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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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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边框被磕出一道明显的凹痕,边上还蹭掉一小块漆。
就说自己摔坏了,买了新的赔礼道歉,这样他会不会愿意收下?
时嘉恒觉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正当合理的理由了,睡前还在脑海中把说辞都想了一遍,想得晚上做梦都是收下吧收下吧。
第二天下午,他又开车来了林星圯家。
今天是阴天,空气中浮动着细灰的雾,楼宇紧挨着,寡淡的日光下是交错的电线。
时嘉恒只穿了件蓝白色的卫衣,有些冷,这才是下午,天色就暗得像在傍晚。小区没什么绿化,只有门口有块草坪,他没看清楚台阶还摔了一跤。公共设施老旧破损锈迹斑斑,如果拍恐怖电影倒是一个很好的取景地。
他没提前说会过来,凭着记忆找到林星圯家,楼下有个干涸了的花坛,挺好认。
时嘉恒走进灰扑扑的楼道,前两层声控灯坏了,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聊胜于无,黯淡昏沉,他开了手电,照亮了楼梯间堆着的脏兮兮的杂物,突然感觉眼前像是有什么飞快地蹿过去了,然后听到“吱吱”两声。
竟然还有老鼠!
时嘉恒震在原地,除了对暗处的敌人有一种无力感之外,还有一些惊恐。
林星圯每天都会走这个楼梯,如果林星圯不怕的话那么他也不会怕的。
时嘉恒这么想着,鼓起勇气踩上台阶,听到自己一层层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走得很慢,心跳却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走到第四层,楼道的声控灯终于亮了,一次却只亮不到三秒钟,之后再怎么跺脚还是假装咳嗽灯都没反应。时嘉恒在意识到它只会工作一次前还以为是自己制造的声音不够大,深呼吸“啊”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发现抖得不成样子。
像是恐怖电影里主角见到什么吓人的东西气若游丝发出来的声音。
时嘉恒眼前发晕,不受控制的,脑袋里闪过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画面。
血啊,残肢断臂啊,什么什么的。
……
他正在心里默念相信唯物主义世界是物质的……猛然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下来了。
时嘉恒站在原地,竟然有向下跑的念头,他咬了咬牙……不是。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他硬着头皮往上走,感觉到楼上那个人的脚步突然加快,恐惧也跟着陡然变快的节奏在身体中飞快膨胀。时嘉恒停下脚步,大脑空白,脚步声越来越近,楼上的人快要跟他走到同一层的时候,他整颗心都停跳了一拍,仓促间抬起头。
窗外一朵浅灰色的厚云挪开了些,日光从来人的身后照进来。
光影黯淡,只能看到脸和身体的轮廓,从鼻梁到抿着的嘴唇,下颌,脖颈微微凸起的喉结,熟悉的线条。视线在黑暗中慢慢能分辨得更多,时嘉恒听到按动打火机时“啪嗒”的一声,橘色的火光映亮了眼前人秀气的眉目。
即使在一团火光的照映下也显得冷漠的神情。
看到是时嘉恒之后,林星圯的眉头稍微动了动,“怎么是你?”
“啊……我,我来,找你。”
时嘉恒的心跳还没恢复平静,扑通扑通,在这样的寂静中自己听着格外明显,还在紧张对方会不会也听到了。
因为火光,墙上有两个人的影子,突然上面那团黑乎乎的影子折下去了一块,如果墙上可以看作是一幕皮影戏的话,一点点重叠,像是拥抱。
林星圯随手拿掉时嘉恒头发上的一片绿色树叶,很轻地笑了一声,“你去草地里打滚了?”
“没……”时嘉恒深呼吸想缓解一下脸颊急速上升的体温,吸一大口气时却感觉呼吸间满满都是林星圯身上的香味。他磕磕绊绊往后退了一步,“我进小区时没注意,在台阶那儿摔了一下,”突然就有点不知道想抱怨还是撒娇,“……我膝盖还疼呢。”
林星圯手腕忽然一晃,打火机的光也像被风吹过似的摇晃两下熄灭了,四周突然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烫到手了。”
林星圯又按下了打火机,四目相对,这回时嘉恒看到他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来我家吗?”
“嗯……你的平板,我给你送来。”时嘉恒想还是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被我摔坏了”,他真害怕自己走这个黑不溜秋的楼道。
“怎么不开手电?”他还在担心林星圯会烧到手,听到前面传来一声,“这样快。”
还剩最后一层楼,时嘉恒又突然希望楼梯能再长一点。四下寂静,能听到前后脚步声,仍未平静的心跳声,和因为紧张咽了咽口水的声音。
时嘉恒快走到楼梯顶以为还有台阶,一脚踩空了,连忙往前扶了一把才没摔倒。一边想着还好今天没摔第二次,一边勉强站稳,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抓住了林星圯的手腕。
凸出的腕骨硌在掌心。
林星圯也应激地一激灵,反手握住他,“小心点。”
清润的声线在楼道中响起,像是有只温柔的手抚摸过脊背,时嘉恒觉得好像骨头都酥了一瞬。
“嗯…”
走到门口了他才迟钝地问,“你口袋里怎么有打火机啊,我都没有,你不会自己偷偷抽烟吧?”
林星圯拿出钥匙,拧开了门锁,“在给外婆过生日。”
外婆还戴着可爱的彩色生日帽,在客厅探头探脑,“咦,这么快就买回来了?”
“没有买,在楼下遇到了胆小鬼。”林星圯慢腾腾地说。
时嘉恒抗议:“我才不是……外婆好,外婆生日快乐!”
“是小时呀,”外婆眼睛一亮,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你怎么来啦?快进来坐,进来坐!”
时嘉恒被外婆拉着往里面走,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个八寸的蛋糕,白色的奶油裱花,边上围了一圈草莓。蛋糕不大,做得很朴素,但能看出来是用心装饰过的。
林星圯脱下外套,里面穿着家常的高领灰毛衣,柔软贴身,勾勒出一片薄薄的后背和纤瘦的腰。时嘉恒还没看仔细,就被外婆乐呵呵地按在沙发上。
“小时来得正好,留下来吃蛋糕。”
时嘉恒脸色一红:“外婆,我、我没带礼物……”
“带什么礼物,人来外婆就高兴!”外婆拍拍他的手背,眼尾的皱纹都笑得熨帖。
时嘉恒不好意思白来,扯着嗓子狼嚎似的给外婆唱生日快乐歌,脸红得快能滴血了,拼命使眼色让林星圯跟他一起二重奏。
林星圯十分决绝地扭过头装看不见,垂着眼睛,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小时唱歌好听的,”没人比外婆更捧场了,“渴不渴?冰箱里有苹果汁,让星圯给你倒一杯。”
时嘉恒连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背包跟着林星圯一起进了厨房,狭窄的几平米连转身都费劲。林星圯在碗柜里找到一个干净的杯子,时嘉恒从包里拿出了两个平板。
“我昨天上午去图书馆帮你拿了,”时嘉恒说谎时表情不太自然,眼神躲避着向下看,“然后就一不小心,摔坏了。”
他语速很快地说:“我赔你一个新的。”
林星圯却没拿系着红丝带的包装盒,拿起自己的平板按下开机,屏幕正常亮起,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还能用的,”林星圯看他,视线平行时只能看到时嘉恒的下颌,于是微微仰起脸找他的眼睛,“你把新的拿回去退掉吧。”
“不能退。”时嘉恒立刻开口,“拆了,退不了。”
准备好的话现在说起来十分顺畅,又因为过于流利让时嘉恒有一点懊恼。
林星圯抿了下嘴唇,把果汁倒进杯子,时嘉恒拉住他袖子拽了拽:“你先用着行不行?”
“嗯……谢谢。”林星圯神情有些复杂,盯着时嘉恒看了一会儿,突然很认真地问:“怎么报答你?”
时嘉恒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珠盯着,喉结一滚,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报答什么啊。本来就是我把你东西弄坏了,赔礼道歉的么。”他还是这么说。
两人端着饮料出去,林星圯把纸袋顺手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时嘉恒戴上一次性手套帮忙切蛋糕,他蹲到茶几边上,切了很大一块端给外婆,“这草莓摆得真好看,在哪家店买的呀?”
“星圯自己做的,”外婆笑眯眯地说,“你尝尝。”
时嘉恒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不甜,蛋糕体松软,有淡淡的木糖醇味道。
“好吃吗?”外婆看着他。
时嘉恒认真点头。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又切了一块缀着樱桃的塞给他。
蛋糕吃到一半,外婆说要许愿。林星圯把蜡烛插好,一根根耐心地点燃,橙色的火苗映在外婆的脸上,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叨:“保佑我们星圯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保佑小时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时嘉恒听到还有自己,明显一愣。
他也被许进外婆的愿望里了。
他转头看向林星圯。林星圯正低头看蜡烛,橙红的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似乎察觉到时嘉恒的注视,微微抬起眼睛,嘴角弯出了一个柔软又安静的笑容。
时嘉恒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半个蛋糕。
他回到家边看游戏直播边吃掉了,吃完突然想起谢衡山一身的肌肉,立刻去楼下做了六组卷腹,又跑了一小时才抵消负罪感。
……
傍晚,林星圯陪着外婆坐在沙发看电视,听到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只听声音都知道是谁,林星圯脸色瞬间沉下去,拧着眉毛去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烟味先涌进来,紧接着是油腻腻的大嗓门:“妈!我来给您过寿了!”
舅舅张广白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袋蔫头耷脑的苹果,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露出鼓出来的啤酒肚。他打了声哈哈:“白天有事,耽搁了会儿,不嫌我来得晚吧?”
“你有心就好。”外婆的笑容勉强了些。
张广白在药厂打工,平时住单人宿舍,一回这边就直奔麻将馆和按摩店,说的有事也就是这两件。
外婆一看到他就胸口发闷,说到时间做祷告,边叹气边回了房间。
张广白半点都不在乎,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环顾四周,“收拾得挺干净啊。”他看到柜子上边印着logo的纸袋,眼睛立刻亮了。
张广白嘴里说着,眼睛还往那纸袋上瞟,“星圯啊,你表弟明年就高三了,正缺个平板学习。你这有好东西,可不是得想着弟弟吗?”
“做人贵在知恩图报,你爸妈死了这么多年,都是我做舅舅的养着你,要不早给你送孤儿院了。”
厌恶感在低气压中盘旋不去,林星圯脸色苍白沉默地站着,像顶着台风口的一棵树。
张广白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伸出手,把那个装着平板的袋子拎了起来,“我拿走了啊!回头让张阳好好谢你。”
林星圯不想和他有任何争吵,歪理说不过,让外婆听到了还会担心。他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还坐吗?”
“不坐不坐,我就是来给妈祝个寿。”张广白拿到好东西,懒得在这儿浪费时间,又朝外婆的房门喊了几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拎着袋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星圯站在客厅,眼神平静,像冬日寂然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