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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星火人间•完 ...

  •   三、顾清源·遗诏之外

      永昌三年秋,翰林院藏书阁。

      顾清源正在整理前朝档案。作为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他主动接下了这项枯燥的工作——在别人看来是苦差,在他看来却是宝藏。这些泛黄的卷宗里,藏着太多被遗忘的历史。

      “顾大人,有您的信。”书吏递上一封信。

      顾清源接过,信封上字迹娟秀,是苏文从北境寄来的。他展开信,苏文在信中讲述了云州近况——水利工程完工,屯田丰收,边市繁荣...字里行间,透着蓬勃的朝气。

      “真好。”他轻声自语。

      能亲眼看到这个国家一天天变好,是父亲临终前最大的心愿。顾清源想起父亲——前翰林学士顾清臣,那个因为坚持真相而被贬、最终郁郁而终的老人。

      父亲去世那年,顾清源才十六岁。临终前,父亲将他叫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源儿,这是...先帝真正的遗诏。”父亲气息微弱,但眼神坚定,“先帝本欲传位长公主,但五皇子与淑妃勾结,毒害先帝,伪造诏书...为父无能,保不住这诏书,只能...只能藏起来。你...你要保管好,将来...交给该给的人。”

      顾清源接过诏书,手在颤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泄露,全家性命不保。

      “父亲,我该交给谁?”

      “长公主...或国师周治沿。”父亲握紧他的手,“但要小心...五皇子眼线遍布,一定要...确保安全。”

      说完这些,父亲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顾清源将遗诏藏在书房暗格,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时机,需要可靠的人。

      这一等就是三年。三年间,他闭门读书,不问世事,仿佛真的只是个沉醉诗书的书生。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取出遗诏,对着月光默默发誓:父亲,儿子一定会完成您的嘱托。

      转机出现在永昌元年春。那天,他在书肆买书,偶然听到两个书生议论朝政。

      “听说长公主殿下在江南推行新政,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是啊,江南那些世家联合上书,说新政官员横征暴敛。不过我有个亲戚在江南,说新政其实很好,百姓都拥护...”

      顾清源心中一动。长公主在江南推行新政?这意味着她在行动,在与五皇子抗衡。也许...时机快到了。

      他决定试探。通过父亲旧部的关系,他秘密联系上了国师周治沿。接头地点在城西一处僻静茶馆,正是听竹轩。

      那是个雨天,顾清源第一次见到陆掌柜。这个看似普通的茶馆老板娘,眼神却锐利如鹰。她引他到后院密室,周治沿已在等候。

      “顾公子,令尊的事,老夫深表痛惜。”周治沿开门见山,“你今日来,可是为了先帝遗诏?”

      顾清源心中一震,但面上保持平静:“国师如何得知?”

      “令尊临终前,曾托人给老夫带过一句话:‘遗诏在源儿处,待时而动’。”周治沿道,“老夫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你了。”

      顾清源不再犹豫,取出遗诏:“请国师过目。”

      周治沿展开绢帛,仔细查看,老泪纵横:“果然是先帝真迹...顾公子,你可知这诏书的分量?它不仅能证明五皇子篡位,更能为长公主正名!”

      “正因如此,学生才不敢轻举妄动。”顾清源道,“学生能力有限,恐护不住这诏书。今日交给国师,也算完成了父亲遗愿。”

      周治沿却摇头:“不,这诏书还不能交给我。五皇子盯我盯得紧,诏书在我这里不安全。顾公子,还要劳烦你保管一段时间。”

      “那...何时才是时机?”

      “等一个人。”周治沿眼中闪过精光,“等一个能把这诏书安全送到长公主手中的人。此人...很快就会出现了。”

      顾清源不知道国师说的是谁,但他选择相信。他将遗诏重新藏好,继续等待。

      两个月后,那个人出现了——许昌乐。

      那日顾清源正在书房读书,仆人通报有位“周安”公子求见。他疑惑地出门,见到一个青衫书生,面容清秀,气质儒雅。

      “顾公子,在下周安,国师侄儿。”许昌乐拱手,“奉国师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顾清源心中警惕:“周公子要取何物?”

      “先帝遗诏。”许昌乐压低声音,“顾公子,时间紧迫,五皇子已开始清查先帝旧臣。遗诏在你这里,太危险了。”

      顾清源打量着对方。这个“周安”眼神清澈,举止从容,不像奸佞之人。但他不敢轻易相信。

      “周公子可有凭证?”

      许昌乐取出一枚竹叶玉佩——正是周治沿的信物。顾清源认得这玉佩,父亲生前给他看过图样。

      “还有这个。”许昌乐又取出一封信,是周治沿亲笔,上面详细说明了计划——许昌乐将携带遗诏副本南下扬州,交给听雨楼柳如烟保管;原件则由顾清源携带,随后南下,与许昌乐会合。

      “为何要分两路?”顾清源问。

      “以防万一。”许昌乐道,“若一路被截,还有另一路。顾公子,此事关系天下苍生,还请相信在下。”

      顾清源看着许昌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阴谋算计,只有真诚和坚定。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要看一个人的心,就看他的眼睛。眼睛不会说谎。”

      “好。”他下定决心,“我跟你走。”

      当夜,顾清源将遗诏原件缝入棉衣内衬,简单收拾行装,随许昌乐出城。他们扮作主仆,混在一支商队中,踏上了南下之路。

      这一路,顾清源见识了许昌乐的能耐。她不仅学识渊博,更精通实务——能跟商队老板讨价还价,能跟江湖人士称兄道弟,还能在遇到山贼时镇定自若地周旋。

      有一次,他们在山中遇雨,躲进一处破庙。夜里寒冷,许昌乐生火取暖,两人围着火堆聊天。

      “周公子...不,许大人。”顾清源终于忍不住问,“您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您本可以在朝中安稳做官。”

      许昌乐拨弄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顾公子,你父亲为何要保遗诏?明知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是做了。”

      “为了真相,为了正义。”

      “我也是。”许昌乐微笑,“为了真相,为了正义,更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顾公子,你见过江南水患后的灾民吗?我见过。你见过北境战后的惨状吗?我也见过。如果我们的努力能避免这些悲剧,那冒险就值得。”

      顾清源沉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定。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了理想付出一切。

      “许大人,您与长公主殿下...”他试探着问。

      许昌乐没有回避:“是知己,是伙伴,更是...心意相通之人。”她看向顾清源,“顾公子会觉得荒谬吗?两个女子...”

      “不。”顾清源摇头,“学生只觉得敬佩。在这浑浊世道里,能遇到心意相通之人,已是万幸。更何况,你们还在做如此伟大的事。”

      许昌乐笑了:“谢谢。”

      那一夜,顾清源对许昌乐彻底改观。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员,不是神秘莫测的谋士,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这样的人,值得追随。

      到达扬州后,他们按计划将遗诏副本交给柳如烟。柳如烟是个奇女子,身处江湖却心怀天下,将副本藏得严严实实。

      “顾公子,你带着原件,先在知府衙门躲几天。”许昌乐安排,“等长公主殿下到扬州,我们再一同面见。”

      然而变故突生。五皇子的眼线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派人追杀。顾清源在转移途中遇袭,护卫死伤殆尽,他本人也中箭受伤。

      危急时刻,是柳如烟派人救了他。他被藏到听雨楼密室,伤口得到及时处理,保住了性命。但遗诏原件在混乱中遗失了。

      顾清源醒来后,得知这个消息,如遭雷击。他辜负了父亲的嘱托,辜负了许昌乐的信任...

      “顾公子莫急。”柳如烟安慰,“遗诏副本还在。而且...我怀疑原件不是遗失,而是被人趁乱拿走了。”

      “谁?”

      “内奸。”柳如烟眼神冰冷,“你们商队里,有五皇子的人。那人趁乱取走遗诏,现在恐怕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顾清源心沉到谷底。如果遗诏落入五皇子手中,不仅前功尽弃,所有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必须截住他!”他挣扎着要起来。

      “你别动,伤口会裂开。”柳如烟按住他,“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另外...许大人那边,我也传了消息。”

      三天后,消息传来——遗诏追回来了,但护送遗诏的两个人死了。是许昌乐亲自带人截杀的,她自己也受了轻伤。

      顾清源见到许昌乐时,她胳膊上缠着绷带,但神色平静:“顾公子,遗诏拿回来了。你安心养伤。”

      “许大人...对不起。”顾清源愧疚难当,“是我太不小心...”

      “不怪你。”许昌乐摇头,“是我们都低估了五皇子的手段。经此一事,我们更该小心。”

      她取出遗诏原件,绢帛上沾了点血迹,但完好无损:“顾公子,这遗诏还是你保管。等殿下到了,由你亲手交给她。”

      “我...可以吗?”

      “当然。”许昌乐微笑,“这是你父亲用生命保护的东西,理应由你交到该给的人手中。”

      顾清源握紧遗诏,心中涌起一股力量。是的,这是父亲的遗志,是他的使命。他要亲手完成。

      长公主赵倾恩抵达扬州后,顾清源在知府衙门见到了她。这位传说中的长公主,比他想象的更年轻,也更威严。但当她看到遗诏时,眼中闪过的泪光,让她显得无比真实。

      “顾公子,令尊的忠义,本宫铭记在心。”赵倾恩郑重道,“待大局安定,必为令尊平反昭雪。”

      “谢殿下。”顾清源跪地,“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后来的一切,如史书所载。遗诏公开,五皇子倒台,长公主登基。顾清源因功受赏,入翰林院为编修。父亲被追封为忠义公,灵位入祀忠烈祠。

      但顾清源知道,真正的功成不是加官晋爵,而是看到这个国家在变好。新政推行,女子科举,北境屯田...每一件,都让他觉得父亲的牺牲没有白费。

      如今他在翰林院,负责修史。他正在撰写《永昌新政录》,记录这场变革的点点滴滴。他写许昌乐如何运筹帷幄,写赵倾恩如何励精图治,写陆掌柜如何修堤治水,写苏文如何治理北境...

      他也写那些无名英雄——送信的信使,保护的暗卫,甚至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是这场变革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世界。

      这日,顾清源正在整理档案,发现了父亲生前的一本笔记。笔记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其中一页写道:

      “为臣之道,在忠君,更在爱民。若君昏聩,当直谏;若谏不入,当隐退。然若天下危殆,苍生倒悬,则当挺身而出,虽死无悔。因臣之责,非止于君,更在于天下万民。”

      顾清源抚摸着这些字句,泪水模糊了视线。父亲一生都在践行这个信念,最终为之付出生命。而现在,他也在走父亲走过的路。

      “顾大人。”苏文的信使又来了,这次除了信,还有一个小包裹。

      顾清源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块云州特产的砚台,质地细腻,雕刻精美。附信写道:“云州石砚,虽不如端砚名贵,但质朴实用。赠顾兄,愿兄以笔为剑,继续记录这盛世华章。”

      他磨墨试砚,墨色乌黑发亮,果然是好砚。提笔,他在《永昌新政录》新的一页写下:

      “永昌三年秋,云州知府苏文治水功成,屯田丰收,边市繁荣。百姓感念,赠‘女青天’匾额。文上表谦辞,曰:‘此非文之功,乃陛下新政之泽,万民同心之力。’女皇批曰:‘不居功,不诿过,真能吏也。’特赐锦缎十匹,以资鼓励...”

      写着写着,顾清源忽然明白了父亲笔记的深意。为臣之道,不在权位高低,而在是否尽了本分;不在青史留名,而在是否对得起良心。

      他这一生,也许成不了父亲那样的忠烈,成不了许昌乐那样的能臣。但他可以用笔记录这个时代,记录那些改变世界的人。让后世知道,曾有这样一群女子,挑战了千年偏见,开创了全新局面;曾有这样一群人,为了理想前赴后继,最终改写了历史。

      这就够了。

      窗外秋阳正好,银杏叶金黄。顾清源放下笔,走到窗前。翰林院中,年轻的编修们正在讨论新政,朝气蓬勃;远处街市,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祥和。

      这盛世,如父亲所愿,如许昌乐所期,如长公主所创。

      而他,是见证者,也是记录者。这或许就是命运给他安排的位置——站在历史边上,用笔点亮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星火。

      “父亲,”他望向忠烈祠方向,轻声说,“您看到了吗?这人间,正被星火照亮。而您,也是其中一点光。”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像金色的蝴蝶,翩翩飞向远方。

      那远方,是更明亮的未来。

      四、临川岁月·京城岁月(双线并行)

      [永昌元年冬·临川]

      许昌乐裹紧身上的旧棉袍,呵出一口白气。临川的冬天湿冷入骨,比京城更难熬。县衙后堂四处漏风,炭火又不够,墨汁都结了冰碴。

      但她不能停。桌上摊着临川县五年来的赋税账册、田亩图册、户籍黄册...这些枯燥的数字背后,是三千百姓的生死冷暖。她要从中找出破绽,找出五皇子在江南布局的线索。

      “大人,该用膳了。”老仆许忠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

      许昌乐接过粥:“忠叔,你也吃了吗?”

      “吃了吃了。”许忠笑着,但消瘦的面颊出卖了他。县衙存粮已不多,他总把稠的留给许昌乐。

      许昌乐没有戳破,默默喝粥。五年前她被贬至此,许忠不离不弃跟来。这个侍奉许家三代的老仆,是她在这蛮荒之地唯一的亲人。

      “忠叔,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半袋白面,明天拿出来,给后街那几个孤儿送去。”许昌乐吩咐,“天冷了,孩子们吃不饱不行。”

      “可是大人,那是您...”

      “按我说的做。”许昌乐语气温和但坚定,“我是县令,百姓吃不饱,是我的责任。”

      许忠叹气退下。他知道劝不动,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少爷”,看似文弱,实则心硬如铁——对自己狠,对百姓软。

      喝完粥,许昌乐继续查账。烛火摇曳,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五年了,她在这座偏远小县,做的远不止县令该做的事。

      初到临川时,这里是个什么光景?道路泥泞,盗匪横行,百姓面黄肌瘦,县衙破败不堪。她花了三年时间,修路架桥,剿匪安民,鼓励耕种,开办义学...终于让这个边陲小县有了生机。

      但她的目标不止于此。临川虽小,却是南疆通往中原的咽喉之一。商队往来,消息流通,是收集情报的绝佳位置。她以县令身份为掩护,暗中编织了一张网——往来商队的货物清单,过路官员的只言片语,江湖人士的闲谈碎语...点点滴滴,汇聚成情报的河流。

      这些情报,有些送往京城听竹轩,有些她自己分析整理。三年下来,她逐渐摸清了五皇子在江南的布局——那些位于战略要地的田庄,那些来历不明的商队,那些与北境往来的蛛丝马迹...

      更让她警惕的是,自己似乎一直被监视。两年前的“坠崖意外”,一年前的“食物中毒”,还有那些总在县衙外晃荡的陌生面孔...五皇子从未放松对她的警惕。

      许昌乐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夜色深沉,寒星点点。她忽然想起京城,想起那个人。

      五年了。那个在御花园与她论史,在藏书阁与她辩经,在月下与她谈天下苍生的女子,如今怎么样了?在先帝病重、五皇子猖獗的朝局中,她该是何等艰难?

      许昌乐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正是赵倾恩当年送她的那方,边缘的并蒂莲已经洗得发白。帕子曾沾过血,是她在一次刺杀中受伤,用来包扎伤口。后来洗净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淡淡的血色。

      就像她们的感情,看似洁白无瑕,实则染过血,受过伤,却愈发坚韧。

      “殿下...”她轻声自语,“再等等。等我拿到确凿证据,等我回京助你。”

      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给赵倾恩写信。不是密信,只是一封普通的问候信,以“周安”的名义。但在信的空白处,她用特制药水写了几行字——这是周治沿给她的密写方法。

      “江南布局已明,证据在收集中。五皇子在临川有眼线,我可能已暴露。若三月内无音讯,不必等我,速做决断。珍重。”

      写完,她用普通墨水在最后添了一句:“南疆梅花已开,折一枝寄君,愿君安好。”

      梅花,是赵倾恩最爱的花,也是她们初遇时御花园中的花。那年梅花盛开,她们在梅林中偶遇,赵倾恩折下一枝递给她:“许大人看这梅花,凌寒独开,像不像有志之士?”

      那时许昌乐心中震动。原来这位深宫公主,懂梅花的傲骨,更懂有志之士的坚守。

      信写好,封入信封。许昌乐唤来最信任的衙役,让他明日随商队出发,送往京城听竹轩。

      做完这一切,已是三更。许昌乐吹熄蜡烛,和衣躺下。床板很硬,被子很薄,但她很快睡着了——这是五年县令生涯练就的本事,再艰苦的环境也能入睡,因为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梦中,她回到了京城。不是金碧辉煌的皇宫,而是御花园那处梅林。赵倾恩站在梅树下,一身素衣,回头对她微笑:“昌乐,你回来了。”

      “殿下,我回来了。”她上前,想握住那只手,但梦境突然破碎。

      许昌乐惊醒,窗外天色微明。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战斗。

      她起身,用冷水洗了脸,换上县令官服。镜中的人,面容清瘦,眼神坚定,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翰林院编修。临川的风雨,磨去了她的书生气,增添了坚毅与沧桑。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心中的理想,肩上的责任,还有...对那个人的牵挂。

      “大人!”许忠匆匆进来,“后山发现一具尸体,看样子是江湖人。”

      许昌乐神色一凛:“带路。”

      尸体是在山道旁发现的,三十多岁,黑衣劲装,身上有刀伤,但致命的是颈间的细痕——那是专业杀手的手法。许昌乐检查尸体,从衣襟内袋摸出一块腰牌,刻着:“内卫司,癸组,九号”。

      内卫司。先帝设立的秘密机构,专司监视刺探。先帝驾崩后,内卫司就消失了,原来是被五皇子接管了。

      “收拾一下,埋了。”许昌乐收起腰牌,“通知所有人,加强戒备。还有...让后山的猎户暂时不要进山。”

      回到县衙,许昌乐陷入沉思。内卫司的人出现在临川,说明五皇子已经盯上她了。而且这人死在这里,可能是内斗,也可能是...灭口。

      无论如何,她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加快行动。

      接下来的一个月,许昌乐加快了证据收集。她亲自带队,以“巡查春耕”为名,走访了临川周边所有五皇子的田庄。表面上是关心农事,实则暗中勘察地形,记录田庄规模、守卫情况、出入人员...

      她发现,这些田庄果然不简单。位置都在交通要道,建有高大围墙,守卫森严。更可疑的是,田庄内不是农田,而是仓库和营房。她买通了一个田庄管事,得知里面存放的是“货物”,但具体是什么,管事也不知道。

      “大人,要进去查吗?”许忠问。

      “太危险了。”许昌乐摇头,“打草惊蛇反而坏事。我们只需要知道位置和规模,具体的...让专业的人来查。”

      她将所有情报整理成册,绘制成图,准备送往京城。但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那是个雨夜,许昌乐正在书房整理最后的情报,忽然听见屋顶有轻微响动。她立即吹熄蜡烛,闪到窗边。

      几个黑影从屋顶跃下,破窗而入。刀光在黑暗中闪动,直取许昌乐要害。

      许昌乐拔剑迎战。她的武功不算顶尖,但在临川五年,经常与盗匪周旋,实战经验丰富。软剑如蛇,在狭窄的书房内与黑衣人周旋。

      但对方人多,且武功不弱。许昌乐渐渐落入下风,肩上中了一刀,血流如注。

      危急时刻,许忠带着衙役赶到。老仆不会武功,但手持烧火棍,拼命护在许昌乐身前。

      “大人快走!”许忠嘶喊。

      许昌乐咬牙,从后窗跳出。她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拖累许忠。她必须活着,把情报送出去。

      雨夜中,她踉跄奔跑。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时从耳边掠过。她左肩伤口剧痛,视线开始模糊。

      难道要死在这里?不,不能。情报还没送出去,殿下还在京城等她...

      就在她体力不支时,一双手扶住了她。是个蒙面人,身手矫健,几下解决追兵,将她带到一处山洞。

      “你是谁?”许昌乐警惕地问。

      蒙面人揭开面巾,是个年轻女子,眉眼英气:“听竹轩,陆掌柜的人。国师料到你有难,让我暗中保护。”

      许昌乐松了口气:“情报...在我书房暗格...”

      “已经取出来了。”女子递上一只竹筒,“我会安全送到京城。许大人,你不能留在这里了,五皇子不会罢休。”

      “我知道。”许昌乐苦笑,“但我若走了,临川百姓...”

      “国师已经安排好了。”女子道,“会有新县令来接任,是你的旧识,会继续推行你的政策。许大人,你的战场不在这里,在京城。”

      许昌乐沉默。是啊,她的战场在京城,在那个人身边。临川五年,她收集了足够的情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现在是时候回去了,去完成最后的决战。

      “好。”她下定决心,“但我需要先处理伤口,还要...安顿许忠。”

      “我已经安排许伯去安全的地方了。”女子道,“至于伤口...我略懂医术。”

      她为许昌乐清洗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许昌乐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怀着理想和信念,踏上一条艰难的路。

      “姑娘怎么称呼?”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竹影。”女子微笑,“和听竹轩一样,我们都是国师布下的影子。许大人,你也是影子,但你是能走到阳光下的影子。”

      许昌乐心中一动。是啊,她曾是影子,女扮男装,隐藏身份。但现在,她要去阳光下,去完成该做的事。

      三日后,许昌乐伤情稳定。竹影安排她随一支商队离开临川。临行前,她最后一次站在县衙前,看着这座她治理了五年的小城。

      街道干净了,房屋整齐了,百姓脸上有了笑容。几个孩童跑过,看见她,恭敬行礼:“县令大人好!”

      许昌乐摸摸孩子的头:“以后要听新县令的话,好好读书。”

      “大人要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她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马车启动,临川在身后渐渐远去。许昌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五年岁月,如流水般在脑海中回放——初到的艰辛,治县的劳碌,遇刺的危险,还有那些普通却温暖的瞬间:百姓送来的热粥,孩子稚嫩的谢意,许忠默默的守护...

      这些,都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她要让天下所有的临川,都能这样安宁;让天下所有的百姓,都能这样安居。

      “殿下,”她轻声说,“我回来了。带着证据,带着决心,回来助你开创一个全新的世道。”

      马车驶过山道,前方是广阔的平原,是通往京城的路。路很长,很艰难,但她已准备好。

      因为路的尽头,有光,有希望,有那个人在等她。

      【同一时间·京城】

      赵倾恩站在宫墙上,望着南方。夜色深沉,寒星寂寥,就像她此刻的心。

      五年了。许昌乐离京五年,她在这深宫中独自支撑了五年。父皇病重,朝局混乱,五皇子猖獗,淑妃阴险...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她不能倒。因为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个人在为她收集证据,在为她铺路;因为知道,这江山若落到五皇子手中,将万劫不复;更因为...她答应过许昌乐,会坚持下去,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殿下,风大,回宫吧。”宫女云锦为她披上披风。

      赵倾恩摇头:“再等等。今日...该有消息了。”

      她在等听竹轩的密信。每月十五,陆掌柜都会送来江南的情报,其中就有许昌乐的消息。这是五年来,她唯一能得知许昌乐近况的途径。

      有时是简单的“平安”,有时是“遇刺受伤但无碍”,有时是“证据收集进展顺利”...每一个字,她都反复阅读,仿佛能从中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身影,那个总是从容淡定的女子,那个...让她牵挂五年的人。

      “殿下!”云锦忽然低呼,“信号!”

      宫墙下,一点萤火般的亮光闪了三下——正是听竹轩的暗号。

      赵倾恩心中一紧,匆匆下墙。在御花园僻静处,陆掌柜已等在那里。

      “殿下,许大人的信。”陆掌柜递上一只竹筒。

      赵倾恩接过,手微微颤抖。竹筒很轻,但里面装的,可能是千斤重的情报。

      她回到寝宫,屏退左右,才打开竹筒。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密写的情报,详细记录了五皇子在江南的布局;另一封是普通信件,末尾有一句:“南疆梅花已开,折一枝寄君,愿君安好。”

      赵倾恩的眼泪涌了出来。五年了,那人还记得她爱梅花,还记得她们初遇的梅林。

      她小心地收起信件,开始阅读情报。越读,她的心越沉。五皇子的布局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更疯狂。通敌卖国,囤积兵器,意图谋反...每一桩,都是死罪。

      但更让她揪心的是情报最后一句:“许大人遇刺受伤,已安排转移。五皇子眼线遍布,恐已暴露。”

      昌乐受伤了...赵倾恩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她多想立刻派人去江南,保护那个人。但她不能,她是长公主,身在漩涡中心,一举一动都被监视。

      她只能相信陆掌柜,相信周国师,相信许昌乐自己的能耐。

      “云锦。”她唤道。

      “奴婢在。”

      “去请国师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周治沿深夜入宫。赵倾恩将情报给他看,老国师面色凝重。

      “殿下,时机快到了。”周治沿道,“许大人收集的证据,加上我们手中的,足以扳倒五皇子。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安全地将许大人接回京城?”

      “国师有何良策?”

      “老臣已经安排好了。”周治沿展开一张地图,“许大人会随商队回京,路线迂回,避开五皇子的眼线。但最危险的是入京之后——五皇子一定会在城门设卡盘查。”

      赵倾恩沉思:“那就让他查不到。国师,可否安排许大人以其他身份入京?”

      “老臣正有此意。”周治沿点头,“老臣有个远房侄儿,名周安,去年考中举人,一直在江南游学。可让许大人以此身份入京,暂住老臣府中。”

      “好。”赵倾恩道,“但入京后,本宫要见她。”

      “这...太危险了。”周治沿蹙眉,“五皇子盯殿下盯得紧,若发现殿下与‘周安’来往...”

      “国师安排就是。”赵倾恩语气坚定,“五年了,本宫必须见她一面。”

      周治沿看着这位自己从小教到大的学生,如今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领袖。她眼中的坚定,让他想起先帝——同样的执着,同样的不顾一切。

      “老臣明白了。”他躬身,“会安排妥当。”

      周治沿退下后,赵倾恩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过,带来梅花的清香——宫中的梅花开了,与南疆的梅花,在同一片星空下绽放。

      就像她和许昌乐,相隔千里,却看着同样的月亮,怀着同样的理想。

      “昌乐,”她轻声说,“快回来吧。我需要你,这个国家需要你。我们...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赵倾恩加快了布局。她联络了朝中所有还能信任的官员——严正清、李文山、秦牧...秘密会面,制定计划。同时,她通过陆掌柜的情报网,监视五皇子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情报与反情报,谋划与反谋划。每一步都惊心动魄,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最危险的一次,是淑妃以“侍疾”为名,试图在父皇汤药中下毒。赵倾恩及时察觉,买通试药太监,换了汤药。但那个太监第二天就“失足落井”了。

      赵倾恩知道,这是淑妃的警告。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小心。她增加了父皇寝宫的守卫,所有汤药亲自查验,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

      同时,她开始收集淑妃和五皇子的罪证。太医院、司礼监、内务府...她安插的眼线开始发挥作用。一点一滴,证据慢慢汇聚。

      这期间,她不断收到许昌乐的消息。有时是顺利,有时是遇险,但那个人总是化险为夷,一步步接近目标。

      赵倾恩在深宫中,想象着许昌乐在江南的情景——那个清瘦的女子,如何周旋于贪官污吏之间,如何勘察于山野田庄之中,如何面对刺杀而不改色...

      每想一次,她的心就痛一次,但同时也更坚定一次。那个人在为她、为这个国家拼命,她怎能辜负?

      终于,那个夜晚到来了。陆掌柜传来密信:许昌乐已安全抵京,化名周安,住进国师府。

      赵倾恩的心跳加快了。五年了,终于要再见了。

      她让云锦安排,次日以“上香祈福”为名出宫,实则去国师府密室。那一夜,她辗转难眠,脑中全是许昌乐的样子——五年前离京时那个单薄的背影,如今该是什么模样?

      次日,国师府密室。

      赵倾恩推门进去时,许昌乐正背对着她看地图。听到声音,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昌乐瘦了,黑了,眼中多了沧桑,但依旧清澈。赵倾恩也变了,从深宫公主成长为能谋划天下的领袖,眉宇间多了威严,但眼中的温柔依旧。

      “殿下...”许昌乐要行礼。

      赵倾恩上前扶住她:“此处没有殿下。”她看着许昌乐肩上隐约透出的绷带痕迹,“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许昌乐微笑,“殿下清减了。”

      “想你想的。”赵倾恩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脸微微发热。

      许昌乐却笑了,那笑容如阳光破云:“臣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五年分离的苦涩,在这一笑中消散。她们还是她们,心意相通,志向相合,从未改变。

      许昌乐汇报了江南的情报,赵倾恩讲述了京中的布局。两个女子,在密室中对坐,将破碎的证据拼成完整的图景——五皇子的阴谋,淑妃的罪行,朝中的党羽...一切都清晰了。

      “接下来怎么办?”许昌乐问。

      “等。”赵倾恩道,“等父皇...等合适的时机。昌乐,你回来的正好,我们需要你统筹全局。”

      “臣定当竭尽全力。”

      谈话持续到深夜。分别时,赵倾恩握住许昌乐的手:“这次,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臣也不会再离开。”许昌乐郑重道,“死,也死在殿下看得见的地方。”

      “不许说死。”赵倾恩捂住她的嘴,“我要你活着,长命百岁,陪我看着大雍海晏河清。”

      许昌乐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掌心:“好。”

      这个吻很轻,却如电流般击中两人。五年思念,五年牵挂,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情感。但她们都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大敌当前,大局为重。

      “保重。”赵倾恩松开手,“等我消息。”

      “殿下也保重。”

      许昌乐目送赵倾恩离开,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回来了,回到这个人身边,回到这个战场。这一次,她们将并肩作战,直到胜利。

      接下来的日子,许昌乐以“周安”的身份活跃起来。她入礼部为官,暗中联络朝臣,收集证据,制定计划。赵倾恩在宫中,与她里应外合,一步步收紧包围网。

      她们见面的机会不多,每次都在密室,每次都很短暂。但每一次见面,都让她们更坚定,更默契。

      有时,许昌乐会带一枝梅花给赵倾恩——不是宫中的梅,是民间野梅,更坚韧,更芬芳。赵倾恩会插在瓶中,放在案头,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

      有时,赵倾恩会写一张字条,让云锦偷偷送出宫。字条上有时是情报,有时只是简单的“安好”,但许昌乐都会珍藏。

      她们是君臣,是知己,是战友,更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在这腥风血雨中,这份感情是她们最大的支撑。

      终于,决战的日子到了。先帝驾崩,遗诏宣读,五皇子继位。但赵倾恩和许昌乐早有准备,真正的遗诏公之于众,五皇子罪行曝光,太和殿对决,新皇登基...

      这一切,如史书所载。

      但史书不会记载的,是那些深夜密谈,是那些生死相托,是那些在黑暗中相互照亮的日子。是临川五年的坚守,是京城五年的谋划,是两个女子跨越千山万水的默契与信任。

      【永昌三年冬·御书房】

      赵倾恩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头看向窗外。雪花纷飞,又是一年冬。

      许昌乐端着一碗参汤进来:“陛下,该歇息了。”

      赵倾恩接过汤碗,握住她的手:“昌乐,还记得五年前吗?你在临川,我在京城,看着同样的雪。”

      “记得。”许昌乐微笑,“那时觉得前路漫漫,不知何时是尽头。但现在...一切都值得。”

      赵倾恩点头:“是啊,值得。”她望向窗外,“临川现在怎么样了?”

      “苏文来信说,临川已成江南模范县。道路通畅,学堂林立,百姓安居乐业。”许昌乐道,“她还在县衙后院种了梅花,说等我们去看。”

      “等开春,我们去看看。”赵倾恩道,“看看你治理过的地方,看看这太平盛世。”

      “好。”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雪花飘落。红泥小火炉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这人间,曾被黑暗笼罩,但星火终成燎原之势。而她们,是点火的人,也是护火的人。

      如今火已燎原,照亮了山河万里。而她们,还将继续走下去,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因为她们知道,只要携手并肩,就没有越不过的高山,照不亮的黑夜。

      这,就是她们的故事。一个关于坚守、关于理想、关于爱的故事。一个在史书缝隙中,闪着微光的故事。

      但正是这些微光,汇聚成了这个时代最亮的光。

      —番外•星火人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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