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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对不起嘛,是我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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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很危险,比周烬见过的任何时刻都要恐怖。
“为什么不听话?”纪临一步步压近,眼神阴翳得可怕,“我不是告诉过你,乖乖地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吗?为什么不肯听话。”
他停在了周烬面前。
空气似乎被切割成了许多细碎的方块,根根看不见的鱼线牵扯其间,周烬听着身后不肯停歇的嘶吼声,只觉得心脏都好像要再一次跳动了。
他不说话,纪临就替他回答:“又迷路吗?在实验楼里?”
他从唇缝里泄出一声极具嘲讽的轻笑,继而看着周烬的眼睛,毫无起伏地说:“知道不乖的丧尸会被怎么样吗?想试试吗?”
周身强势与压迫的气息几乎快震碎了周烬的身体,他僵硬地站着,唾沫咽了又咽,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我不记得给你喂过哑药啊。”青年人向来清亮的声线微微暗哑,没用什么特别的语气,却显得格外阴冷。
重压之下,周烬艰难地张开双唇,却只吐出一个音:“我……”
“你什么?”纪临步步紧逼。
“我……我错了。”
一句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纪临皱着眉,愣了一下。
“我错了,对不起。”周烬背着手低头,眼神盯在脚尖,诚恳地向他道谦:“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听话,更不应该乱跑,我知道错了……”末了,还恬不知耻地加上一句,“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下次不敢了。”
纪临看着他的发顶,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有一种拼尽全力却打到了空气上的无力感,好半天都找不出话来。
他要说什么呢?指责对方?还是把他剁吧剁吧喂后面的丧尸?
他怎么偏偏就遇上了他?
纪临直望着他叹气,却一言不发。
周烬敏锐地觉察到周身的气势似乎没那么浓了,小心地抬起头,悄悄地用余光偷瞄对方——
似乎还是很生气的模样,但已经没有那么可怕了。
“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不会再乱跑了!”他合十双手作祈祷状,灰蒙蒙的眼睛满是无辜:“对不起嘛,我只是有一点点好奇……”
“好奇什么?好奇底下是不是关着你的同胞吗?”纪临依然冷着脸,声音也冷。
周烬一愣,张了下口:“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茫然,充满了不确定的色彩,与其说是对纪临的回答,不如说是对自己的疑问。
他抬头看向对方,昏暗的光线里,纪临的神情变了。
身后丧尸的低吼声仍在不绝于耳,他看见纪临的双唇翕动几次,却又没听见声音。
“什么?”周烬靠近,想听见他说话的内容,然而纪临却又闭了嘴,只看着他,默而无声。
“上楼。”好半晌,他才听见对方这么说。
“噢。”周烬没有丝毫犹豫地举步上前,三俩步地跑出了货仓,纪临跟在身后。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依然是黑的,星斗悄然换了方向。
周烬站在齐腰高的桌子面前,被纪临放了一叠白纸。
“检讨,两千字,少一个字就滚出桃源,自生自灭。”纪临冷漠地说着,抛给他一支黑笔。
“可是我……”
“不会的字自己查字典,再不行去找露露教你,自己想办法,今天晚上之前交给我。”纪临没给他找任何借口的机会。
“……噢。”周烬认命似的垮着脸,面对雪白的纸张,不知从何下笔。
手下的纸张划了又划,不知不觉里,天边已然翻起了鱼肚。
正是第一缕阳光攀上窗沿的时候,陈安忽然敲响了门。
“老师。”虽然时有摩擦,但大多时候,纪临面对这个导师,还是很尊敬的。
陈安敲门时,已然是见过里面愁眉苦脸的周烬了,脸色虽然不好,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纪临眼下的乌青,道一句:“注意休息。”
纪临没说话,他清楚地知道,对方找他,绝不会只是慰问一声,他安静地等着。
果不其然,沉默只在他们之间流转不过半分钟,陈安就叹了口气,叫他:“陪我上去吹会儿风吧。”
听到这个要求时,纪临怔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想起今天的日子——六月下旬,陈安女儿去世的那一天。
“好。”
微风不燥,东边火红的太阳正缓慢升起。
纪临随着陈安来到天台,这里有对方留下了两个小马扎。
陈安来了天台之后便没再说话,好像对方真的只是来吹吹风而已。
看着这人鬓角又生起的白发,纪临时常会忘记,他也不过刚刚四十岁罢了。
陈安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十六岁考入大学,二十五岁就博士毕业,他优秀的履历至今还挂在学校的荣誉榜上激励后来人,可即便顺遂如他,也还是在三十岁那年遇上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坎。
纪临对陈安女儿的了解不多,只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似乎得了很严重的疾病,耗费巨大。
纪临研一那年总见不了几次导师,带着他做项目的都是同门的师哥师姐,他开始以为陈安就是个甩手掌柜,后来才知道,原来对方失联的那些日子里,都是在到处接私活赚钱。
幸运的是,在多方努力之下,小姑娘最终脱离危险,平安出院了。
陈安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疼爱得紧,每每提及,总控制不住洋溢的笑脸。
然而这可怜的孩子尚来不及享受几年快乐,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就爆发了。陈安护了她两年,终于还是失去了她。
那之后陈安就陷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他主动申请加入疫苗的研发团队,日日都在研究所里待到最晚,恨不得住在实验室里。
然而与他疯狂的研究状态相悖的,则是他对丧尸近乎极致的恐惧。自桃源基地建立起来,他几乎从未出过高墙之外,而对于疫苗的研究,也总是停留在临床前的阶段。
纪临对导师的畏缩行为感到失望,却也理解他恐惧的源泉。
“小纪。”陈安忽然开口,岁月的沧桑不止在他的发上显现。
他叫了一个并不常用的称呼,纪临多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老师。”
“你说,他们会不会怪我啊?”陈安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师为疫苗研发劳心费力,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已然是竭尽所能了,不会有人怪你的。”纪临轻声地抚慰一句,一夜未眠的精神也有些萎靡。
“那若是我没有竭尽所能呢?要是我本可以研究——”
“老师,”纪临打断他,眉眼间有些疲惫,“丫丫的离世并不是您造成的后果,您不要太苛责自己了。”
纪临知道,在病毒爆发的前期,曾有人邀请过陈安参与疫苗的研发团队,然而当时的陈安为了能更好地守在女儿身边,毅然拒绝了。待到他再一次加入团队,病毒已经不是最初的模样了。
这两年来相似的对话总是产生,他知道这是陈安作为一个父亲的遗憾,也是一种无力回天的乏力。
“小纪。”
纪临以为他还要纠结,却没想到他提起了另一个名字:“你跟那个……叫周烬的丧尸,你们还好吗?”
这话听着有些别扭,纪临皱了下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什么好不好的,就那样吧,正常生活。”
陈安“嗯”了一声,沉默良久,又叹一句:“若是所有丧尸都跟他似的,我这个疫苗就是不研究,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是一句痴话,纪临没当真:“老师你说笑了,疫苗的研发,应该是您的执念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定,陈安也笑了一声:“你难道不是?”
彼此对视一眼,俩人都笑了。
实验楼是整座基地最高的地方,从天台远眺,还依稀能看见曾经辉煌过的城市灰影,太阳升过摩天轮顶端的时候,纪临向导师告了别。
他一路向下,没做停留,回到家蒙头睡了一觉,觉得精神好一些了,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实验楼。
他还要继续他的研究,陈安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他的执念。
到达实验室的时候,周烬已经不在了,桌上留了他反反复复划去又重写的检讨书,鬼画符一样,不成样子。
纪临正要将纸张揉搓丢掉,末尾的小字突然跳入眼帘——我回去找字dian了,晚上交给你。
纪临盯着那个扭扭曲曲的汉语拼音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翻了这么久的新华字典,居然连封面上的“典”字都不会写,纪临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白天的时光一晃而过,纪临没有通宵的打算,关了灯,就回自个儿的小屋去了。
刚到家门口,纪临就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误——他上午走得太急,竟忘了关门了。
想来这屋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还是不免担心——果然,地上有人走过的痕迹。
纪临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一圈,还没等他查出丢了什么东西,先听到了一阵喧杂的动静,哗哗如流水声。
纪临诧异地皱了下眉,他出门忘关水龙头了吗?
揣着满心的疑惑,纪临一把推开房门,一打开,就见一天没见的周烬正浑身浸泡在浴缸里,不光把自己的身上搓的都是泡泡,连着周边贴着白瓷的墙壁都堆了大大小小的泡泡堆,微弱的破裂声传入耳朵。
周烬听着门响抬起头,一咧嘴,冲着他露出一个傻憨憨的笑容:“你回来啦!”
纪临笑了。
气的。
还没等他发作,周烬又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出一句:“我可以和你一起睡觉吗?我今天洗得很干净了。”
纪临笑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