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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些曾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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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与序向前望去,冬逢初的双手被铐在身后,数个执行官团团围着他。A12站在一边,高声宣读着他杀害玩家的违规行为。
冬逢初转过头看向初与序,动了动嘴唇:“别担心。”
他的身影很快被执行官们推搡着带头,就要消失在愈发狂暴的风雪之中。
“等等!”
初与序大步奔向他。
寒风裹着细雪,像刀子般刮着她的脸颊。明明只有几步就能跑到他身边的路程,此刻变得格外漫长,脚下的雪地仿佛沼泽,每一步都拉扯着她。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被铐着手,修长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她极力向前伸手,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他翻飞的大衣衣角。
“……冬逢初!”她哑声喊出他的名字。
耳边是无数人的喊叫、哭泣、怒吼,混成一片嘈杂。而其中还混杂着一声格外清晰的呐喊,冲破了尸山血海。
“别跟我走——”
话音落地的刹那,窒息感如同冰水,猛地灌满初与序的五脏六腑!她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海水里,肺部传来灼烧的剧痛,眼前是幽暗模糊的水光。咸涩的海水涌入口鼻,意识在急速流失——
一双手倏然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
紧接着,氧气呼吸管被强行塞进她口中,那只沉稳的大手护着她,奋力向上方的光亮处游去,破水而出。
初与序呛咳着,惊慌地回过头,撞上了一双眼睛。
冬逢初的脸近在咫尺,被海水浸湿的浅棕色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深刻的眉眼轮廓滚落。他的眼眸比海水深,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后怕和庆幸。
冰岸边传来哗啦的水声,他将初与序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刚才差点失去爱人的是他自己。
“我该去哪找你……”初与序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她死死拉住冬逢初的衣袖,“善佑医院?安徽?苏州?还是有雪的地方?”
冬逢初湿淋淋地爬上岸,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跪在岸边,垂眸看着她。水珠从他低垂的睫毛上滴落,砸在初与序的脸颊上,冰冷刺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里却含着泪,周身的气息充满了哀伤和恳求:“阿序,你找不到我的。”
“……奇怪,患者怎么还是昏迷不醒?”
“病人家属呢?她家里人呢?”
“初与序!初与序你醒醒!”
“她家人不在国内,我们就是她家人!”
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云层之上飘荡而来,初与序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她看见冬逢初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她脸颊边湿淋淋的发丝别到耳后。
滚烫的泪水顺着冬逢初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我因你而存在,也只为你存在。我的心一直在你身边,好好睡一觉吧。”
不是这样的……
初与序挣扎着想从冰冷的海水中起身,想抓住他,忽然眉间被他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尘世的风从苍穹之外吹来,风里夹杂着成功复活,回到现实世界的玩家们激动的欢笑。
黑暗再一次温柔又坚决地席卷而来,吞噬了她。列车的汽笛声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久久回荡,最终也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
星河逆流而上,连成圆的轮回急速缩小,最终凝成一点。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逝去,化成褪色的幻影。
这些年像一扇呵气成雾的玻璃窗,初与序伸出手,抹开一道凉而薄的清醒。梦隔着玻璃下,落不完似的。
她疑心那场雪早就停了,可当她抬起眼,却又一次撞见漫天纷纷扬扬的,倦倦的白。那雪像极了谁欲言又止的叹息,轻轻落在她睫毛上,刚碰到就化了,只在眼底留下一点潮湿。
那点冰凉从眼下蔓延开来,顺着血脉直直冲上心尖,冻得她一个哆嗦,猛地睁开眼,翻身而起!
“初与序!”
“医生!向枝冥快去叫医生!”
“初与……诶诶诶别动别动!流血了!”
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耳膜,初与序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她有些茫然地抬手摸向脖子右侧,湿湿的,粘稠的。垂眼一看,指尖一片红。
她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干净的病床,窗外是六月浓郁的绿意和炽烈的阳光。空气里是消毒水味,但不是善佑医院冰冷压抑的气息,她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脱力地靠回床头。
安楚忙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乱动:“现在是2025年6月25号。除了执行官和……他,所有的都回到现实了。我们过去那些糟糕的,痛苦的事全部变好了,但……似乎你并没有。景明垂他们已经买好了车票,马上就到安徽。”
“你脖子上的伤从永冬之城带出来了,但没那么深,我们跟医生说是你自己不小心走路摔的。”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还有……我们试着联系了你的养父母,但电话一直没人接。”
初与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地靠在床头,仿佛刚才从无数血海轮回,生离死别中挣扎脱身的不是她,仿佛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与爱念都只是隔着玻璃看过的一场别人的大雪。
安楚等了片刻,忍不住又问:“你……你没事吧。”
初与序和他对视了几秒,淡淡道:“没事。”
医生很快进来,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向枝冥,以及另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文雅,气质沉稳的男人。
男人和安楚有着六七分相似的眉眼,他走到窗边,对初与序微微颔首,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安阳,是安楚的哥哥。”
“你好。”初与序点了点头,动作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隐隐的钝痛感袭来。她没什么力气再开口,便安静地看着医生动作。
医生检查了她颈侧重新渗血的伤口,动作利落地消毒,上药,然后用新的绑带重新缠绕包扎。
“既然醒来了就没多大事。”医生叮嘱道,“注意伤口清洁,近期别剧烈运动,别沾水,按时换药。”
初与序“嗯”了一声。
刚走出医院大门,夏日的热浪便混合着聒噪的蝉鸣扑面而来,阳光毫无遮挡地直射而下,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面被炙烤后的燥热气味。
九千多年都没见过这样刺眼的日光,除了安阳,另外三人都齐刷刷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
阳光太亮了,亮得让人眼眶发酸,亮得仿佛能灼伤灵魂深处积攒了太久的冰雪。向枝冥勉强从指缝中睁开一条缝,看向站在前方几步远的初与序。
他和安楚回到现实,体重都比在永冬之城天天高强度下副本时重了点。唯独初与序,阳光下的她身形竟然瘦削了太多,一米六九的她此刻估计都没到九十斤。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外面套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长袖外套,下身是同样黑色的长裤,全身都是男款,甚至很陈旧,这应该是她没被拉入永冬之城前穿在身上的那套。肯定不是特意给她买的,而是别人穿剩下的。
露出的皮肤过分苍白,几乎和脖子上缠绕的绷带同一个色。整个人站在炽热的阳光下,仿佛在发光。这本是青春正盛,朝气蓬勃的样子,可向枝冥看着她的背影,却无端生出万物即将凋零的错觉,就像积雪触碰到日光,转瞬间就会化开,蒸发,干干净净。
初与序在口袋里摸索出一部手机,屏幕还维持着摔坏后无法开机的状态,按了半天都是黑屏。
她忽然转过头,淡淡道:“我先走了,谢谢你们。”
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眼眸里映着盛夏的光,却依旧深不见底。
“你……”向枝冥张了张嘴,有点担忧,“打算去哪里?要不先跟我们回道观?反正你现在高考完放暑假,青鸾山打个车就到了,不远。”
初与序看着他,罕见地弯了下唇角:“不去了。”
安楚上前一步:“可是……”
“我需要去修手机。”初与序打断道,“联系景明垂,怕她到站了找不着路。”
“还有善佑医院的事,总要有个结局。放心。”
安楚、向枝冥、安阳三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远去,逐渐融入盛夏弄得化不开的绿荫里,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最终隐没在医院外围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之后。
阳光炽烈,蝉鸣喧嚣。安楚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我们也回去吧。”
安阳背着手,和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树荫下。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刚才那小姑娘,是咱们玄机观新收的弟子?”安阳侧过头,有些好奇地问,“我咋没什么印象?师傅是谁?”
“不是。”安楚摇了摇头,“是朋友,我们俩和她曾经并肩作战过很长、很长一段日子。”
那段日子,漫长如九千多年,短暂如昨夜一梦。
“那现在呢?”安阳又问。
安楚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头顶刺眼的烈日光斑。热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属于2025年夏天的温度。
“现在……”他缓缓开口,怅惘道,“一切都结束了,结局算是美满吧,但总有遗憾。”
他又忍不住朝着初与序离去的方向看了好几眼,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林荫道,和摇曳的树荫。
“安啦,如果初与序真想做些什么,我们也拦不住她,不是吗?”向枝冥伸手,勾住安楚的脖子,“走了走了,师傅让我们下山买的东西还没买全呢,你爸妈不是还说了,晚上路过清河村时顺道去你家吃顿饭吗?”
当年那个贪婪吞噬赈灾款,最终在一把冲天大火中化为灰烬的罪恶之地,在新的世界里焕发出生机。安阳的举报让真相大白。如今的清河村安宁繁荣,安家父母身体健康,时常惦记着两个上山当道士的儿子和他们的师弟,总叫他们顺道回家吃饭。
那些曾经的苦难与血色,真的被留在了另一个时空,像上辈子的事了。
安楚收回思绪,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