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母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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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门外，顺治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首出列的一位位出来说着他心目之中储位人选的官员，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支持福全的并不让他意外，福全毕竟是他实际上的长子，谦逊温和、克制自律、允文允武。除了性子太过温吞之外，这个儿子还是不错的。
他母家虽然不显，但其身后的正红旗董鄂氏，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支持玄烨的也不让他意外，玄烨虽是他实际上的次子，但资质比之福全还要更盛一筹，聪慧好学、坚毅果决、文武双全。这个儿子是有着成为一个雄主的资质的。
他母家佟佳氏的势力并不小，背后的佟佳氏一族更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支持平安的也不让他意外，平安是婉莹这个皇贵妃所生，皇后无子，平安就是他身份虽高贵的皇子，他的嫡子。
他虽年方八岁，但也能看出聪颖之姿，聪慧好学并不输于玄烨，弓马骑射上也能见其天赋，天性宽容，但也不缺威严与果决。
平安是婉莹与他唯一的爱子，婉莹身后的董鄂家和正白旗董鄂氏一族是他天然的支持者。
……
福临一边听着臣下的话，一边在心里继续思量着，并不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福全、玄烨已经大了，常宁、平安的身子也很康健，都是能立住的皇子，再过几年也就长起来了。
为免将来诸皇子夺嫡，兄弟之间相残，这太子之位确实应该早早定下。
“臣以为，二阿哥是皇上的长子，聪慧好学、礼贤下士、允文允武，如今皇上欲立储君，二阿哥作为长子，当优先考虑……”
“此言差矣，古圣王所制之法，所谓有嫡立嫡，无嫡方立长。
二阿哥虽为长子，其生母位份却低，但五阿哥却为皇贵妃所出之嫡子。臣以为如今皇上欲立储君，五阿哥作为皇上唯一的嫡子，当优先考虑……”
“臣以为不妥，五阿哥虽为嫡子，年龄却小，仅为八岁，尚且不可看出贤明与否。有二阿哥、三阿哥两位已经长成的年长阿哥在，怎可择幼者而立之？
虽有所谓立嫡之说，然国之储君，还应择贤者而选之。臣以为三阿哥虽非嫡非长，但资质较之二阿哥更为出色，不仅深肖陛下，还有几分太宗当年之风姿。若择贤者而立之，当立三阿哥……”
……
“立储之事，事关重大，非可一日而决，今日便到此处吧，此事容后再议。”这日朝会的末尾，福临并未表明态度，而是这样道。
说完，下了朝，他便带着王德礼走了。只留下吵了一早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立嫡、立长，还是立贤，皇上现在还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啊！
不少从先皇时期一路过来的老臣，回想起当今刚亲政那几年时的样子，忍不住心生感慨。
不过，几位忠诚的保皇派大臣，对视一眼，还是能看到彼此眼里的担忧。
储位之事，可是事关社稷，这要是立不好，之后可是遗祸无穷，也不知道圣意到底是属意谁？
要论身份论宠爱，自然是皇贵妃娘娘所出的五阿哥得天独厚，可偏偏五阿哥的生母皇贵妃娘娘，之前曾经是那等身份……
即使皇上有意遮掩了，但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是蒙了一层遮羞布罢了，该知道的谁不知道？
要是五阿哥真的成了太子，将来继承皇位，那五阿哥的生母之事，要让后世如何看待？圣明之君的生母，岂可有这样的污点？
但偏偏五阿哥又是嫡子，而且皇上对皇贵妃的心意，这些年可是一直没大变啊！
几位保皇党大臣，忧心忡忡地走了。
而支持二阿哥、三阿哥的那些人，看着皇上的背影，想着皇上刚才的态度暧昧不明，心里则忍不住生出了野望。
皇上这次竟然没有直接说要立五阿哥为太子，这是不是表明，他心里属意的其实不一定是五阿哥？
五阿哥毕竟年纪太小，两个哥哥又都允文允武，他一个小娃子，如何能压制得了已经长成的二阿哥、三阿哥？皇上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吧？
还有就是，皇贵妃现在毕竟年纪也不小了，皇上就是年轻时恋慕皇贵妃，现在还能剩下几分？
她之前可是那样的身份，皇上年轻情热的时候不顾忌，但这些年岁渐涨、威严日隆，又一心想做圣明之君，真的还能一点都不顾忌吗？
若是真的皇贵妃所出的五阿哥做太子，来日让五阿哥继承皇位，皇帝的生母可是遮掩不了的，难道皇上就不怕来日史书工笔如何说？
皇上现在已近而立之年，已经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他们就不相信他还能一点都不顾虑自己的名声！
……
离开的福临回到乾清宫的书房里，继续处理政务。翻开了一本折子，福临慢慢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御案上堆积的折子，已经批了一本又一本，福临的手腕已经微微有些酸意。
突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道：“慈宁宫的大太监孙得喜求见。”
福临手里的御笔蓦地停了下来，红色的墨滴不小心低落在那本摊开的奏折上，福临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不过，多年修养的工夫，让他的脸色又变得缓和了起来。
他继续拿着朱笔，把笔尖点在那滴滑落的红色墨滴上，将那滴墨化作一个“悦”字。
【朕安，汝尽忠职守、爱护百姓，不负朕对汝之期待，朕即悦。】
直到这一个“悦”字写完，这本奏章上的批复重新变得完美，福临手中的御笔才放了下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地道：“让孙得喜进来吧。”
“奴才孙得喜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太后娘娘吩咐御膳房做了几样您爱吃的菜，想请皇上过去用午膳。”孙得喜十分恭敬地道。
“请孙谙达回去告诉额涅，朕再看基本折子，待会儿便过去陪额涅用午膳。”福临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道。
“是，皇上，那奴才就先回去回禀太后娘娘了。”孙得喜松了一口气。
太后娘娘在这个时候请皇上过去，可想而知是为了什么事，他还真怕皇上不给面子呢！还好，还好，毕竟太后娘娘可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呢！
只是，福临的笑容只持续到孙得喜从这间房里退出去之前。等他的身影已经转出去之后，这张脸上的笑容就完全消失不见，反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冷意。
瞥见福临脸上的表情，一旁侍立的王德礼，赶紧埋下了头，更是对接下来的慈宁宫一行，心里暗暗苦笑。
这一顿午膳用完，只怕这位主子爷要难伺候好一阵子了！
唉，慈宁宫那位太后娘娘明明是个聪明的人，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和皇上扭着来呢？她老人家都一把年纪了，难道好好颐养天年，不好吗？
只是，主子们如何处事，自然是不会听他这做奴才的。主子们闹得不开心，到时候却得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顶雷。
谁让他们这些人是做奴才的呢？王德礼心里只好叹自己一声命苦。
……
“这道龙井竹荪是你爱吃的，还有这道奶汁鱼片……”布木布泰一边让小太监给福临布着菜，一边道，眼神里带着慈爱。
看着这样的眼神，福临想起了年幼时，额涅照顾自己的样子，心不禁软了软。
“额涅，不用管儿子，您自己吃吧，有小太监呢。”自从进入慈宁宫之后，他下意识有些绷起的神色，此时已经缓和了许多。
布木布泰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有些叹息。她知道，这样乖巧的儿子，也只有在现在。
等待会儿，等自己开口和他说起太子的事，母子之间现在这样的氛围就会不复存在。
她不知道吗？她知道的。
但是，她是一个母亲，她也是这大清朝的太后，她不能看着她的儿子，这大清朝的皇上，单凭自己的喜爱立下太子。
五阿哥虽然聪慧，可是才八岁，还不能算完全立住呢，说贤愚更是太早。
何况，他还有那样一个母亲，若是立他，天下人会如何评价福临？如何评价爱新觉罗家？
兄夺弟妻、君夺臣妻、宠妾灭妻，这件事，本来就让福临的名声有了污点了，难道还要让那个女人生的儿子再坐上太子之位？来日史书工笔又将会如何来评？
布木布泰摇了摇头，下定了决心，有些事，即使福临不喜，她还是要做的。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能看着她的儿子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但她并没急着开口。
她是一个母亲，她也贪恋与儿子母慈子孝的这个氛围，就让这个氛围再持续一会儿吧。布木布泰想。
至少等用完这顿饭。
福临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六岁汗阿玛就去世了，只靠他的母亲，把他养大。
还帮他撑着朝堂，让他能有机会顺利长大成人，接过这个江山。
他不是不感念的，若无额涅，如何会有他这个人？若无额涅的保护和支撑，他又如何能成为如今大权在握的帝王？
即使额涅一直想让科尔沁的女人做皇后，也一直想让科尔沁的女人生下的子嗣做他的太子，即使这满宫里的蒙妃，已经威胁到了爱新觉罗家的江山。
但额涅也终究是他的母亲，生他、养他，除了过分在意外祖家之外，其他时候都一心为他的母亲！
福临不喜欢额涅干政，干涉这太子之位，也不喜欢额涅干涉他的后宫，一直容不下婉莹，但是，这毕竟是他的额涅。
若是她能安分地做一个尊贵的皇太后就好了，只安享她的尊荣，而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也会好好地孝顺她，让她能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福临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点期盼。
然而，他看见了母亲坚毅的、执拗的眼神，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奢望。
正是这样坚毅的、执拗的母亲，才在皇父去世之后，在多尔衮等人的阴影之下，为年幼的他撑起了这片江山。
但现在，这一切也成为了他们母子之间的阻碍！
面对这样的眼神，福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今日的谈话，大抵又会不欢而散了。
不过，至少，至少用完这顿膳吧。
母子两人各有心思，一时谁都没有提起那些注定让两人不开心的正事，继续维持着这母慈子孝的样子，用着这顿饭……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母与子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