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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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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一青演得很不错,甚至可以说,也许比他第一次登台演这个角色时还更好。
一点都没怯场,每个动作都到位又传神。
灯光流动,音乐推进,舞台在缓缓展开。
现实被一点点被拉远,他跟着严一青的节奏,一步一步走进那个两千多年前的故事,那个曾经由他亲自编织的故事,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舞台在热烈的掌声中落幕。
严一青站在光里,没有沿用田野一贯的谢幕动作,而是在掌声最密集的时候,忽然转身,向后做了一个漂亮的空翻,接着下腰,一个有力的跃身站起。
还是那个动作,那个田野在原创舞剧里教给他的,带着鲜明个人色彩的动作。
看到的那一瞬,田野笑意无声地融进了眼底。
他好像听到严一青在说。
我记得你教过我的,我也知道,我站在这里,和你有关。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严一青可以走得很远。
也许比他能抵达的地方,更远。
舞台灯光照着严一青的脸,离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田野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那人正在看着他,穿过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黑暗与距离,准确地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事实证明,不是错觉。
谢幕结束后,观众陆陆续续走空了,剧场里安静下来。
田野还在原位没动,头靠在前排椅背上,闭着眼。刚才看得起劲,这一结束,立刻感觉不对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不舒服的劲更厉害了,身上的虚汗一层一层往外冒,胃里头翻江倒海,衣服贴着后背,被空调冷风一吹,干在了背上。
田野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脑袋也有点晕乎,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稀里糊涂地考虑是不是该走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急切又带着怒意的声音。
“你跑来干什么?”
严一青在他面前蹲下,还没等他睁开眼,一件带着熟悉体温的外套便披在了他身上。
田野烧得眼神都有些飘,声音低低地嘟囔了一句:“热……”
严一青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眉头拧得更紧了:“能不热吗?又烧上去了。”
田野缓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抬头看了严一青一眼,声音哑哑的:“你怎么在这?”
严一青一时语塞,气得笑了:“你还问我怎么在这?你怎么在这啊?”
他低头,眼神里又急又无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
后台还没完全收拾完,大家还在忙着,严一青飞快地给徐静禾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事先走了。发完,他扶起田野,手臂从他背后一绕,刚要发力把人背起来,田野就皱了皱眉,抗议似的轻轻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闭嘴。”严一青语气压低,没给他商量的余地,一手绕到他身后,顺势将人稳稳背了起来。
田野腿脚发虚,被他带起来那一下,没稳住,整个人往他背上一靠。
他还不服输似的咬着牙,强撑着身子不往下压,肩膀僵着,手也撑在严一青背上不肯全挂上去。
但发烧的人哪有多少力气,没走几步,那种撑着的力道就慢慢卸下去一点,整个人满满趴实了,软软地挂在严一青地背上。
“我真自己能行。”田野头枕在严一青地颈窝里,还在嘴硬。
严一青略微偏了下头,余光看了下他烧红了的脸:“你再说话,我就真把你扔地上了。”
田野没再接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呼吸贴着严一青的颈侧,一下一下,热得发烫。
走了几步,他终于不再撑着,双手慢慢收紧,圈住严一青的脖子。
他闭了闭眼,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平稳绵长。
然后,就那么靠着,睡着了。
严一青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只觉得背上的人放松下来,不说话也没动静。
直到他走到酒店房门口,低声问了句:“你房卡呢?”
身后的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扭着头往后看了一眼,那人趴在他的肩窝上,眼睛闭着。
严一青愣了好几秒,脑子像被谁敲了一下。
不是,这人……睡着了?
他轻轻掂了掂肩上的人,试图唤醒,“喂……”
田野贴在他的背上,一点反应也没有,跟困唧唧的水坑一模一样。
我靠真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慢慢弯下腰,把人往上带了带,腾出一只手。他扫了一眼田野的裤子,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去了。
手掌贴上去,顺着裤子外侧往上摸,先是膝盖,再是大腿。田野毕竟是顶尖舞者,肌肉轮廓紧实分明,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出来。
他指尖滑过去,没来由地心跳快了一拍。
他强装镇定,继续往上找,终于在右侧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房卡,这才松了口气,耳尖也悄悄发热起来。
进了屋,他慢慢把人放到床上,一只手托着肩膀,一只手托着膝弯,好不容易把人放稳,结果刚放下,田野眼睫一动,迷迷糊糊睁了眼。
“到了?”
严一青看着他:“醒得倒是很是时候。”
他俯身把被子拉过来,轻轻盖到田野身上。接着从早上买药的袋子里翻出体温计,拉过田野的胳膊,塞进他腋下:“夹着,量一下体温。”
田野没吭声,乖乖照做了。
严一青起身去烧水,拆开药包,把那小袋冲剂倒进杯里,又换了两个杯子来回倒水,直到不烫了才端回床边。
他抽出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八。
“还烧着呢。”他低声说了句,转身坐到床边。“来,起来喝药。”
田野把脸埋在被子里没动,估计是真没力气了。
严一青叹了口气,伸手把他从被窝里扶起来,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拿着水杯,小心地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喝了药才能好。”
药水刚喂下去,田野下意识皱了下眉。
严一青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递过去,又起身倒了点清水给他漱口。
他低头盯着那张病得蔫蔫的脸看了几秒,眼神都不自觉软下来,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田野的后颈。
“你睡会吧。”
田野点了点头,缩回被子里去了。
生病时候的田野,好像突然,从大人又变回了小人。
严一青坐在床边,把灯都关了,只留玄关那盏小灯。
昏黄的光线斜斜落进来,打在田野被被子埋了一半的脸上。田野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开了,脸上还是红红的,烧还没完全褪下去。
看着看着,严一青忽然回想起,田野今天所做的一切。
他发着烧,还要打车去剧场,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撑到谢幕。要不是自己在观众席里一眼看见人,他大概还打算自己一个人回去。
他明明不用来的。
但他来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也压不住。
……他今天,是不是特意去看我的?
是因为……想看我吗?
是吗?
是……吧
严一青垂着眼,盯着田野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你今天,是来看我的吗?”
房间很安静,床上的人早就睡熟了,没有回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默认了。”他说。
少年的心思,就这么藏在了那一盏灯的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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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田野醒得很早。
窗帘没完全拉死,阳光透过缝隙落进来,洒在房间一角。他慢慢睁开眼,抬手去摸额头,已经不烫了。
烧退了,整个人也清爽了不少。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意外地发现昨晚睡得比想象中还沉,头没怎么疼,精神也还行。
转头一看,就看见严一青趴在床尾,脑袋枕在手臂上,俨然一副睡熟了的样子。
人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眼下一片青黑,这姿势看着就不舒服,人肯定没休息好。
田野愣了一下,昨晚的记忆这才慢慢浮上来。他心里泛起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软软的,又热热的。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严一青的胳膊。
“喂,醒醒。”
严一青一下子就睁了眼,晃了晃脑袋,还有点迷糊。
田野开口,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你怎么睡这了,快回去上床睡吧。”
严一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模模糊糊地问:“你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早好了。”
说得轻巧,可他那天到最后也没下床。
其实他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身体除了背上一点余热,整个人清爽得很。照理说,他那种极度敬业的人,就算还没好也在就咬咬牙起身去剧场了。
但他没有。
他躺在床上,掀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拉过被子把自己埋进去。
今天还有一场演出。
田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跟自己说:状态还不够好,再休息一天也不算过分。
那就……让严一青再跳一场好了。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对于田野来说,这种破例堪称罕见。他向来是那种哪怕身上有伤也会撑着排练上场的人,责任感重得近乎固执。
可这次,他突然就不那么坚持了。
那天晚上,严一青第二次以主演身份站上舞台。
如果说第一次还有人心里嘀咕,这次,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舞团这种地方,从来是靠实力说话的。一个人能不能演这个角色,一上台就能见分晓。
只要一场演出,大家就知道,严一青,他配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