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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老天台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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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尾巴拖得懒洋洋的,蝉鸣的声浪一天比一天稀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筛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高中的校门没关严,留了道半指宽的缝给返校看老师的学生,邵何深牵着慕江衍的手,熟门熟路地绕开传达室——当年他们俩没少干这种偷偷摸摸溜上天台的事,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教学楼里的每一条捷径。
楼梯间里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潮湿味,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气息,一脚踏进去,慕江衍就觉得恍惚,好像下一秒就能听见高三那年的下课铃声,听见走廊里同学的打闹声,听见邵何深在他身后,低声喊他的名字。爬山虎的藤蔓顺着墙壁攀援而上,翠绿的叶子蹭过手背,带着夏末的微凉,邵何深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熨帖着每一寸神经。
天台的铁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风涌进来的瞬间,慕江衍几乎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栏杆掉了点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色,角落堆着落灰的旧课桌椅,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桌肚里还塞着几本破烂的练习册。远处的香樟树长得比三年前更高了,枝叶晃悠悠地扫过天际,风一吹,就有细碎的叶子簌簌落下。操场上传来零星的嬉笑声,是附近的小孩跑进来玩,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那声音显得格外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过来的。
高三那年的风好像又吹了回来,带着跨年夜晚会的余温,带着天台角落里的心跳声,带着他左手中指根那道疤的疼。
慕江衍挣开邵何深的手,几步走到栏杆边,指尖轻轻拂过掉漆的地方,那里的触感粗糙,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楼下的操场,塑胶跑道的颜色已经有些褪色,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恍惚间就想起1月12号那天,是邵何深攥着他的手腕,硬生生拽着他冲上这扇铁门的场景。
“是你拽着我跑上来的。”慕江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指着楼梯口的方向,眼底晃过细碎的光,“1月12号,离寒假还有九天,就因为你爸反对我们,在校门口闹了那么一出。”
邵何深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他走到慕江衍身边,剥开糖纸,把奶白色的糖块递到他嘴边,动作熟稔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还是熟悉的奶香味,一碰到舌尖就漫开,甜得恰到好处,慕江衍咬着糖,抬眼撞进邵何深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盛着晚霞,盛着风,盛着他的影子,和高三那年一模一样。
那天的细节不必细究,只记得风很冷,手很疼,邵何深的手心全是汗,却攥得死紧。他爸的反对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两人喘不过气,而这个天台,就是他们当时唯一能躲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缩着,直到班主任找上来,把他们拎去办公室,再后来,就是各回各家,就是那段难熬的、等不到对方消息的日子。
慕江衍靠在栏杆上,侧头看邵何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中指根的疤,那道疤浅浅的,却像一根线,串起了他们从高一到现在的所有时光,串起了他爸的阻挠,串起了两人的坚持。
“那时候我还以为,躲在这儿,就能躲过你爸的反对,躲过所有麻烦。”慕江衍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年少的天真。
邵何深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落在那道疤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让你等久了。”他说,三个字,轻得像风,却烫得慕江衍鼻尖发酸。
怎么会久呢。
慕江衍想,只要最后等到的人是你,只要最后能扛过你爸的反对,再久都没关系。
他伸手搂住邵何深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奶糖的甜味混着邵何深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漫过鼻尖,那是让人安心的味道。天台的风轻轻吹着,卷起两人的衣角,衣料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数着,从高一到浙大快大三,那些一起熬过的日日夜夜。
高一那年的相看两厌,后来的传纸条、并肩散步,跨年夜晚会的红西装和黑西装,舞台上的吉他声和那个吻,再到后来他爸的强烈反对,天台的躲避,深山老宅的分离,他们从来没有松开过彼此的手。
“邵何深。”慕江衍闷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奶糖的甜味。
“嗯?”邵何深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是你。”
慕江衍抬起头,看着邵何深的眼睛,眼底映着晚霞的光,亮得惊人。他伸出手,握住邵何深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相贴,左手中指根的疤蹭过邵何深的掌心,那是独属于他们的印记,是对抗过阻碍的勋章。
邵何深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过来,带着温热的气息。他低头,吻住慕江衍的唇角,舌尖尝到一点奶糖的甜,那是属于他们的,岁月的味道。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誓言。
天台的风还在吹着,卷着香樟树的叶子,卷着夏末的蝉鸣,卷着他们的呼吸声。远处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霞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道浅浅的疤上,落在他们相贴的唇角,安安稳稳的,像往后无数个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