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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天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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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燧又梦到了满目焦土,梦到了漆家满门尸骨。只不过这次的梦里,尸骨不再难以分辨,而是尽数变回了他们生前的样子,鲜活如往昔。他正要向之走去,却怎么也追不上,眼见他们一点点走远,最后站在一片白光里朝他摆手。
漆燧听到向来古板的兄长温声告诫他,让他好好活下去,他们该走了。
去哪?
他急急朝白光扑去,所问无人应答,面前白光也跟着消失。几息之间,天地只剩下他一个,无声无光,唯独巨大的荒寂感忽然裹住了他,他的心口似乎裂了个口子,扑簌簌的风在上头穿来掠去,跟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皮肉骨骼就快被掀离。
漆燧几乎匍匐在地,紧紧攥住狂跳的脏腑,寒气缕缕逼近,就在躯壳将被强占时,萤火般的青息于眼前骤然亮起,涌入他破损的伤口,继而如江水流淌过他的四肢,最后把他带到了一片被和风煦阳笼罩的草地上。
被温润的气息包围着,漆燧的思绪变得有些昏沉,身上伤痕累累,体力损耗良多,正要陷入沉眠,几步外的梨树枝忽然无风自动,原本山海般沉着的天地竟然凭空震荡起来。
漆燧遽然睁眼,心有所感,抬目凝望红光黑雾气流汹涌之处。
尽管身无修为,但对于危险的感知是所有生灵的本能——那儿很危险,何况邪修气压已然肉眼可见地冲荡大片草木,许多小动物纷纷四散逃离,恐被殃及。
漆燧知道斥青一定在里头——她的刀还没拿回来。
他站起身,未做迟疑,疾步朝风云涌动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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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不人,鬼不鬼。”
“光恶心人。”
斥青游鱼般飞速旋步,时而甩下一个斫雷术,威力不小,只是她动作尚不熟练,未能完全击中怪物。
凝诀耗费心神,加上身上也被多次袭击,少年的吐息显然沉顿许多,行动间也不再灵活自如。
太难缠了。
她才入炼感,许多心法都还没来得及炼化,霎时碰上这么个难杀的怪物,真是棘手。
不过片刻晃神,麻绳茎条再次抽向斥青后背,她竭力躲避,依旧被余力波及,邪气趁伤钻进颈喉,搅得她头昏脑胀,像被泼了盆大漠黄沙,风暴在脑仁盘旋狂啸。
她不由得停步,捂住脑袋敲打,凝神聚气,妄图保持灵台清明。
怪物借助茎条立起身体,盯着被困的少年若有所思,片刻后怪笑两声:“五行生物,魂体大补。”他自顾自道,“没想到这次运气这么好,居然能碰到两个……至宝。”
毒蛇般的阴寒气从四面八方而来,怪物也离斥青越来越近。终于,它的手碰到了结痂的颈喉,隔着皮肉,感受到了里头源源不断的盎然活炁。
斥青看不清前路,周身气血倒涌之际,忽觉灵台松动,探出灵识才见有一缕极浊阴气围住了方寸心,混沌甫一见到流转本源,简直有如疯犬,猛然逼急,企图将之从十二经脉中拔断。
尽管修炼了些日子,但到底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斥青眼下离识魂合体还远得很,灵台无护,无多时就断了几分命理牵连。
邪物心中大喜,正要一鼓作气彻底拧断剩余根脉时,整个人却突然像断肢一样被狠狠抡开,猛地甩翻在地。
漆燧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在看到冲天黑气时,五脏六腑,尤其是脊背处,蓦地升起一股奇火,看不见的气焰在体内东奔西窜,将血流烧得沸腾,他几乎不由控制抄起地上的茎条,然后跟抽鞭子一样,将怪物摔出了十步外。
这一下也耗尽了他勉强凝聚的一口心气。
他脱力单膝跪坐于地,最后强撑着起身,走进了迷雾。
身处浊气之中,像被浸在阴沟里的棉絮蒙住双眼,阴寒入骨,什么都看不清。
漆燧也看不清,但他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体感尚且通明,踏进黑雾,准确无误地找准位置,拉住斥青的手,把人带了出来。
两人跌跌撞撞走出浓雾,斥青依旧被混沌侵扰,睁着双眼,不见焦距,脖颈血痕刺目。
漆燧沉目看着,眉心深蹙。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撕下一截洁净白布,微颤着手,将少年伤口细细包裹好。
邪物乱神,将斥青牢牢锁在了混沌里。漆燧看出异样,离近两步,半俯身,停在斥青身侧。
他并无修为,也别无长物,只能用最直接的办法,于她耳侧轻声呼唤:“斥青姑娘……阿青,醒醒,快醒醒……”
呼唤声有如实质,跃入斥青耳畔,在漫天飞沙中响起,被风暴声掩盖,却不曾停歇,一直盘旋在混沌当中,一点一点挤到了斥青面前。
其音恰似草木,寻到支点便破土生根,将歧途上的斥青引回了原地。少年瞥了眼虚攀在手腕上的藤蔓,眸似利剑,将之扫开,抬手按向神庭穴,经脉旋即运转,灵识大亮,终于得见出口。
漆燧已然喊得咽喉发涩,总算看到斥青漆瞳聚光,少年眸光一亮,可还不等他开口,一道毛骨悚然的凝视感从他脊骨攀升至脸侧,漆燧整个人瞬间麻木,唯独两个眼睛看向转醒的斥青。
他看到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他的侧脸,以及在他身后,烂肉一般,狰狞丑陋,杀意腾腾的怪物。
身后的怪物没了耐性,不再多言半句,将两个人一手一个拎起来,而后扔到半空,再用茎条抽进了黑雾。
斥青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握住大刀,意识却不由控制地再次离散,闭眼之前忽然想起,自己乱走一通,不知会否被师傅责骂……
黑雾把两个年轻人包成蚕茧,跟着怪物一道,闪身回到了一处水流潺潺的山涧。
它凑到两人面前,盯着左边行举狂妄,魂体奇特的斥青,又看看右侧皮囊通透的漆燧,决定先吸食魂脉,而后再剥皮练形。
也不再用什么器具,它直接探手伸到了斥青额心,打算直接生割识海。尖利指锋刚划出一点殷红,它却突然有了不详之感,停住动作,往身后看去,只见一蓝衣人站在溪水边,常被厚林掩覆的山涧此刻天光大亮,于其身后倾泻而出。
来人身量颀长,站在夺目天光之内,恍似天人临世,非属此间。
“劳驾,你看见我的徒儿了吗?”
蓝衣人朗声开口,同时离近了些,露出一张芙蓉面。
容颜璀璨,当真如天人。它却不敢直视,全因此人身上明明不显山不露水,反而领它心生胆寒的修为。
修道者,终其一生为求成仙,由古至今无一人达成夙愿,但若能修炼至破幽境,也差不多算得上半个神仙。此中巨擘周身气势再无法遮掩,往往如重山沧海一般,裹挟着可吞星掠魂的威慑。
这个蓝衣人便是如此,面上温和,双目也不见厉色,却令妖邪惧而却步。
它集中全部心神应对,嘴上敷衍否认,心里暗自期望来人是个只注重修为的厉害角色,而非斩妖诛邪的名门正派,如此它或能逃过一劫。
可惜事情非它所想。
蓝衣人越走越近,直到五步之遥。且听其问道:“阁下边上可是个青衣姑娘?”
它心头惊骇,往前两步,将斥青露出的衣角挡了个严实。
“你看错了,这儿没什么青衣姑娘。”
屈灵端定定瞧着它的动作,忽然心感疲累,轻叹一声。
“你们这些邪物怎么都如此愚笨?蠢钝不堪。”
她指尖轻转,周遭落叶无风自动,跃入溪涧,入水穿成一柄水木扇,轻飘飘飞向妖邪头颅,薄刃般利落削开了早已腐烂的内里。
“你披人皮,修邪道,祸国祚,殃害忠志之士,贤达人臣,早就该遭天雷神谴,只不过被天熵所蒙,不见本相。”
邪物顶着被砍了一半的头颅,跄踉退后,掐住斥青脖颈,对着屈灵端尖声威胁:“别动!如果你不想拿回的是你徒儿尸首,就退出山涧!”
见屈灵端不为所动,它尖刺一样的黑甲猝然收紧,穿透白布,又刺出一片血迹。
“不知死活。”屈灵端轻声道,看着色厉内荏的妖邪,面容冷肃,挥袖卷风,顷刻间,两个昏迷的年轻人便被带离,唯余它在满地尸骨当中。
屈灵端这才看见原本被斥青二人遮挡住的森森白骨,堆在洞中,简直犹如白骨坟丘。
她惯来淡然的神色难得染上怒火,也顾不得浑浊腐臭气,疾步上前,里头雪白一片。
见无法逃脱,生还无望,邪物死到临头倒来了点硬气,它看着屈灵端的神色,傲然讥笑道:“这些骨头可都是我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每块都由我细细打磨,才像这般白腻。”
屈灵端转过身,以目为缚,信手将它甩到白骨当中。
邪修本以为她要亲自动手,却没见之继续动作,方才的怒火汹涌像风吹过,不留痕迹地被压下,她只负手而立,站在洞口,敛目沉思,看不见神色。
一时间,它也分不清这人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