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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系骤降 不能告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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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铺着顶级羊毛地毯,吸音极好,沈迹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腔里那股压抑的郁气,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无声鼓噪。
他并非真要去洗手间,只是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逃离顾城隅无处不在的注视,逃离朋友们心照不宣的探究。
那些视线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缠得他喘不过气。每一句笑语都像是对他们之间冰冷僵局的嘲讽。
他没去洗手间,而是推开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门,踏入清冷夜色。
这是一个私密的空中露台,视野极佳。初秋晚风已带凉意,吹在他微烫的脸颊上,驱散包厢带来的燥热。
他倚在冰凉栏杆上,望着楼下璀璨的城市灯火。车流如光河,有明确的方向;而他前方只有一片迷雾,和迷雾后那个他想推开、却被无形牵引的人。
就像他和顾城隅。
六个月了。
自从顾城隅结束海外业务回国,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重新介入他的生活,已经六个月。
他们同住一屋檐下,却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中间横亘着无法消融的冰层和名为“过去”的鸿沟。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像在冰面行走,底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水。
宿醉只留下今早镜中肿胀的双眼和胃里隐约的不适。记忆一片空白,没有异常片段。
可刚才,顾城隅极其自然地越过他,换掉那杯他无意识摩挲许久的冷茶。
温热的杯壁蹭过他手背,熟悉的蜂蜜甜香钻入鼻腔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极轻微又尖锐地蜇了一下。
一股转瞬即逝的酸涩掠过心底,快得抓不住缘由,只留下更深的烦躁和本能的无措。
他厌恶这种失控,厌恶任何能牵动他情绪的因素,尤其当它名叫顾城隅。
这人像一颗投入他死水心湖的石子,总不合时宜地激起令他心烦的涟漪。
露台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熟悉。
沈迹没回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无需确认,就知道是谁。
顾城隅在他身旁一步之遥站定,同样望着楼下繁华却冰冷的光海,没有说话。
好似他也只需一点空间透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晚风更凉。
顾城隅递过来一件东西——是沈迹遗落在椅背上的薄西装外套。
“外面风大,凉。”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只是陈述客观事实。
沈迹沉默接过,布料残留着包厢的暖意,但他没穿,只随意搭在栏杆上,任风吹拂。疏离显而易见,连一句“谢谢”都吝于给予。
他不想接受任何好意,尤其是来自顾城隅的。
又是一阵窒息沉默。只有晚风呜咽,像替他们诉说着无法言说的话。
“他们还在聊,江清越正说下一场去哪,估计还要一会儿。”顾城隅再次开口,语气平稳,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你不舒服,我们可以先走。”
“不用。”沈迹拒绝得干脆,声音比晚风更冷,“我很好。没必要扫兴。”
他顿了顿,生硬补充:“很久没聚了,挺好的。”
提前离场,岂不更显得他们之间有问题?他不想给任何人,尤其是顾城隅,造成误解或可笑的期待。
顾城隅似早预料到这答案,并不意外,只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叹息太轻,几乎瞬间消散在风里,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沈迹心头某处,带来更深烦乱。
让他讨厌这种仿佛自己无理取闹、而对方无限包容的感觉。
“晚上没吃多少,胃不舒服吗?”顾城隅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他小腹上,语气带着习惯性关切,“那杯蜂蜜水……也没见你喝。暖胃的,会舒服点。”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昨晚可能发生异常的痕迹,平静得像六个月来的每一个早晨。
沈迹侧头看他,桃花眼里结着厚厚寒冰,锐利刺人:“顾总什么时候连别人吃多少喝多少都要过问了?不觉得管得太宽?”
他刻意用“顾总”这疏远的称呼,划清界限。
他看到顾城隅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下颚线绷紧些许,尽管沉稳温和的面具依旧牢固。
很好,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安全距离。
顾城隅沉默了几秒,那沉默短暂却沉重。
再开口时,声音里强装的平稳出现一丝极细微裂缝,带上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只是担心你的胃。你以前……”
他突然顿住,似意识到提及“以前”是更大禁忌,生硬改口,语气匆忙,“……早上就没吃多少,空腹喝酒伤身。”
“不劳顾总费心。”沈迹迅速打断,语气冰寒,“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顾总有闲心,不如多考虑城隅科技下季度业绩,想想怎么应对沈氏的新方案。”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公事对立,用商业竞争这块冰盾,挡住对方所有靠近。
“毕竟,商场如战场,沈氏不会手下留情,我也一样。”
话里已是直白挑衅,将两人私人隔阂外的身份对立也摆上台面。
顾城隅脸色似几不可察地一白,在朦胧光线下看不真切。
他深深看着沈迹,目光复杂得让沈迹几乎想别开视线——隐忍,无奈,深沉疲惫,还有一种沈迹拒绝读懂的伤怀。
又是这种眼神。
六个月来,每当沈迹竖起尖刺推开他,对方总流露出这种仿佛承受巨大重量、背负无尽往事却无法言说的眼神。
凭什么?
当年不告而别、彻底消失的是他顾城隅。
凭什么现在摆出深受困扰、默默承受的姿态?
这只让沈迹觉得更讽刺愤怒。
一股怒火让沈迹心头郁气汹涌翻腾。他不想再待在这里,面对这个人及他费解的情绪。
他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冷风,准备离开露台。
“沈迹。”顾城隅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像用尽力气,穿透夜风,让沈迹脚步顿住,尽管他没回头。
晚风吹起顾城隅额前碎发,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经历瞬间挣扎,所有未竟话语化为最简单三个字:“……小心着凉。”
沈迹背对他,脊背线条僵硬,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只是绷紧的肩颈弧度,泄露了他极力抑制的复杂情绪。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推开门,决绝重新走进虚假热闹中,自始至终没回头看那个独自留在清冷夜色中的人。
顾城隅独自站在空旷露台,望着那扇迅速开合又紧闭的门,望着决绝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晚风吹散他身上冷冽雪松气息,却吹不散周身沉重与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无意识拂过后颈腺体——阻隔贴平整完好,将一切秘密封锁。
昨晚的一切——混乱、滚烫、交织泪水与Omega信息素疯狂诱惑的夜晚——如同一个严密封存、只有他知晓的潘多拉魔盒。
短暂惊心的接触,几乎冲垮他理智的、带哭腔的霸道索取,最后他不得不用强效抑制剂和超常意志力才勉强压下……
所有这些,只剩腺体深处一丝微弱生理异样,和心口被反复撕裂、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知道沈迹什么都不记得。
这最好不过。
否则,以沈迹如今筑起的心墙和冰冷憎恶,哪怕只得知一星半点昨晚的失控,都足以将对方推入永不回头的深渊。
可是为什么……明明理智庆幸着,心口那片荒芜,还是会因对方每个冰冷眼神、每句带锋芒的话、每次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泛起如此尖锐绵密的疼痛。
那痛楚真实得让他难以维持表面平静。
他在露台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凉意浸透衣衫,直到眼底所有汹涌情绪被强行压下,完美收敛于深潭般的眼眸深处,才重新收拾好表情,恢复成众人眼中沉稳温和、无懈可击的顾城隅,转身推门,重新融入必须面对的喧嚣。
包厢里,气氛依旧热闹。江清越已要到第二份甜品,心满意足地小口吃着,和朋友讨论哪家俱乐部酒水更佳。
沈迹已回原位,微微侧头听朋友说话,手指无意识转动手机,侧脸线条冷硬,仿佛露台上短暂不快的交锋从未发生。
看到顾城隅进来,江远洲递给他一个询问眼神,顾城隅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唇角牵起表示“没事”的浅淡弧度,自然落座,拿起酒杯轻抿,加入关于俱乐部话题的闲聊,仿佛只是出去透了口气。
只不过他的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快速掠过对面冷清疏离的身影,看到那杯蜂蜜水依旧满满当当,早已不冒热气,琥珀色液体凝滞白瓷杯中,像一颗被冻结、无法送达也永不融化的关心。
宴会终散。
大家寒暄道别,陆续起身。江清越还没尽兴,拉着沈迹手腕絮叨下次去哪家新私房菜,抱怨国外亏待的中国胃必须加倍补偿。
沈迹脸上带浅淡几乎看不出笑意,偶尔点头应和,目光却有些游离。
顾城隅站稍远处,和江远洲低声说话,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门口。
走到云栖阁大门前,工作人员早已将车开到门前等候。
“走了。”沈迹对众人淡淡颔首,目光掠过众人,唯独没在顾城隅身上停留,仿佛他是空气。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黑色卡宴,利落拉开车门坐进,引擎发出低沉轰鸣,车身平稳滑入主路车流,消失在霓虹闪烁夜色尽头,没有丝毫迟疑。
顾城隅站在原地,夜风吹起衣角和发丝,他目送那熟悉尾灯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抹精心掩藏的落寞终于泄露一丝痕迹。
“何必呢?”江远洲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语气少了戏谑,多了复杂意味,“看着都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顾城隅唇角扯动,勾出极度疲惫涩意的笑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不能告诉他。”
至少,他还能在他身边。即使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心墙,只能笨拙地一次次尝试递出橄榄枝,又一次次被无情挡回、被冰冷言语刺伤。
这条路,本就是他该走的独木桥。他只是……需要习惯这份冰冷距离。
夜风渐起,带着深秋寒意,吹动衣角,也吹得心头冰凉。
他摸出手机,打了辆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