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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撤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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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敬业没有把人放在一起,而是分散到不同的会议室,一个接一个地谈,像是审讯。
这会还没轮到田野,他独自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周遭十分安静,但他依然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火气已经暂时压下去了,但他脑子还是乱的,像泡在水里一样发胀发闷。
他本以为,把严一青送去青舞这事就算了结了,风言风语会随时间慢慢散掉。谁知道宋鸿飞居然还不肯收手,反倒变本加厉,追着把事闹到明面上。
真是疯了。
田野闭上眼,缓缓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大拇指和小指按住两侧太阳穴,试图缓解那阵绷得发痛的胀意。
还好,还好果真他和严一青之间清清白白,还好他把人送走了,不至于一同被拖进这种莫须有的侮辱里。
想到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田野正准备伸手去看,门突然被推开了。
汤敬业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没说一句废话,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半句铺垫,他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开口就问:“你是同性恋?”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了早已干涸的火药桶,瞬间又点燃了田野的怒气。为了董阳的白帝城托孤,他已经忍得够久的了,此刻再也忍不了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汤敬业:“是不是关你屁事?”
汤敬业一拍桌子:“你给我放尊重点,怎么说话呢?而且什么叫跟我没关系,舞团是公众的,投资人砸的是真金白银,你作风不端,这就影响的是整个舞团的声誉。”
“声誉?”田野倏地笑出声,“天艺的声誉是谁拼出来的,你心里没数?我一场一场站在台上,把天艺的名字打出去,你现在倒好,指着我说影响声誉。你排那些低俗的戏时,怎么不说你才是在砸舞团的招牌?”
“我那是在帮助舞团实现商业化!”汤敬业脸上一道红一道白的,“你少转移话题,现在谈的是你的作风问题,你和严一青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宋鸿飞说的那回事?”
田野看着汤敬业那张怒目圆睁的脸,仿佛中世纪挥着砍刀的刽子手,不把他这异教徒的头颅砍下来,誓不罢休。
和这样的人说什么呢?说同性恋怎么了,没有伤害任何人?说他简直是封建残余,思想落后得可笑?还是说艺术从来无关取向,只关乎灵魂?
他大概只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你。在他那颗装满铜臭的脑子里,这不过是一件影响生意的恶心事。
他突然想,要是董阳还在就好了。
他大概会圆滑地找宋鸿飞谈一谈,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人开了,转身再替自己把所有烂摊子收拾干净,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想到这里,那一点迟来的伤感终究是漫上了田野的心头,徐老师说的对,天艺已经不是那个天艺了。
他叹了口气,懒得多费口舌,只是说:“我和严一青,没有任何关系。”
这场闹剧在持续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盘问中结束了,结论就是,宋鸿飞的确是无中生有。许昊泽确实先动了手,但田野以承认同性恋作风不端为条件,将对许昊泽的处分压了下去。
汤敬业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宣布田野个人品德有损,影响恶劣。
于是,这场没有输赢的闹剧,就以一纸公开批评收了尾。
田野礼貌拒绝了所有人的安慰,他头脑昏昏沉沉的,这才想起,刚才手机好像有条消息。他摸出手机,就看见一条通知躺在解锁页面。
微信:‘青’撤回了一条消息
田野整个人立刻坐直了一点,手指一滑,赶紧解锁手机。果然里连个小红点都没有了,点开对话框,页面最底下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条灰字,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严一青发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要撤回。想来大概也是听到了风声,毕竟这场“审讯”里,也牵扯到了他的名字。
田野苦笑一声,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搅浑的思绪此刻像一滩深不见底的水,要是往常,董阳还会在他身边,笑着替他出点馊主意,或者安抚几句。可现在,他是所有人眼里的主心骨,他的苦,无处倾诉。
浑浑噩噩过了一下午。直到傍晚走出舞房,才被金色的余晖晃了一下眼,就蓦地看见了一个刚刚还在怀念的人。
董阳快步迎上来,直接伸手搂住他的肩:“你还好吗?”
田野忍了半天,还是鼻尖一酸,他摆摆手,“我还好啊,哪个不开眼的给你通风报的信?”
“先不管别的,走,喝一个吧。”
这也才一个多月,田野就觉得像是已经过了许久。那些憋在心里无处发泄的话,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一口气把上到汤敬业,下到宋鸿飞,全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想到明天上班还要对着那两个蠢货,他就恨得牙痒痒,酒劲都压不住。
这一骂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董阳不急不缓地喝着酒,透过杯壁看着田野,直到他声音渐渐低下去,脸色缓了几分。
董阳轻轻晃了晃酒杯:“你放心,宋鸿飞,你下周估计就见不着了。”
“啊?什么意思?”
董阳往后一仰,翘起了腿,“我给老熟人打了个电话,小城市舞团的,那边正好缺个首席。宋鸿飞那点心思,你还不知道?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货,听到这是可开心了,马上点头,下周估计就办手续就走人。”
田野:“啊?不是,这不下午刚发生的事,你未卜先知吗?”
董阳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应,反而把椅子往前拉进了点:“咱们放下宋鸿飞的事不管,说说你吧。”
“我什么?”
“你和严一青,怎么回事?”
田野的视线飘开,随即低下头。
董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放软了些:“你跟别人可以不说,但跟我,你能说实话的吧。”
田野不吭声了,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直接进入装死状态。
“他是不是喜欢你?”
田野摇头晃脑了一会,表示自己有点醉了,继续装聋作哑。
董阳咂巴了一下嘴,往前探头,“你知道他喜欢你?”
田野沉默片刻,开口道:“知道不知道的有什么重要的,年轻人有点肝火旺,见一个爱一个也是常事,现在去青舞了,没两天估计又能喜欢上另一个,这算得上什么大不了的事?”
董阳闻言皱了皱眉。他是最了解田野的,要是在他面前开点八卦玩笑,倘若他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人早翻脸了,哪里还会给严一青解释这么一遭。加上眼下这一大段话,明面上说的是年轻人的一点情愫算不得数,但听起来总有些酸溜溜的意味。
董阳:“等等,你该不会也……”
田野:“不会。”
董阳:“你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董阳低下头,只用那双眼睛盯着他,逼得人心里一点点发慌,像是直接把人剥开了,一点秘密都藏不住。汤敬业那种人还是太嫩,对田野这种性子,来硬的没用,就得慢慢磨他,磨着磨着自己就开了。
田野被董阳盯得发毛,憋了半天,终于闷声吐出一句:“什么事都没发生呢。”
“没发生呢”,这四个字经过了董阳牌田野翻译机,出来就变成了,“有点感觉”。
“什么事都没发生,你怎么给人送走了呢?”董阳慢悠悠地翘起二郎腿,“我看着他大约是对你很有点意思的。”
田野被他彻底看穿了,有点恼羞成怒:“那我能怎样,总不能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到时候风言风语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别说宋鸿飞了,每个人都要戳我脊梁骨,这关系一旦乱了,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他?”
“可严一青这小伙子我看是真的还不错,踏实努力,做事靠谱人长得还帅。人啊,这辈子碰上个靠谱的,也刚好对你有意思的,那都是撞大运了。你别觉得你现在还年轻,过几年你就知道,这种人错过一个,可能十来年都不见得再来一个。就像当年我跟你嫂子,在学校里——”
“行了,”田野翻了个白眼打断他,“你那鬼爱情史我都听了八百遍了,差不多得了。”
董阳乐了,也不恼,“行吧那我就不讲故事了。实话跟你说吧,今天是他给我通风报的信。”
田野:“嗯?”
“我看看啊,”董阳慢悠悠地掏出手机,点开消息,一条一条念出来,“下午一点,他说,董团,田野出了点事,您今天下午有事吗,不忙的话能麻烦您去舞团看看田野吗?我有些担心他。”
他推了推眼睛,看了田野一眼,接着读:“下午三点半,宋鸿飞留在团里,对田野肯定是威胁。他心思深,被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我问了徐老师,海丰歌舞团正好缺首席,您要是能出面牵个线,宋鸿飞八成是愿意走的。”
“下午四点,徐老师那边已经帮忙说好了,只要您告诉宋鸿飞一下就行。”
“下午五点,如果您一会见到田野,别说是我告诉的。”
董阳一条条念完,指尖轻轻敲着手机,余光瞥过去,就见到田野脸上一片青红交错。
“这么好的人,你确定就这么放走了?”
这一番话,浩浩荡荡地卷席过田野的脑海,炸出了一片废墟。各种情绪在他脸上挨个转了个遍,最后只剩下僵硬的沉默。
“你再好好想想。”董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反正人都给你弄走了,这样一来不正好吗,这下你们之间再没有前后辈的身份束缚,谈个恋爱而已,别瞎背些乱七八糟的道德枷锁。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田野终于听不下去了,抬头瞪了他一眼,忿忿骂道:“行你大爷。”
董阳眼看着把田野惹毛了,反而乐在其中,一高兴又多喝了几杯,快到深夜才晃晃悠悠地被嫂子接走了。他倒是开心了,留下田野一个人,独自和心里那团乱麻死磕。
田野掏出手机,屏幕上依旧是那条撤回通知。他盯着看了很久,仿佛只要够用力,就能把字缝里掰出原本的内容。
看着看着,一股没处发的憋闷冲上来,他抬手把手机礽在桌上。不知道误触了哪个软件,忽然响起一阵暴雨的白噪音。雨声倾泻而下,瞬间把他拉回那个台风夜,提醒着他亲口说过的那些话。
还能反悔吗?
可严一青已经走了,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
那天之后,田野开始努力地去过自己平常的日子,但那点情绪,像夏日里的蝉鸣,总是在人最需要安静的时候,突兀地喧叫起来。
宋鸿飞果然很快就收拾走人了,最后交接那天,他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也不知道是被哪个路见不平的侠客给揍了。临走他还恶狠狠地瞪了田野一眼。
范蠡的替补演员最终定了许昊泽,这是团里一致的决定。
田野每天白天忙着排练新戏,只能晚上抽出时间来陪许昊泽扣范蠡的动作,好在许昊泽也是个悟性很高的人,更何况还有陈若含在旁边帮忙搭戏,配合起来也顺,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这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进行着。
为了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噪音,他把每天的时间切得极碎,细到计划表里的每一件小事,从清晨到深夜都不留空隙。只要不让自己停下来,就能避开那些突如其来的回忆。
严一青后来也没再发过消息。那条被撤回的对话,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
夏天在不知不觉中退了场,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风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夜晚一长再长,连带着树上的蝉声也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日子就这么安静地往前推着,转眼就过了两个多月。
那天田野刚结束排练,坐在更衣室里发了会儿呆。晚上有个舞蹈剧业内人士的饭局,虽然不太想去,但他作为天艺首席总得到场。
晚上他到得不算晚,一推开包间的门,包里热气腾腾,空气中浮着一层湿热的热闹。
下一秒,他看到了唐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