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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入冬 办公室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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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嘉恒第一次约本地实业龙头的张总谈合作,对方定了市里最气派的酒店,可包间环境依旧陈旧破败。
尽管来之前有过心理准备,但真坐进来的时候时嘉恒还是觉得太寒碜。服务生端上来两杯乌龙茶,一看就是用茶包泡的。
包间内是铺的墙纸,有的地方斑驳脱落,还有的墙面鼓起了一个大包,桌椅也很粗糙,边角的塑胶皮也破了,把手掉漆。
其实不止是这家饭店,就连旁边的商场也装潢不怎么好,昨天时嘉恒还想着买件新西装,走进去看到服装店的店员昏昏欲睡,看起来很久没卖出去过衣服了。北方的三线城市好像就是这样,哪个行业都是在硬撑。
“时总,请稍等,张总很快就到。”
时嘉恒落座后,眼底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躁意。
他从小浸在顶级商圈,见惯了精致排场,骤然落到这种处处将就,处处拮据的环境,浑身都不舒服。
等了半天张总才带着两个副手落座,态度傲慢松弛,压根没把这两个远道而来,接手烂尾分公司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客套寒暄两句,张总直接摊开话头,笑得圆滑市侩:“时总,我直说了。你们天河分公司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连年亏损,没人脉没资源。想跟我合作实体落地项目,可以。”
“我出场地、出渠道,你们出全款资金、全包人工运营。盈利我七你们三。能做就做,做不了……天河这边有的是人想攀我的资源。”
这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滞,随行的员工都尴尬地垂下眼。
条件苛刻到离谱,根本不是合作,是赤裸裸的压榨和白嫖。
时嘉恒眼底戾气瞬间翻上来,冲动跋扈的气焰压都压不住。
他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被人当面这样拿捏羞辱,胸腔的火气直冲头顶。
“张总,合作讲究互利共赢。你零风险高分成,所有投入风险全压在我们身上,这叫合作?”
张总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可是你们现在在天河,没得选。”
“没得选?”
时嘉恒眉峰狠蹙,嗓音沉下来,眼看着就要当场翻脸,直接掀桌终止谈判。
他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要是在滨城,谁敢这么压他、拿捏他?早被他怼得下不来台。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身侧一直安静沉默的林星圯轻轻抬手,碰了一下时嘉恒的小臂。
时嘉恒用舌头顶了顶后槽牙,所有冲到嘴边的狠话、所有翻涌的戾气硬生生卡住。
林星圯的语调平稳又温和:“张总,我们理解您想稳收益。但项目前期投入成本高,不确定性大,贵方完全规避风险、独占大头利润,结构太失衡。”
他不急不躁,条理清晰:“我们是来长期落地做产业,不是来给任何人兜底打工的。既然谈不拢互利模式,那今天就当交个朋友,不勉强。”
既没卑微妥协,也没正面冲突,体面留余地稳稳把濒临崩盘的谈判接住。
张总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着清冷瘦弱的年轻人这么会控场。
而在场时嘉恒的两个随行员工,更是彻底看呆了。
刚刚时总明明已经动怒,气场凛冽,谁劝都没用,结果林助理只是轻轻碰他一下,嚣张桀骜的时总居然当场熄火,彻底冷静了。
众人心里默默震惊,原来在外杀伐任性谁都压不住的时总,竟然这么听这位助理的话。
时嘉恒深吸一口气压下暴躁,顺着林星圯的话淡淡开口:“确实,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就到此为止。”
一行人礼貌离场。
走出包间,隔绝了里面压抑市侩的氛围,时嘉恒才松了紧绷的下颌,低声吐槽:“什么玩意儿,纯吸血,换别人我早骂得他抬不起头了。”
林星圯走在他身侧,握了握他的手:“我们刚来这边儿,别人也在试探底线在哪,一点点适应吧。”
时嘉恒侧头看他,看着他清冷静定的侧脸,心头躁意慢慢散干净。
他有时候真的觉得奇妙。
全世界谁都摁不住他的冲动、压不住他的脾气,唯独林星圯可以。
只要这人轻轻一个动作、一句安抚,他所有横冲直撞的暴戾都会乖乖收敛。
时嘉恒低声嘟囔:“也就你能管得住我。”
很久以后时嘉恒慢慢感觉到,林星圯除了总能管得住他,为人处世的方式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
他在后来的商业谈判中变得不再容易暴躁着急,而是学着像林星圯一样,话不说满,留下可周旋的余地,越是利益重大的事情越是慢慢谈,处事风格也和林星圯越来越像。
但这都是很多年以后他才发现的事情。
回到家时嘉恒还为今天项目谈崩一无所获的事情闷闷不乐,倒在沙发上就不想起来。
“想哭就哭。”
林星圯路过时很自然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我有什么好哭!……”
时嘉恒抬起头,发现林星圯看向他的目光简直是宠溺和……慈祥。
直到很多年后时嘉恒已经从小少爷变成时总了,白天在几十人的会议室严厉冷漠地开完会,晚上回到家林星圯也还是会用看小孩一样很温柔的眼神看他。
在老婆面前很幼稚也不丢人,时嘉恒如此笃定地坚信。
但是眼下还有更现实的问题——如果硬做传统产业,只会越亏越多,永远做不起来。
还能怎么办呢?
时嘉恒正沉吟思索,脑海里忽然闪过旧事。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对了,你大学是不是演过网剧,导演联系方式还有吗?”
“有,你有什么想法?”
林星圯坐在他对面,认认真真地看他。
时嘉恒无知无畏的性格在有些时候是莽撞,在有些地方却起了关键性的转折作用。
“我在想——要不然投资影视业吧?我觉得靠谱。”
林星圯静静听着时嘉恒的一些想法,轻轻点头:“可以试试。”
就这么一句认可,时嘉恒彻底定了心,他翻出林星圯手机里存的导演微信,简单沟通项目思路。
对方一听免费场地,还有这么一笔倾尽全力的投资,当即表态愿意带队入驻,全程合作拍摄系列短剧。
“要是能火起来一部戏,会有越来越多的投资商跟过来,这边儿旅游业也能发展起来。”
大城市一些媒体赛道早已内卷饱和竞争激烈,可这种北方边境小城的原生态风光,慢节奏生活,在当下市场倒是很吸睛的内容。
原本到了新的地方,时嘉恒觉得每一步都踩着迷茫和焦虑,但是现在有了第一步的成就积累了自信,往后的谈判还是饭局他都越来越游刃有余。
他被林星圯的安稳慢慢养出了定力。
从前暴躁、莽撞、急于证明自己,骨子里藏着常年被父亲否定的自卑,做事要么极端冲动,要么干脆摆烂放弃。
可跟着林星圯日复一日并肩做事,他渐渐学会克制,沉淀,稳住心态,愈发沉稳内敛,气场也逐渐被培养得笃定强大。
他没有脱胎换骨成一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人,但是林星圯把与生俱来的平静分给了他一些,所以现在他能从自身的内在感觉到平静。
在工作上,林星圯的专业也让时嘉恒如虎添翼。林星圯天生擅长规划与管理,将每一项流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把刚起步杂乱无序的新项目打理得井井有条,最大程度规避风险和压缩成本。
项目进展一切顺利,走上正轨,叶宁馨笑吟吟着走进办公室汇报:“时总,这一季度所有员工绩效奖金已经全部发下去了,团队士气提得很高。现在公司内部都觉得,跟着您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时嘉恒自己最清楚,所谓的翻盘和眼光,其实全部来自身边这个人。
整个夏天,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时嘉恒和林星圯白日里各自忙碌,各司其职,是配合默契、杀伐果断的事业伙伴,带着整个濒临倒闭的公司逆风翻盘。
夜里独处时,北境小城寂静无声,褪去所有工作锋芒,只剩彼此的温柔陪伴。
下班后,他们会一起走在空荡无人的老街,晚风清凉,树影斑驳。街边路灯昏黄绵长,整座小城安安静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其实一开始来这里,我还挺嫌弃的,看哪都不好,”某次夜里散步,时嘉恒第一次跟林星圯说起这些,“我只想快点完成任务、快点回去,跟你回熟悉的地方呆着。”
“但是现在我觉得,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不管在哪我都开心。”
林星圯的指尖收紧他的掌心,“我也是,”他清冷的眉眼漾开温柔,“只要你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都行。”
夏末初秋,天河的树叶渐渐染上浅黄,漫山树林层次分明,秋风卷着林海气息,清爽辽阔。
第一部小城治愈短剧正式开机,原生态的边境风光质感独特,剧情温柔治愈,上线后很快杀出重围。合作商户找上门,本地文旅部门也主动对接,广告邀约、联动合作也接踵而至。
濒临倒闭的分公司短短数月就彻底扭亏为盈,逆风翻盘,焕然一新。
日子在忙碌与安稳中缓缓推进,秋天短暂又浓烈,漫山红枫与黄叶交织,天地辽阔壮阔。两人依旧日日忙碌,事业稳步攀升。
直至十二月,第一场大雪骤然飘落。
北方的冬天特别冷。他们那儿下雪也是一晚上就都化干净了,顶多能留个两三天。但是这边一场雪落下能留整整一个月。
一夜寒风过境,整座小城银装素裹,天地一片纯白,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多度,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写字楼的玻璃窗凝着薄薄雾气,窗外是茫茫白原,漫天翻涌的风雪。办公室暖黄灯光压得偏低,笼出一间密闭温热,只属于两人的狭小天地。
时嘉恒今天格外松弛,褪去了白日沉稳的模样,彻底露出来骨子里那点惯有的慵懒随性。
衬衫扣子松了两颗,肩线懒散撑开,长腿随意舒展搭着桌沿,姿态漫不经心,眼底却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林星圯的办公桌背对着落雪的窗,一身素灰高领毛衣,皮肤在暖光下白皙细腻,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沉静克制,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样子。
明明共处一室,气氛早就暧昧黏腻,他却偏偏装作无事,睫毛密长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清冷得像不染风月。
可耳尖那一抹藏不住的绯红早把他出卖的彻底。
“这层楼就只有我们了。”
时嘉恒慢腾腾地开口,嗓音低懒带哑,全然是私人场合的任性慵懒。
他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窗边的人。
狭小的光影里,高大的阴影瞬间覆上去,将林星圯完全笼在办公桌前。
窗外风雪呼啸,室内暖得燥热。
林星圯被迫后背轻抵落地窗,玻璃微凉,贴着他单薄的脊背,隔着一层玻璃是凛冽寒冬,身前是滚烫侵略的热气。
前后温差巨大,逼得人呼吸微颤。
他仍旧淡定地抬眼看着时嘉恒,声线清平稳律半点不乱:“现在回家?”
这样平静的说着很有暗示意味的句子,彻底激发了时嘉恒骨子里那点爱逗他的劣性。
“不回家。”
“我就想在这儿。”
时嘉恒微微俯身,骤然拉近所有距离,身高差压得极强,呼吸尽数落在林星圯泛红的耳尖,温热潮湿,碾过最敏感的皮肤。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撒娇与任性:“忙了一整季,帮公司赚这么多,奖励我一下,好不好,宝宝?”
林星圯睫毛轻轻一颤,依旧固执地维持着清冷姿态,不肯跟他在办公室胡来,眼神干净又冷静,偏偏身体细微的僵硬骗不了人。
时嘉恒任性惯了,向来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林星圯现在又对他比从前更纵容。他的指腹不重不轻,擦过林星圯微凉的下颌。
“好不好啊,”时嘉恒一看他清冷自持的模样就被撩拨得心口发痒,贴着他耳尖轻声诱哄,“给个反应。”
林星圯睫毛轻轻颤栗,清冷的神情终于有一丝破绽,喉结攒动:“……去沙发?”
“不要,我要在办公桌上。”时嘉恒答得又快又赖,得寸进尺。
林星圯被他圈在方寸之间,退无可退,微微偏头想躲开灼热气息。
刚好落进时嘉恒的圈套。
时嘉恒抬起手,温柔却强势地扣住他后腰轻轻一收,温度、心跳、呼吸,尽数交融。
林星圯身形瞬间绷紧,尾音微乱:“你……”
时嘉恒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肆意又偏爱,牢牢圈着人,一寸寸享受他难得的慌乱。
林星圯抬眼瞪他,眼神清冷淡淡,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明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脖颈细腻的皮肤泛着薄红,被撩得通体发烫,却依旧死撑办公室内的体面。
时嘉恒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动作慵懒又缱绻,带着几分任性的撒娇与掠夺。
窗外风雪簌簌不休,帘布轻晃,办公室里只剩交缠温热的呼吸。
……
天气越来越冷,零下二十度的寒风没日没夜地刮着。冷成这样,时嘉恒连早上起床都十分困难,更别说还得从早到晚在外面跑,做实地调研见客户,这些事真想都推给手底下的人得了。
但是一想到林星圯对他那么信任,在他爸面前那样维护他,时嘉恒就立刻把心里的退堂鼓砸碎了丢出去。
时嘉恒每天都咬牙坚持着,晚上回家除了烧暖气还要捧着电热暖炉,就这样精心照顾自己之下,林星圯倒是先病了。
低烧缠人,嗓音发哑,整个人看着更清瘦单薄。
林星圯轻描淡写:“感冒而已,不碍事的。”
时嘉恒满心心疼愧疚,从身后轻轻揽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语气轻涩:“跟我过来吃苦,值吗?”
“你是不是其实还是不太相信我啊,觉得我做不成这个,所以跟过来帮我的。”
时嘉恒平时看着光鲜亮丽趾高气扬的,其实受了那么多年打压教育,内心深处还是有自卑感,只是被他大咧咧地藏好了,谁能相信时小少爷会自卑?天方夜谭。
可越是在他下定决心认认真真想做一件事的时候,那种自卑和不安就越强烈,让他没等做就想放弃,自暴自弃的一种习惯性心理。像是害怕搞砸什么,所以等不及要搞砸它。
他小声对林星圯说:“我一直都害怕,会让你失望。”
林星圯牵过他一只手,亲了亲他的手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象得还厉害。”
“我没有因为不相信你才跟你过来,也没有不放心,是我太想你了,一天看不到你我就会难过的。”
时嘉恒被他哄得咧开嘴笑,脸颊边的酒窝又深又圆,“这我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不对林老师?”
“对。”
林星圯闭了闭眼睛,在时嘉恒怀里躺得很舒服,享受了一下病人的特权:“去给我切个橙子。”
“好嘞。”
时嘉恒开开心心地去了厨房,林星圯会依赖他也让他觉得开心。
一直都羞于启齿,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是——他在最大的期待中长大,又在父亲一次次失望的叹气声中,不断认清自己的一事无成、彻底失败。
时嘉恒为了逃避别人的失望,才更彻底地把自己塑造成了玩世不恭的,对什么都毫不在乎的形象。
好像向下堕落是他的自主选择,不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走回的结果。
但是在林星圯面前,他能够勇敢地承认,“我害怕你会失望。”
可是林星圯从来不觉得他的失败是不可容忍,不可饶恕的。他在林星圯面前展现过冲动,暴躁,意气用事的一面,但是林星圯不会怪他,只会在他身后拉着他,让他能不那么横冲直撞,会收拾他搞砸的烂摊子,开导他,陪伴他应对少年时期没有解决所以一次次卷土重来的人生课题。
只要在林星圯身边他就会觉得很放松,放松的背后是他感到很安全。
爱让他感到安全。
无条件的爱让他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