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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微光乍现,一线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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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不长不短,却足够将一颗滚烫的心,熬得冰凉又麻木。
慕江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踏出房门一步,没正经吃过一口饭,没合过一次安稳的眼。邵何深的那部手机,被他小心翼翼摆在书桌正中央,屏幕暗着,却像是有千斤重,时时刻刻压在他的心上。
这段日子里,报警的念头,不是没有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录音里那声落地的声响,感受着心底翻涌的绝望与无力,他无数次拿起自己的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只差一点,就能按下那串报警的号码。
可每次,只要脑海里闪过邵卫阳那张偏执狠戾的脸,闪过他在办公室里歇斯底里维护血脉的模样,闪过邵何深倒地时那片震惊又悲凉的目光,这个念头,就会被他硬生生按灭。
他怕,怕报警后的打草惊蛇,怕邵卫阳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怕自己一时的冲动,最终害了邵何深。
哪怕理智告诉他,邵卫阳的所作所为,早已触碰了法律的底线,哪怕心底的焦灼快要将他焚烧殆尽,他也只能死死忍着,将那份冲动压在心底最深处。
这份隐忍,磨得他眼底的光愈发黯淡,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近乎枯槁的颓靡,唯有那双死死盯着手机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
他就这么坐着,一遍又一遍的回想,回想从学校到邵家,从对峙到失联的每一个细节,回想邵何深说过的每一句话,妄图从那些细碎的片段里,抠出半点被遗漏的线索。
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邵何深的手机外壳,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忽然间,脑海里像是划过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的混沌与茫然。
那天在办公室里,邵何深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过的那些关于邵家的事,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无比的回笼——
邵何深说,他的父母早就离婚了。
邵何深说,他的妈妈改嫁之后,就很少再联系,邵卫阳更是绝口不提她的名字。
是啊,邵卫阳和邵何深的母亲,也曾有过一段感情,也曾组建过家庭,她是最了解邵卫阳的人。
邵卫阳偏执、念旧、骨子里刻着对故土的执念,他会把邵何深带到哪里去?会不会是连邵何深自己都没去过的,邵卫阳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那是邵何深的妈妈,是曾经和邵卫阳朝夕相伴的人,她会不会知道,邵卫阳走投无路时,最有可能躲去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燎原的星火,瞬间在心底炸开,烧得他血液都开始发烫。
眼底的死寂,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那点熄灭了许久的光亮,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重新探出头来。
他几乎是颤抖着,伸手点开了邵何深的手机。
手机里的密码,是他的生日,邵何深早就告诉过他,从未变过。
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寥寥无几,置顶的是他,往下翻了几页,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那个被备注得简简单单的字——妈。
一串陌生的号码,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像是一道尘封的光,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慕江衍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止不住的发抖,心脏跳得飞快,快到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紧张,忐忑,不安,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他该怎么说?该怎么向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辈,描述这一切?
她会不会和邵卫阳一样,无法接受邵何深的心意,无法接受两个男孩子在一起?
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麻烦,会不会直接挂断电话,甚至反过来指责他?
无数的顾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可他没有退路了。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线索,唯一的希望。
深吸一口气,指尖狠狠按下拨号键。
忙音在耳边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女声,隔着听筒,清晰的落进他的耳朵里。
“喂?”
还没等对方开口,慕江衍几乎是抢先一步,声音沙哑又紧绷,带着几分无措的急切,率先出声,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
“阿姨,您好。”
“我想问您一句,如果您知道,您的儿子喜欢的是男生,您会怎么想?”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慕江衍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死死攥着手机,生怕听到那个让他彻底绝望的答案。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呵斥,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安静的沉吟,像是在认真思考着这个突兀又尖锐的问题。
一秒,两秒。
慕江衍的心底一点点沉下去,眼底刚燃起的那点光,也开始摇摇欲坠。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能坦然接受的人,终究是少数。邵卫阳的偏执,或许就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就连邵何深的母亲,也未必能理解。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听到那句预料之中的拒绝,就在他眼底的光即将彻底熄灭的那一刻,电话那头的女声,终于缓缓响起,温和,通透,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与豁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反对。”
“孩子,爱是没有性取向的,不分男女,不分世俗。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自己心甘情愿付出真心,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人,太难了。”
“只要他开心,只要那个人能好好待他,能陪他走过往后的路,我为什么要反对?我只会替他高兴。”
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破了慕江衍连日来筑起的所有坚冰,狠狠砸进他的心底,烫得他眼眶发酸,鼻尖发涩,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了温热的酸胀。
那点小心翼翼燃起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炸开,灼灼的,滚烫的,重新填满了他黯淡已久的眼眸。
眼底的红血丝依旧盘踞,可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死寂的空洞,而是重新有了神采,有了希冀,有了失而复得的光亮。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庆幸,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的斟酌词句,而是将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来龙去脉,一股脑的,尽数说了出来。
从学校的对峙,到邵卫阳的偏执逼迫,再到邵何深被下药带走,线索断绝,失联三日,一字一句,清晰又急切,带着浓浓的担忧与恐慌。
电话那头的邵母,安静的听着,起初只是沉默,渐渐的,呼吸变得急促,语气里也染上了浓重的震惊与愤怒,那是母亲护子的本能,是对邵卫阳所作所为的极致气愤。
她打断了慕江衍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急切,认真的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阿姨,我叫慕江衍。”
“慕江衍,”邵母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坚定又急切,“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一面吧,当面说,我知道他会把何深带到哪里去,我带你去找他。”
见面。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彻底稳住了慕江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
他重重的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笃定:“好,阿姨,我们约个地方,我马上过去。”
两人快速敲定了见面的地址,就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不远,也方便说话。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慕江衍握着手机的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与不安,而是因为激动,因为希冀,因为那道终于照进黑暗里的光。
他缓缓放下手机,抬眼看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可在他眼里,却像是拨开了云雾,能隐约看到云层后的光亮。
三天了。
他把自己锁在这间屋子里,困在这片绝望里,整整三天。
此刻,终于有了走出去的勇气。
慕江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又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眼底泛红、却眼神明亮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房门前,指尖落在冰冷的锁芯上,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连日来的死寂。
那扇被他反锁了三天的房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门外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带着温热的触感,驱散了周身的寒凉与沉郁。
客厅里,慕父慕母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过来,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惊喜与心疼。
他们看着自家儿子,那个把自己封闭了三天、失魂落魄的少年,此刻站在门口,脊背重新挺直,眉眼间的颓靡散去大半,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属于慕江衍的桀骜与坚定,从未被磨灭。
慕江衍看着父母担忧的目光,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笃定的力量。
“爸妈,我找到线索了,我要出去一趟,我要去接他回家。”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的脚步,终于不再沉重,他大步朝着门口走去,眼底的光灼灼,心底的念滚烫。
迷雾散尽,微光乍现。
这一次,他终于摸到了希望的边缘,终于有了能抓住的线索。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阻碍,无论邵卫阳布下了多少桎梏,他都不会再退缩。
他要去见邵何深的母亲,要找到那个困住邵何深的地方,要把他的少年,平平安安的,带回家。
心有所向,便无畏山海。
只要能找到他,万难皆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