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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虚妄 都是自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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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视频里传来两位医生的谈话。
“你们把505病房的小丫头抓去了?”白阔语气随意地问道。
“嗯。”单良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疲惫,黑眼圈极重,“她的精神力和秦愿几乎一模一样,是最好的人选。城市的基本结构已经初步定型了。”
白阔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趣道:“我听他们说,那丫头性子犟,精神力也不稳定,你们怎么控制住的?”
“简单。”单良挥了挥手,“上面的领导说了,像秦愿和宋归安那样,找到能让初与序精神力稳定下来的人就行了。”
白阔掌心向上抬了抬,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单良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解释道:“我们筛查了整个医院,没找到任何一个能让初与序精神力平静下来的人,即使有,他们的精神力波长也与她严重不匹配,强行连接只会导致刚成型的城市结构坍塌,严重点就是她会脑死亡。”
“与其费力找一个现实世界的人,还不如让她自己创造一个。”
白阔神色一怔:“你是说,让她自我分裂……?”
“这是唯一的方法。”单良点了点头:“只是过程会让她更痛苦一点,不过那又如何?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实验品罢了。”
白阔沉默了两秒,没有反驳:“所以结果如何?”
单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镜头随着两人的脚步移动,越过瓷砖地面,最终停在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前。单良掏出钥匙打开铁门,门开启一道缝隙,惨白的光从门内泄出。
在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初一伸出手,用指尖抵住了门边,透过缝隙,她的目光,连同相机镜头穿透进去。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研究室,头顶是无影灯,投下冷白的光束。四周环绕着长桌,桌上摆满了仪器,其中一排排圆柱形培养舱里盛满了泛着银蓝色光芒的液体。
研究室的正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三级小台阶的圆形平台。上面放着一张白色病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有些将银蓝色的液体注入她体内,有些则从她体内抽取着什么。仪器屏幕上,代表精神力的波纹剧烈起伏,时而尖峰,时而低谷。
床边立着一面投影光幕,显示着一片苍茫的雪原,以及一座雏形的城市框架。
另一侧则立着心跳检测图,那条代表生命律动的曲线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白阔踏上台阶,走到病床边,低头观察着孩子手臂上的针孔和淤青:“这么小的孩子,真的能控制好自己的精神力,凭空创造出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严格来说,并不算她自己创造。”单良背着手,在研究室里缓缓踱步。
“我们改造了她的精神力结构,再将改造后的精神力重新灌入她体内。她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将自身分裂成两半,而另一半就可以被我们再次提取,塑造,改造成那个可以让她稳定下来的人。”
说到这里,他已经踱步到了圆台的另一侧。
那里垂着一面白色帘子,将后面的空间遮挡。单良忽然伸出手,哗啦一声把帘子拉开。
帘子后面的景象暴露出来,在看清眼前情景时,白阔、初一,以及隔着漫长时光,通过相机观看这段影像的初与序和景明垂,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比周围培养舱大十倍的透明容器,里面同样注满了银蓝色的液体。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静静悬浮在其中。
他双臂交叠在胸前,搭在肩膀前的手毫无血色,上面同样布满了针孔。他微微垂着头,双眼紧闭,睫毛纤长,唇角向下弯着,透出与年纪不符的悲伤。
他的面容极其俊秀,却苍白得没有生气,并不像正常人类该有的气色。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清晰地看出,他的长相与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几乎一样,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喏,就是这个。”单良抬手,用关节叩了叩培养舱外壁,“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和初与序就注定无法分离,他们将永远承受相同的痛苦。”
白阔看着男孩,忽然皱起眉:“他不仅仅只是为了让初与序稳定下来吧?”
“当然不只是。”单良转身,望向那面投影着雪原和城市的光幕,“这座城市的地基就源于这小子,在他身体之上建造而成,你也可以理解为——”
“他,就是整座城市。”
单良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城市存在,他就活着。城市毁灭,他就随之消散。”
“我们已经做过初步测试,只要把这两个孩子放在同一个空间,初与序剧烈波动的精神力就能迅速稳定下来。而这小子也会在无意识中任由我们利用初与序留在他体内的精神力,进行各种实验。”
单良满意道:“再过一周左右,等他的身体和精神完全适用,就可以把他从培养舱里放出来,修改他和初与序的一部分记忆,让他以‘病人’的身份正式和初与序见面。”
白闽盯着培养舱里的男孩看了许久,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他算什么?黑户?取名字了没?”
“取什么名字,反正一辈子离不开这里。”单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等他有自我意识了,让他自己取吧。”
他话刚落下的下一秒,培养舱内,银蓝色的液体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
那个一直静止悬浮的男孩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睫毛。这东西细微的仿佛像是幻觉。再仔细看去,他依旧垂着头,紧闭着眼,被包裹在冰冷的精神力溶液里。苍白俊秀的脸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像笼罩在无尽雪原阴影里的一朵蓝紫色勿忘我,不惧狂风,不畏冰雪,直至时间尽头。
初与序的意识顺着记忆的长卷转了个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其我并不是永冬之城的第一任妄主。”坐在她对面的女子缓缓开口,“冬逢初才是,他不仅仅是旧日的妄主,更是整座城市本身。”
“至于他消失后去了哪里,这么多年他是否还保留着记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妄主停顿了一下,说道:“单良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他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初与序放在膝上的手一寸寸握紧,从踏入宫殿至今一直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她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哀伤,翻涌着憎恨。对善佑医院的憎恨,对单良的憎恨,以及对自己的憎恨。
九千多年,即使是个数字,说出来也相当漫长。但真正回想起来,却只余下模糊的,潮湿的,逝去的触感。是无止境的痛苦,数不清的轮回,深埋在冰雪之下的深沉的爱与绝望。
妄主忽然将目光落在蜷缩在初与序膝盖上的雪狐身上。
祂没有任何动作,眼神也依旧平静,但雪狐像是能听见祂的心声,轻盈地跃上石桌,几步来到妄主身边。
妄主抬起拢在斗篷下的右手,那只手苍白,中指上并没有佩戴戒指。祂用手背轻轻抚过雪狐蓬松的脊背,然后朝着雪原深处那片种满雪松的树林,微微侧了侧头。
“去吧。”
雪狐在石桌上停了几秒,它回过头,晶莹的瞳孔深深地看了初与序一眼,随即转身跃下石桌,奔向雪原。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片覆盖。
妄主缓缓从石凳上站起身,斗篷随着动作垂落。祂垂眸,静静地看着初与序。
祂说:“我是妄主,已经不再是初与序了。”
初与序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似乎有些下不去手。
永冬之城,【江意】站在一处稍高的建筑上,刚刚将一名玩家掼倒在地,膝盖抵着对方的胸口,却忽然在这时停住了动作。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为何,他松开了手。
“我靠,你装什么呢?!”身下的玩家刚被打得半死,此刻衣领一松,差点滚下废墟,气得破口大骂,“江意!你他妈要杀就杀,要剐就剐!现在突然收手又是什么意思?!看着天要cos飞天小男警吗!”
【江意】没有搭理他,他垂下灰色的眼眸,俯瞰着下方惨烈的战场。
他抬手,一把拉住身边的【随歌】:“别打了。”
“什么?!”【随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没听清他的话。
“别打了,都是自己人。”【江意】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时间快到了,该告诉他们真相了。”
【随歌】这下子听清楚了,他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远处的【u谷】也听到了这句话,他正将一个玩家按在墙上,闻言整个人僵住,抬起头骇然地看向高处的【江意】,眼神闪烁——激动?欣喜?担忧?亦或是漫长欺骗终于走到尽头,可以真相大白的释然?
初一双手插兜站在远处,抬头扫了一眼永冬之城钟楼的大时钟。
“……我操?”【随歌】楠楠道,在周围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喊道,“真的假的?!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江意】点了点头。
【随歌】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哭又想笑,他反手摸出一个足有半个脑袋大的喇叭,深吸一口气,对着整个战场吼:
“全体停战——!!!”
“都他妈是自己人——!!!”
声浪裹着雪花,轰然传遍整个永冬之城。
交战的双方同时一愣,玩家、管理员,以及执行官都齐刷刷看向高处那两道身影。
“我去你大爷的自己人!”向枝冥第一个炸了,指着【随歌】鼻子就骂,“你刚刚一脚把我踹出去十米远!还他妈自己人?!”
“你没打我?!”【随歌】对着喇叭怒道,声音传遍几千米的战场,“老子的右手腕是不是你敲折的?!玩家数量比我们多十几万倍,我们说啥了?!”
回北挥开一具倒下的尸体,从雪堆里探出脑袋:“江意!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自己人?什么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