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0、平行世界(三) ...
-
与此同时,贴墙站立的那五个人这才反应过来。
“妈的,她耍我们!”一个高壮的保镖最先冲上来。他比刚才那个还要高大,肩宽背厚,手臂比人大腿还粗。那一拳下来,能把人脑浆打出来。
他扑向初与序,砂锅大的拳头直冲面门。刹那间初与序头都不回,顺势一矮身,抄起地上的钢管狠狠砸在对方膝盖上!
那保镖痛得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丝毫没料到战斗力已经被削掉百分之九十,弱不禁风的初与序此时还能将他膝盖骨打碎。
墙角那边,冬逢初浑身是血,爬起来就朝着这边冲。另外四个保镖猛地扑上去,从后拦腰抱住他,将他往角落里一摔!
拳头雨点般落下,四个人恶狠狠地怒骂:“打!往死里打!”
“妈的,让你卧底!让你害我们!”
第一个保镖猛地一把抓住初与序握着钢管的手腕,同时另一人一瘸一拐扑过来,满脸狰狞,一拳砸中初与序后心。初与序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撞上墙壁!
肩胛骨爆发剧痛,眼前发黑。她咬着牙翻身,举起钢管格挡在身前,挡住那保镖紧接着砸下来的第二拳。
“铛——”
那保镖拳头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手又是一脚,猝不及防踹在初与序腹部!
冲击力让初与序倒下,翻滚着撞上墙根堆着的木箱。木箱四分五裂,碎木板劈头盖脸全砸下来。她趴在一堆碎木里,浑身剧痛,喉咙里全是血,耳边是冬逢初惊恐颤抖的叫声和挣扎声。
初与序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高壮保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蹲下来一把薅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人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神情愤恨至极。
“你狗日的。”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挺能打啊——”
他高高举起拳头,一拳砸在初与序额角!
鲜血登时哗啦啦流下来,蒙住了视线。眼前一黑,耳膜轰轰作响,天旋地转。
——砰!
混沌的意识中,初与序只听见耳边一声巨响。那声音宛如惊雷,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进她模糊的知觉里。
她抠住水泥地的五指蜷缩了一下,吃力地抬起头,从满目猩红中望向身旁。
——保镖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整个人被狠狠一脚重重踩在地上,五脏六腑像离了位,全挤到了嗓子眼。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随即被一记直拳打得七窍流血!
大汩大汩鲜血顺着面庞流下,混入水泥地的脏污里。
“你个傻——”保镖挣扎着要起身,又是迎面而来的重拳。
他的后脑勺重重撞上水泥地,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头发又被人一把薅住,脑袋被生生从地上扯起来,对准水泥地又是重重一磕!
砰!砰!砰!
水泥地大片龟裂,碎屑飞溅。另外五个原本还在围攻的人全部僵在原地,滑稽地张着嘴,惊骇地看着这一幕,没人敢上前阻止。
冬逢初面色阴冷地压在保镖身上,手上满是鲜血和尘土。被冷汗浸湿的鬓发贴着苍白的脸,那一双幽深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如魔鬼般的光。
保镖拼死挣扎,抬手去扣那只抓着自己头发的手。但那手如铸铁一样,纹丝不动,再次把他脑袋提起,朝着水泥地砸下去!
保镖的身体瘫软在地上,疯狂抽搐,发出微弱的喘息。后脑勺已经凹陷下去,鲜血混着某种透明液体,在地面上漫开。只要再挨上那么一拳,他的气息就会彻底中断。
但冬逢初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丝毫不在意身下人会不会死亡。他血红着眼睛,再次扬起拳头,朝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就要砸下去——
拳头被人从后轻轻握住,腰也被两条胳膊用力抱住。他下意识就要挣脱,戾气翻涌。下一秒,熟悉的苦涩气息将他包围,初与序贴上他耳畔,声音颤抖着说:“冬逢初,别打了,我们不打了。”
冬逢初整个人僵在原地,停在空中的手被人强行按下,浑身止不住颤抖。
初与序看不清什么东西,摸索着将他按倒在墙边。她发着抖捧住冬逢初冰凉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脸上的血迹,柔声安抚:“我没事,我好好的呢。乖,我们在现实不杀人。跟我回家,我们回家……”
冬逢初嘴唇哆嗦着,浑身血液成冰。他不敢看初与序,缓缓将自己蜷缩起来,屈起膝盖,又抬手挡住满是鲜血的脸,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混着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方才浑身的戾气全部散尽,只剩下无措和惊慌。
初与序跪坐在他身边,将他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不断地在他耳边安抚着他。
站在原地瑟瑟发抖的五个人一动不敢动,此时见到冬逢初安定下来,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探地上软如烂泥般的保镖的鼻息。
“……还活着,还活着……”
他们纷纷松了口气,七手八脚抬起保镖,就打算朝着外面冲。
刚冲没几步,他们脚步猝然停住,脸色煞白。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拐角处缓步走出,堵在他们面前。苍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冷漠的侧脸。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推了下黑框眼镜。随后抬起手,掌心朝前,对着巷道后招了招。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上。”
头顶失灵的灯泡在此刻闪烁了一下,那一明一暗的光线里,照出男人身后的巷道。不知何时正站着十几名全身黑衣的打手,面色阴冷,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死盯着面前的六个人。
在听到命令的下一秒,他们从男人两侧齐齐冲出,朝着僵在原地的六个人而来。
除夕的凌晨,撒哈拉酒吧对面的某个巷道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除夕的清晨,医院的VIP病房里,一片寂静。
室内开了暖气,玻璃上蒙着一层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若有若无地飘着。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滴往下坠,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走廊外随歌愉悦的声音融合在一起:
“哎呦喂,我和你们讲,好兄弟踩着七彩祥云回来了!他上刀山下火海从非洲草原杀到北极冰川,这么多月终于回来了!李腾我不和你说了,过完年我还得留在安徽和他们玩,爬天柱山黄山大别山九华山去……什么?你们四个要抛弃我去西双版纳?行行行,你们就去吧,你们的随队就不给你们带安徽的山粉圆子了。”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嚎叫,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那股哀怨劲儿。
紧接着是随歌的笑声:“好好好,那本帅哥就慷慨地给你们带几碗吧,都加香菜。你们到时候可要在飞机场接好了,向苍天许愿那个时候还是热的吧。”
脚步声朝着电梯那边走去,说话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寂静。
冬逢初垂着睫毛,静静看着病床上的初与序。天刚亮起的晨光在她脸侧叠上冷白的光晕,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薄透。
八个月没见,初与序把他天天照顾着养出来的那点营养全还给了永冬之城。病魔将她磨得改了形貌,曾经鲜活的神色都沉进昏睡里。可冬逢初此刻看着她,总觉得哪怕初与序这样一言不发地躺着,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感觉也仍在,像他多年前在善佑医院初次望见她时,那种摄人心魄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存在,坐在窗边看书,下午的光照在她侧脸上。他路过,随意地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冬逢初有些恍惚地俯身,伸出手轻轻将初与序的发丝勾到耳后,又把被子往上掩了掩,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刚松开手,随意往上看去,就对上了初与序微微睁开,还有些涣散的视线。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时间像是凝固了,一秒和一秒之间实在太漫长。
窗外有鸟叫,有汽车驶过的呼啸声,有护士推车经过走廊的声响,但这些都变得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整片海,隔着一整座城,隔着整整八个月。上一次他们的视线这样眷恋地接触,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互相望着朝思暮想的爱人,克制不住的想念汹涌地呼啸而出,满得眼眶都装不下。如同他们的气息般交缠在一起,那是勿忘花苦涩凛冽又忘不掉的味道,交融缠绕着,涌进彼此的肺腑。
初与序的瞳孔慢慢聚焦,定定地看着冬逢初。
半晌,她动了动嘴唇:“……冬逢初。”
冬逢初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地胀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重重点了点头。
初与序的视线忽然渐渐模糊。
冬逢初这辈子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眼泪形成的过程,泪水一点一点从她眼底最深处漫上来,像晨雾从山谷里升起,像千万滴雨水汇入同一条湖泊。它们在她眼眶里打着转,终于承载不住地滑落。
说不出口的话化成泪水,漫过眼眶,没过喉骨。
冬逢初望着那双盛着一整个湖泊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游不出去了。
他忙坐到床沿,将撑起上半身的初与序怀抱在怀中,五指插进她后脑乌黑柔顺的头发里,让她埋在自己温暖的胸口,嘴唇贴着她发顶,低声说:“我在呢,阿序,我现在回来了……”
滚烫的泪水眨眼间就浸湿了他胸口的病号服,初与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动。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冬逢初脖颈上的手印稍微消去一点。但在右侧颈动脉附近留下了一道深刻的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看着看着,眼泪又决堤而出。她哽咽着轻声询问:“你这次说话算话对不对?”
“对,对的。”冬逢初神经质地摩挲着她瘦削的肩膀,清隽俊朗的脸上满是心疼,手指微微发颤,“我永远不会离开了。我对不住你,我应该和你说的……”
初与序听着这话,那八个月的痛楚又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她伸手就去扇他,但又是刻意收着力,又是身体虚弱脱力,扇在他脸上跟抚摸一样。掌心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泪水的湿润和微微的凉意。
她刚要收回手,就被冬逢初伸手捂住,贴在自己脸颊上。温暖透过皮肤,一寸一寸地传输给她。
冬逢初可怜巴巴地看着初与序。那眼眸中的光一闪一闪的:“媳妇儿,你真的舍得打我吗……”
初与序抄起一边的枕头抽向冬逢初,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她咬牙切齿道:“冬逢初,我要和你绝交!”
“不绝交好不好?”冬逢初搂着初与序腰的手臂收紧,将脑袋往初与序肩窝里蹭了蹭。毛茸茸的头发勾到初与序脖子上,痒痒的。
他笑着讨好道:“阿序~不绝交嘛不绝交。我错啦!我深刻反思,我罪大恶极!你忍心看一个没老婆疼的男人在墙角长蘑菇嘛?”
说着,他轻轻捏了下初与序的腰,叹了口气,闷闷地说:“我们阿序都瘦了,你难道不想念你的冬逢初做的辣椒炒肉、糖醋里脊、西红柿炒蛋、可乐鸡翅、爆炒土豆片、油焖大虾、紫菜蛋花汤……”
眼看着冬逢初越说越起劲,快把自己都说馋了,初与序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破涕为笑:“行了行了,咱不绝交。”
冬逢初下半张脸被捂住,只露出一双笑盈盈望着对方的眼睛。
初与序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有些心悸。捂着他嘴的手已经被呼出的热气捂暖,手心忽然传来一点舌尖上凉凉的触感,一触即离。
初与序一愣,手腕随即被冬逢初轻轻握住。一个吻落在她手心,咸咸的,像沾了泪水。
“我爱你,阿序。”冬逢初耳垂泛起微红,用缱绻的目光描摹着爱人的轮廓。
初与序也回视他,嘴角浅浅一弯:“我也爱你。”
冬逢初生得一副温温柔柔的皮相,眉目清淡,眼尾微微下垂,唇角上扬。看人时,眼底总像含着三分没散尽的春水。但这种春日暖阳般的感觉只是表象,他骨子里对初与序的控制、依赖和偏执是与生俱来的。身边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包括初与序自己。
初与序抬起纤细的手指,抚上冬逢初的眉眼,眉梢扬起,轻轻给了他一个眼神。
冬逢初很快反应过来,迟疑道:“现在?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可以。”初与序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去够一边衣架上的衣服。
然后——
——然后,当江意等人沿着监控找到时,看到的就是大冬天天还没凉透的凌晨,外面随便披了件大衣,里面还穿着病号服的两个人,坐在大排档门口吃麻辣烫烧烤小龙虾。
随歌痛嚎一声,双手捂住脸:“我的嘴巴一直在下雨,我处理不好……”
“给你留着位呢。”冬逢初往边上移了移,露出塑料凳,温和道,“坐吗?”
随歌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挖了几筷子蟹肉就塞进嘴里,美滋滋道:“够意思啊你们俩,来我看看你们俩点了什么……”
江意叹了口气,他无奈地看着冬逢初摸出烟盒,抽了根万宝路,点燃后才递给初与序,再给自己点上一根。
“你们俩偷摸从病房溜出来,就是来吃麻辣烫和烧烤的?”他难以置信道,“伤口容易发炎,这事儿都知道吧?”
他话没说完,初与序将一瓶啤酒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吐了口烟,在烟雾袅袅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意沉默了几秒,欣然接受。
景明垂:“???”
她开口刚要代替江意说些什么,初与序又往旁边移了一下,露出自己身边的红色塑料凳:“没办法,冬逢初之前在医院里说的一堆菜太馋了。”
景明垂思考片刻——虽然他们吃的是不怎么健康的东西但好歹冬逢初回来了初与序也罕见地有胃口主动吃饭了这还是这么多个月第一次看见初与序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算了他们吃就吃了吧——她坐到初与序身边,撬开一瓶北冰洋。
“吃完回医院。”
大排档的烟火气缭绕在凌晨的寒风里,烧烤架上的炭火烧得通红,哈出的白雾融成一片,完全没料到的五人聚餐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新世界的第一个冬天。
那些疼痛漫长的过去真的过去了,初与序和冬逢初对彼此的记忆不再只停留在十四岁和十八岁那年,不再只是善佑医院的惊鸿一瞥,不再只是永冬之城漫天飞雪里渐渐消散的身影,幸福安安稳稳地落在所有人肩上,让人能安心地睡上一觉,醒来后便是爱人笑盈盈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