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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星火人间•一 ...

  •   永昌元年深秋,听竹轩后院。

      陆掌柜——现在该叫陆尚书了——正在整理行装。女皇陛下破格提拔,让她这个江湖出身的情报头子入了工部,掌管全国水利工程。圣旨下来时,朝中一片哗然,但她只是平静地接了旨,就像当年接下国师密令,在京城经营这处情报据点一样。

      “大人,这些账簿还要带走吗?”年轻伙计抱着一摞泛黄的册子问。

      陆掌柜接过最上面一本,翻开。墨迹已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晰——那是五年前的记录,记载着某位江南盐商与五皇子府管家的秘密交易。就是这本账簿,成了扳倒江南贪腐网络的关键证据之一。

      “烧了。”她轻声道。

      伙计一愣:“大人,这都是您多年的心血...”

      “该记住的,都在这里。”陆掌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该忘记的,就让它随烟火散去吧。”

      火盆里腾起青烟,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就像这些年她亲手送走的那些暗桩、眼线、死士。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还有些人...像她一样,从暗处走到明处,开始另一种人生。

      窗外竹影摇曳。听竹轩这个名字,还是周治沿起的。十五年前,国师在城南买下这处院落时,她还是个刚在江湖上闯出名号的年轻女子,代号“竹叶青”,擅用毒,更擅收集情报。

      “陆姑娘,老夫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耳朵。”那时周治沿刚过五十,鬓角已见霜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不是为朝廷,是为这个天下。”

      她当时笑了:“国师大人,小女子只是个江湖人,不懂什么天下。”

      “你懂。”周治沿看着她,“三年前,你在黄河渡口救了一船灾民,用的是自己押镖得来的全部佣金。两年前,你单枪匹马挑了黑风寨,因为寨主强抢民女。陆姑娘,你心中有道义,这就够了。”

      她沉默了。周治沿说得对,她从来不只是个江湖人。师父临终前说:“阿离,你天赋异禀,但记住,本事越大,责任越大。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本领。”

      于是她接下了听竹轩。从此,京城多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少了一个叱咤江湖的“竹叶青”。

      最初几年,日子平淡。她每日煮茶、算账、听茶客闲聊,将有用的信息整理成册,定期送往国师府。直到五年前,一个特殊的客人出现。

      那是个雨天,傍晚时分,茶馆快要打烊。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背脊挺直如竹。

      “掌柜的,可有热茶?”声音清朗,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陆掌柜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书生——虎口有茧,是常年握笔所致;步伐轻稳,有武功底子;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却深邃,像藏着千般心思。

      “客官请坐。”她沏了一壶姜茶,“雨大,暖暖身子。”

      书生道谢,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就着灯光阅读。陆掌柜瞥了一眼,是《水经注》——寻常书生不会看这种书。

      “客官对水利有兴趣?”她状似随意地问。

      书生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掌柜的也懂这个?”

      “开茶馆的,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听过。”陆掌柜笑了笑,“前些日子有几位工部的大人来喝茶,说起江南水患,提到这本书。”

      书生点点头,没有接话,继续看书。但那晚他在茶馆坐到很晚,雨停了也没走。陆掌柜也不催,自顾自地擦桌子、算账。

      打烊时分,书生忽然开口:“掌柜的,若我想找一个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该如何找?”

      陆掌柜擦桌子的手顿了顿:“那要看客官找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活人。但所有人都当她已经死了。”

      “那就有意思了。”陆掌柜放下抹布,“这种人要么藏得很深,要么...换了个身份活在阳光下。客官不妨想想,她最可能变成什么样的人?”

      书生沉默良久,缓缓道:“她通经史,擅策论,有济世之志。”

      “那可能会去考科举。”陆掌柜半开玩笑地说,“可惜女子不能参考,不然...”

      话没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书生。灯光下,书生的脸在阴影中,但颈间没有喉结,耳垂有细微的穿孔痕迹。

      是个女子。

      陆掌柜心中一震。女扮男装,通经史,擅策论,有济世之志...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国师吩咐留意的人——新科状元许昌乐,一个才华横溢却身份神秘的年轻人。

      “客官要找的,莫不是...”她试探着问。

      书生——不,女子——抬眼看着她,眼神平静却锐利:“掌柜的果然不是普通人。在下许昌乐,现任翰林院编修。”

      陆掌柜深吸一口气。她早该想到的。国师让她留意许昌乐,说此人是关键棋子,却没说为什么关键。现在她明白了——一个女扮男装的状元,这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许大人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开茶馆的。”她故作镇定。

      许昌乐却笑了:“听竹轩陆掌柜,京城情报网的核心,国师最信任的暗桩之一。我说得对吗?”

      陆掌柜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软剑,淬过剧毒。

      “别紧张。”许昌乐放下书,“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是来求助的。或者说...来合作的。”

      “合作什么?”

      “扳倒五皇子赵珏。”许昌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通敌卖国,囤积兵器,意图谋反。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毒害了陛下。”

      陆掌柜瞳孔收缩。她知道五皇子不是善类,但没想到竟如此疯狂。

      “证据呢?”

      “我正在收集。”许昌乐道,“但我需要帮助。我在明处,行动受限。你在暗处,耳目通达。我们合作,才能拿到足够的证据。”

      “为什么找我?”

      “因为国师信任你,而国师...是长公主殿下的人。”许昌乐看着她,“陆掌柜,你我都知道,这天下若落到五皇子手中,会是什么下场。北境铁骑南下,江南世家横行,百姓民不聊生。你当年救那些灾民,挑黑风寨,不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吗?”

      陆掌柜沉默了。许昌乐说中了她的心事。这些年在听竹轩,她看过太多黑暗——贪官污吏横行,世家大族欺压百姓,皇室子弟争权夺利不顾苍生...每次整理情报,她都感到无力。她能收集信息,能传递消息,却改变不了大局。

      但现在,机会来了。长公主赵倾恩,那个在深宫中却能洞察朝局、心怀天下的女子;许昌乐,这个冒着欺君之罪也要为官做事的奇女子。她们想改变的,正是这个腐烂的世道。

      “我需要请示国师。”她最终说。

      “国师已经同意了。”许昌乐取出一枚竹叶玉佩——正是周治沿给她的信物。

      陆掌柜接过玉佩,仔细查看。是真的。国师把这枚代表绝对信任的信物给了许昌乐,意思再明白不过。

      “好。”她收起玉佩,“许大人需要什么?”

      “三件事。”许昌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查清五皇子在江南的产业,特别是那些位于战略要地的田庄。第二,监视与五皇子来往密切的官员,尤其是户部、兵部的人。第三...保护长公主殿下。”

      “前两件我可以办到。”陆掌柜蹙眉,“但保护长公主...她是皇室成员,深居宫中,我的人进不去。”

      “不需要进宫。”许昌乐道,“保护她身边的人,截杀针对她的阴谋,清除她身边的眼线。这些,你在宫外能做到。”

      陆掌柜明白了。这不是一般的保护,而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从那天起,听竹轩成了许昌乐和赵倾恩的情报中枢。陆掌柜调动了经营多年的情报网,江南的商队、京城的乞丐、各府的仆役...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开始为同一个目标工作。

      她见过许昌乐深夜来访,带着新发现的情报,两人在密室中分析到天明;她见过赵倾恩微服出宫,与许昌乐在茶馆后院密谈,月色下两个女子的身影单薄却坚定;她见过周治沿深夜造访,三个时代的智者——老谋深算的国师、胸怀大略的公主、锐意进取的臣子——共同谋划着改变天下的棋局。

      有一次,许昌乐受伤而来。那是她被贬临川前,最后一次来听竹轩。五皇子已经察觉到她的调查,派人刺杀,幸亏她武功不弱,只受了轻伤。

      “陆掌柜,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许昌乐包扎着伤口,语气平静,“殿下这边,就拜托你了。”

      “你要去哪?”

      “临川。”许昌乐笑了笑,“五皇子想把我赶出京城,正中我下怀。在地方上,有些事反而好查。”

      陆掌柜看着她肩上的伤,忽然问:“值得吗?冒着生命危险,做这些事。你本可以辞官隐居,平安度过一生。”

      许昌乐沉默片刻,轻声道:“陆掌柜,你见过江南水患后的灾民吗?我见过。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你也见过北境战后的惨状吧?我父亲战死在那里,十万将士埋骨边关。如果我们的努力能阻止下一次水患,能避免下一场战争,能让孩子不用饿死,让母亲不用失去儿子...那这一切就值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温柔的光:“而且...殿下在宫里,一个人面对着那么多阴谋算计。我怎么能让她孤军奋战?”

      那一刻,陆掌柜彻底明白了。这不只是君臣之义,更是知己之情,是灵魂的共鸣,是两个不凡女子在这浑浊世道中相互照亮的光芒。

      许昌乐离京后,陆掌柜的工作更加繁重。她要维持情报网运转,要保护赵倾恩的安全,还要应对五皇子越来越疯狂的清查。好几次,听竹轩差点暴露,幸亏她机警,及时转移了重要文件和人员。

      最危险的一次,是许昌乐从临川传回密信,揭露五皇子囤积北境兵器的那次。信使刚到听竹轩,五皇子的暗探就尾随而至。陆掌柜当机立断,让信使从密道离开,自己留下周旋。

      那是个雨夜,五个黑衣人闯入茶馆。陆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头也不抬:“打烊了,客官明日再来。”

      “少废话!把刚才进来那人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刀已出鞘。

      陆掌柜叹了口气,放下算盘:“何必动刀动枪呢。”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五枚竹叶形飞镖疾射而出。

      黑衣人猝不及防,两人中镖倒地。另外三人怒吼扑上。陆掌柜从柜台后跃出,软剑如蛇,在狭小的茶馆内与三人周旋。她的武功走灵巧一路,在桌椅间穿梭,剑光点点,专攻要害。

      激战片刻,又倒下一人。剩下两人见势不妙,想要撤退,但陆掌柜岂容他们离开。软剑缠住一人咽喉,另一枚飞镖射中另一人膝盖。

      “谁派你们来的?”她剑尖抵在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咬破口中的毒囊,七窍流血而亡。又是死士。

      陆掌柜收起剑,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沉重。五皇子越来越疯狂了,竟敢在京城公然动武。这意味着,决战不远了。

      她迅速清理现场,将尸体处理后,连夜转移了听竹轩的重要物资。第二天,茶馆照常营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掌柜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她给周治沿传了密信,提醒加强防备;又给远在临川的许昌乐去信,让她小心。

      接下来的日子,京中局势一日紧过一日。先帝病重,五皇子频繁活动,淑妃在宫中动作不断。陆掌柜的情报网全速运转,每天都有新消息传来。

      终于,那个夜晚到来了。先帝驾崩,遗诏宣读,五皇子继位。陆掌柜在听竹轩听到消息时,心沉到了谷底。但她没有慌,而是立即启动应急计划——所有暗桩转入静默,重要人员分散隐蔽,她自己则带着核心文件,转移到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

      她相信许昌乐,相信赵倾恩,相信她们一定有后手。果然,三天后,她收到了许昌乐的密信——真正的遗诏在江南,顾清源正在赶来。

      陆掌柜重新活跃起来。她联络了所有还能用的暗桩,开始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传递消息,转移证人,收集证据...那些日子,她几乎没合过眼。

      太和殿对决那天,陆掌柜就在殿外。她扮作打扫的宫女,亲眼看着许昌乐和赵倾恩并肩走进大殿,看着她们与五皇子当面对质,看着赵铁率军控制局面,看着百官跪拜新君。

      那一刻,她站在角落,泪水无声滑落。这么多年,她行走在黑暗里,收集情报,传递消息,手上沾过血,心里藏过事。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亲眼看到光明的到来。

      新皇登基后,陆掌柜本可以退隐。听竹轩的使命已经完成,她的情报网也该解散了。但赵倾恩找到了她。

      “陆掌柜,不,该叫陆姑娘。”女皇微笑着说,“朕需要你。不是作为暗桩,而是作为臣子。工部需要懂实务、有魄力的人,去修堤坝,治水患,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你愿意吗?”

      陆掌柜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江湖出身的情报头子,能成为朝廷命官。

      “陛下,臣...不懂为官之道。”

      “朕也不懂为帝之道。”赵倾恩道,“但我们都在学。陆姑娘,你在江湖行侠仗义,在暗处匡扶正义,不都是因为心中有百姓吗?如今有机会在明处为百姓做事,为何不试试?”

      陆掌柜看着女皇真诚的眼睛,想起了许昌乐的话:“如果我们的努力能让孩子不用饿死,让母亲不用失去儿子...那这一切就值得。”

      她跪下了:“臣...愿为陛下分忧。”

      于是,陆掌柜成了陆尚书。工部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起初不服,但很快就被她的能力折服。她不懂官场虚礼,但懂工程实务;不会写华丽奏章,但能精准计算工程预算;不擅与人交际,但能调动民工积极性。

      她主持的第一个大工程是黄河堤坝加固。去年决口处,她亲自勘察,发现果然是偷工减料所致。她不仅重修堤坝,还设计了泄洪区、预警系统。工程期间,她吃住在工地,与民工同劳,三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但工程保质保量完成。

      今年汛期,黄河安然度过。沿岸百姓为她立了长生牌位。

      “大人,您看这个。”年轻下属递上一份图纸,是江南新水利工程的设计,“苏文苏大人从北境寄来的,说是在云州实践的新方法,想在全国推广。”

      陆掌柜接过图纸,仔细查看。设计很巧妙,结合了北方的蓄水技术和南方的灌溉系统,成本低,效果好。她想起那个在科举中脱颖而出的年轻女子,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知府了。

      “回复苏大人,此法甚好。本官将奏请陛下,在全国推广。”她提笔批示,字迹刚劲有力——这是许昌乐教她的,说为官要有风骨,字如其人。

      批示完,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工部衙门的后院,几株老树枝叶凋零,但枝干遒劲,预示着来年的生机。

      陆掌柜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临终时的话:“阿离,你天赋异禀,但记住,本事越大,责任越大。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本领。”

      师父,我没有辜负。她在心中默念。我没有用这一身本领争名夺利,没有用它祸害苍生。我用它在暗处守护过光明,如今在明处修建堤坝、治理水患。也许我永远成不了青史留名的贤臣,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这个世道好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下属通报:“大人,许相来了。”

      陆掌柜转身,许昌乐一身朝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陆尚书还在忙?该用膳了。”许昌乐笑着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陛下特意让御膳房做的,说你最近又瘦了。”

      陆掌柜心头一暖。这些年,赵倾恩和许昌乐从未把她当外人。她们是君臣,更是战友,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伙伴。

      “许相也一起用些?”

      “好。”许昌乐在对面坐下,“正好有事与你商量。北境屯田需要配套水利,赵铁将军来信求援。我看了你去年黄河工程的记录,做得很好。想请你主持北境水利,可有难度?”

      陆掌柜想了想:“北境气候不同,水文条件特殊,需要实地勘察。不过...当年我在北境走过镖,对那边地形有些了解。应该可以。”

      “那就有劳陆尚书了。”许昌乐举杯,“以茶代酒,敬你。”

      两人对饮。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屋里,给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色。

      陆掌柜忽然问:“许相,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许昌乐笑了:“记得。那天下着雨,你给了我姜茶。其实当时我很紧张,不知道你会不会帮我。”

      “我也很紧张,不知道你会不会揭穿我。”陆掌柜道,“但现在想想,也许那就是命运的安排。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女子,因为同一个信念走到一起,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不只是我们。”许昌乐望向窗外,“是很多人。周国师、严御史、赵将军、苏文...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名字的暗桩、信使、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是一点星火,汇聚在一起,才能照亮长夜。”

      陆掌柜点头。是啊,她们不是英雄,只是时代洪流中的普通人。但因为心怀信念,敢于行动,最终改写了历史。

      这大概就是“星火人间”的真意——再微小的光,只要敢于燃烧,就能照亮一方天地;再平凡的人,只要心怀正义,就能改变世界。

      “许相,”她轻声道,“能参与这场变革,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许昌乐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夕阳完全落下,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一盏盏灯火在京城亮起,连绵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这人间,终是被星火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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