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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忘川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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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初与序瞥了他一眼。这人古怪,可某种直觉却让她心生信任,“你被父母送进来的?”
冬逢初表情变得奇怪了一瞬:“……可能吧?”随即反问,“你也是?”
“养父母送来三个月了。”初与序回答,“中考结束就被押到这里了。”
“什么时候能离开?”
“不知道,他们貌似不想在我生母回国之前把我接回去。”初与序无情地补充,“被送到善佑医院还留到现在的,基本都不能离开。”
冬逢初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能不能离开这里:“没人试着逃跑吗?住院部的路不算复杂,待一周就能摸清。既然能偷到天台钥匙,应该也有机会逃出去。”
初与序微微扬起眉,这个新来的病友,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老实。
“有的。”她说,“这层楼一半的孩子都想过,但真正行动过的,只有505病房的两个人。”
冬逢初回想起来,他自己住在506,对面的505正是初与序的病房。每间房三张床位,可他昨天路过时,分明看见505除了初与序的床,另外两张都是空的,明显暂时没人住。
“你没有和他们一起跑吗?”他问道。
初与序回答:“逃跑是医院发生变故后第一天就开始计划的,上周五开始行动。原本是三个人一起走,但临行前我被拦下。他们说,三个人一起跑,失败的风险太大。”
“我是医护人员眼中最听话的,如果这次失败,我失去伪装,护士们发现被骗,我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我这种体质的人,在这里可能活不下去。”
“他们离开这里,如果成功,就立刻报警回来救人;如果失败,我也不会被牵连。于是我留下了,引开护士,协助他们逃跑。”
冬逢初轻声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初与序冷冷道,“他们当晚被抓了回来,没有供出我,被关在杂物间。第二天晚上我再偷偷去看,杂物间是空的,人不见了。”
冬逢初安静了几秒:“你觉得他们被带去了哪里?”
“不知道。”初与序单手撑着脸,“也许已经不在了。”她顿了顿,“现在想想,当初和他们一起走,也不是不行。”
冬逢初又一次沉默了。他转过头,在漫天细雪中,珍重地望向她:“我想你活下去。我不希望你也消失不见。”
初与序微微侧过头看向他:“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
初与序淡淡道:“这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不了解我的生活,不了解我的真实性格,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对你没什么重要的。”
冬逢初摇摇头,眼底是细碎的雪光:“这不矛盾。你是一个独立坚强的女孩子,我衷心希望你能够一切顺利,自由平安。我不了解你的全部,可遇见你也不容易。你并不排斥我,我想我也不是轻诺之人。我愿意花时间理解你,认同你,相信你。”
初与序静静地与他对视,没有任何表情。此刻的氛围像是清洌的雪天夹杂着薄雾,她认为自己触及到对方,却永远看不清他,裹在寒冷的雪里。雪轻轻落下,他也会一同离自己而去。
最后,初与序眨了眨眼,垂眸轻轻拂去衣服上的落雪,轻飘飘道:“我叫初与序,记住我。我该走了,日后再见。”
冬逢初下意识伸手,又怕冒犯到,收回手:“下雪天,你要去干什么?”
初与序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去准备让未来的我们都能活下去的计划。”
冬逢初只是微微惊讶,但并不多问,轻声确认:“明早在病区还能见到你吗?”
“随时都能。”
眼前的场景开始如雾气般消散,视线变得模糊。最后时刻,初与序忽然回眸:“假如多年之后才能再相见,你还能认出我吗?”
冬逢初注视着她的眼睛:“我记得你的眼睛,我一定能认出你。”
初与序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D栋1802熟悉的卧室天花板。
火腿面包见她醒来,蹦到她枕边:“怎么样?这次梦到的有用了没?”
初与序利落地翻身下床,窗外的暴雪依旧肆虐,天光在雪幕中泛着蓝灰色。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冰冷的触感驱散了睡意。
“有用。”
雪纪周的寒意是渗入骨子里的,天色这些天一直蒙着灰,南方人待在这里既新鲜又遭罪,呵出的白气来不及消散就凝成冰晶。
冬逢初也算是南方人,没怎么经历过这么冷的天气。处罚区隔离室没有暖气,伸手摸墙,手都可以冻粘在上面。他坐在角落里,寒冷使手腕上的骨折伤麻木,感觉不到疼痛。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只有白茫茫雪幕,便又低下头。
铁栏杆代替了门,两个执行官一左一右守着他。左边正是A10,右边到是个面生的。冬逢初觉得他长得像大马猴。
大马猴这时笑了,讥讽道:“还剩一小时,连个送行的都没有。”
冬逢初道:“也好。”
A10闻言诧异,转头看去,就看到冬逢初也在看他,眼神中满是淡然,似乎马上要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A10想起之前自己给他的队伍偷偷传递信息,不由得心虚,咽了咽口水,道:“怎……怎么了?”
冬逢初弯了弯眉眼,道:“希望我死吗?”
A10张了张嘴,他应该点头的,作为A12的亲信,作为既得利益者,冬逢初是他的对手,按理来说他巴不得冬逢初死。但冬逢初又不是什么坏人,也没害他什么,反而自己这边才是施暴者。凭真心论,他又不希望冬逢初死。
他猛地别过脸,错开冬逢初的视线。
寂静蔓延了几秒,A10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瞥去,却见冬逢初已经移开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半整的时候,刺耳的铃声响起,在隔离区走廊里回荡。
铁栏杆门被站在大马猴用钥匙打开,他迈步走进来,戏谑道:“起来,该去刑场了。”
冬逢初依言站起身,长时间的低温让他动作有些僵硬。大马猴上前,再次用力拉扯检查他手脚的镣铐,确实万无一失后,他才侧身示意冬逢初向外走。
冬逢初迈出隔离室,转头看,脚步微微一顿。
门外,并未他预想的只有两三人。整整六名身着制服,真枪实弹的执行官立在走廊两侧。六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冬逢初:“?”
这阵仗倒也合理。冬逢初本身就是高危存在,其次哪个执行官不知道他队伍里那几个队友是什么德行。基本上每次出事,最少都有他们五个中一个人在。执行官如此兴师动众,就是怕冬逢初逃跑,或者那几个队友劫人。
八名执行官严密地押着冬逢初,穿过隔离区长廊,推开那扇沉重的后门。
刹那间,更加猛烈的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冬逢初抬手遮住风雪,才勉强抬眼。眼前,一座巨大的冰桥建立在虚空之中,桥身完全由很厚的冰块构筑,沉重威严。
这便是忘川桥。
忘川桥连接隔离区和刑场,可容纳数人并行。桥面覆盖着新落的积雪,两侧是光滑的护栏。桥下,透过风雪迷雾,能看见永冬之城的中央公园。
忘川桥,其名便昭示了它的功能。踏过此桥,便如渡过神话中的忘川河,前尘罪业一笔勾销,准备迎接系统安排的“投胎”。正因桥身极高,系统也从未在这里设下过多防止跳桥的禁制,因为那等同于自杀。
冬逢初在桥头驻足,冷空气吸入肺腑。他盯着忘川桥看了几秒,面无表情。
身后的执行官不耐烦,推搡了他一下:“看什么看,快走!”
冬逢初顺势迈出脚步,踏上了忘川桥那覆盖积雪的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