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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飞鸟与菩萨 少年拥有十 ...

  •   两人系上安全带,车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奶油香。

      “你等了我多久?”窦棠婴试图转移注意力。

      “两个小时。”多吉雅目视前方。

      “哪有……”

      “你喝酒了?”多吉雅打断他,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贪念。窦棠婴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有。”

      一声上扬的“嗯?”轻飘飘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分量。

      “就一杯……”窦棠婴缴械投降,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好好喝,清甜冷冽,还有一丝回甘的谷物味道。”

      “头还疼吗?”

      “不疼了。”

      “酒鬼,”多吉雅终于瞥他一眼,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一喝酒就药到病除了?”

      窦棠婴梗着脖子:“以毒攻毒。”

      多吉雅笑着摇头:“服了你了。”

      “好啦,快去寺庙吧,不然要迟到了。”

      “你还知道。”

      “多吉雅。”

      “好好好...”

      车子启动,后视镜上新旧交织的哈达轻轻晃动。窦棠婴慵懒地枕着手臂,窗外是刺破云层的阳光,他想起了唱曲中的一句歌词:「太阳照遍四大洲,中有人间暖洋洋。」

      一路上,他的视线像被蛛丝粘住,不住地瞥向后座那被固定好的巨大蛋糕。

      好香…

      好甜…

      食欲在胃袋疯狂叫嚣,奶油香直往窦棠婴鼻子里钻,勾得他五脏庙都跟着造反。

      然而大脑已替他做出抉择,在脑海中直接播放起他犹如馒头蛙般肿胀的过去,警醒窦棠婴——

      如果你想回到那种肥胖不堪的过去,那你就吃。

      想到这,窦棠婴整张脸都颓丧地垮了下来。

      多吉雅用余光将这副神情跌宕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嘴角始终含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这就是窦棠婴可爱的地方,也是他喜悦的地方。由于他的表情实在太过生动可爱,以至于多吉雅想要问问他——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那点矜持薄得像层云雾完全欲盖弥彰,令人心软绵绵。

      “这里上不去了。”

      他们停在了深山脚下,眼前是绵绵土坡,坡的尽头连接着连绵雪山。路旁经幡猎猎,哈达飞舞,山路入口静立着一座煨桑炉。

      窦棠婴下车没走几步,高原反应便攫住了他,喘气声粗重得吓人。

      “我自己去送,很快下来。”多吉雅说。

      窦棠婴本能想点头,可眼前伸来的那只手掌太过稳定,稳定得有点晃眼,让他莫名生出一股想把它拍开的叛逆。

      瞧不起谁呢。

      所以,当多吉雅伸手要来扶他时,他正要大掌一挥!结果对方早已摸透了他的想法,手腕一翻,反而紧紧抓住了窦棠婴的手。

      “你别……呼……小瞧我!”窦棠婴吸了一口氧气,嘴硬地说道。

      光线下,多吉雅深邃的眉眼微微一挑,侧头看他:“我什么也没说,你怎么这么想我?”

      “你抓我抓得这么紧,不就是觉得我会摔吗?我告诉你……呼……”

      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的空气都得靠氧气瓶供给。这只小麻雀太执拗了。

      低低的笑声从身旁传来,窦棠婴脸颊一绯,甩开了多吉雅的手。只是没走几步就落在了他的身后。

      多吉雅看着他这三步一喘、五步一吸的架势,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宽厚的背脊隔断了视线前方的雪山。

      窦棠婴一怔:“怎么了?”他以为对方也不舒服,连忙去掏备用的氧气瓶。

      “上来,”多吉雅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我背你。”

      窦棠婴看着他蹲下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他翻了个十分标准的白眼,拖着发软的双腿,硬是从多吉雅身边走了过去。

      男人的自尊,就算在缺氧时也依旧□□——尤其是在这个“讨厌”的人面前。

      只是那只被牵过的手,悄悄握紧了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山坡走到底,就是一望无际的草甸,草甸之上是一座小山,深山里有一座小庙真的很小,甚至还在修缮,所以从外看不出它的建筑风格。

      窦棠婴看见了什么连忙趴下,他指着草野间一簇簇的紫棕色小花:“吉雅,这黑色的花是什么?”

      视野里多吉雅拿着蛋糕站得高高的。

      他不肯低下头去看那一朵花,他明知的,花很美。

      窦棠婴见过这个神情,那时他看雪兔子时也是,一脸疏远像是不愿被人翻开的日记本被风掀开后的无奈。

      “我不知道。”

      吉雅知道的,黑紫色铁线莲像莓果,它不惧高寒,在林芝洛扎他都曾见过,洛扎的黑紫较为奇特,林芝的黄白更为普遍一些。

      窦棠婴垂下眸眼底有了一瞬荒凉面前的人甚至都不愿与自己敞开心扉,他的过去他已然错过却也无法悉知一二,他怎愿意留下,把自己当做一个笑话。

      窦棠婴起身朝着寺庙而去,多吉雅跟在身后,两人再没有更多的交流。

      从侧门进入,看得出来曾经这里应是典型的藏式寺庙,红白为主金顶挂幡,依山势而陡建,只可惜这座百余年的寺庙没能逃过自然的摧毁。数年前,那场罕见的尼泊尔大地震也殃及了西藏边界的一众城镇,寺庙扛下了大地震,却没能抵过余震的二次伤害。

      经过这些年的募捐,这座寺庙得以重建,现在即将进入收尾阶段。门口的煨桑依旧袅袅,经幡布满了整面山坡,新旧堆叠,如日光彩虹一般。

      庙里只有一个老堪布和三位年轻的喇嘛,其中的占堆师傅还有白马师傅都是早上遇见的,还有一个扎西小师傅是今天的寿星。对话中了解到他们三个不是这座寺庙的常驻喇嘛,只是下山游历来此,只有堪布一人是终年在此不离不弃。

      说时,他们路过一个佛堂,里头正有人在画唐卡,窦棠婴从窗前路过时听见里头在争论个不休。

      “你不能这么画。你到底有没有心?菩萨垂眼见的是众生,你看你的线条...”

      “可是您的典籍里她就是这样的垂眸啊。”

      “你要看空间,不能照搬,这面墙是面向朝拜者的!”

      “我知道啊。”

      “你现在先不要碰了,你出去自己好好想想吧,这样的你会毁了菩萨,寺庙会遭殃的。”

      “我...”

      两个人之间藏汉口音明显,被赶出来的应该是个学徒,窦棠婴觉得他最多不过18岁。祁宁佑被赶出来时,刚好与他对上了视线,他的眼睛里没有羞恼,只是不理解和少年心气的高傲。他攥着尖笔从窦棠婴的反方向走去,他怎么知道菩萨的眼,她的心要怎么画。书上怎么写的他就怎么画,难道有错吗?

      “阿宁小子,你又被强巴老师骂了吗?”占堆师傅看见气鼓鼓的少年走出,习以为常地念了一句,祁宁佑见有外人来,只是无视地走远

      “阿宁小子,别跑远了!一会儿吃蛋糕!”

      占堆喇嘛试图喊住他,也无济于事,祁宁佑走得越来越远。

      禅房里不冷不热,有股修缮时飘浮的尘木味道,让人鼻子痒痒。窦棠婴坐在其中,没想到还有几位志愿者阿佳和阿克,他们一起给达桑喇嘛过生日。

      没过一会,窦棠婴发现那个少年被强巴老师抓了回来,他们两个的争执并没有影响这场生日宴会的快乐。吉雅特地做了一个双层大蛋糕,把扎西开心坏了,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看的蛋糕,然后他们在聊天时居然提到顿珠上师和小罗布,前几天他们在往拉萨的路上看见了他们,不过他们应该不是要去拉萨,调皮的小罗布一只鞋掉了,顿珠师傅好像要去给他买鞋。

      说着,窦棠婴笑了。他们真的是一对十分有生活气息的爷孙般的师徒。

      说着,他们给窦棠婴分蛋糕,窦棠婴凑在吉雅身边没能忍住不理他,问了出口:

      “他们能吃动物奶油嘛?”

      “他们吃的是植物奶油。”

      “你要不要尝一口?”一勺蛋糕就在自己眼前,窦棠婴撇过头去他要克制...

      窦棠婴馋得要命却还是坚定得摇了摇头。

      他是坚定不移的,

      他是意志坚韧的,

      他是毅力不拔的。

      送到嘴的蛋糕都不吃,窦棠婴觉得自己战胜了痴念,沾沾自喜时耳边眼前的这个糌粑让窦棠婴犯难了。他还没吃过糌粑。看着吉雅递来的眼前的粉状物质,窦棠婴“啊”了一声接过,可他不会吃糌粑...而且他现在手很脏,他看他们顺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就快乐地吃糌粑。

      但窦棠婴做不到,他跑去洗了一个手....路上碰见祁宁佑蹲在自己的菩萨前不知道在凝望什么....

      “喂!”

      祁宁佑看见了墙上晃动的人影,转过头来叫住窦棠婴,但他发现这人不理他。

      “真是没有礼貌的家伙。”祁宁佑念叨道。

      “你说我什么?”

      祁宁佑吓了一跳。窦棠婴只是听见身后嘀嘀咕咕的窸窣声,转过头去发现少年趴在窗边,看着他。

      “我说你进来。”

      窦棠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一扇门窗。

      “为什么?”

      “你进来看看我的画。”

      窦棠婴不想,他现在饿得要命。

      祁宁佑拉住了他的手,“拜托了,就一会儿。”

      窦棠婴走了进去,四面墙全是唐卡,地上还有颜料和宝石碎砾,四面的神明修罗皆是待完成的半成品,一半线条一半红,神明有眼而无睛,修罗嗜血而嘴中却无肉骨,环视一圈像是进入了光怪陆离的梦。

      “你坐这。”

      祁宁佑盘腿坐在地上,窦棠婴不想,地上很脏。

      但祁宁佑拍了拍地上说“很干净的。”

      窦棠婴蹲在地上,仰头而去...

      很美的一尊救苦救难观世音像,那点点睛之笔还未添上却已有几分神韵。窦棠婴看向祁宁佑,他眼睛里却无半分对自己作品的满意,明明前面还和他的老师辩驳的人,此刻根本不是前面那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可他眼底是一片淡漠的无情,只是在纳闷自己到底哪里画得不像。

      “是不是眼部线条不够飘逸?还是嘴边的那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不够立体?她的发丝是不是还要再细一些?”

      祁宁佑虽然只是个志愿者,但他仍需要旁人的建议。他给窦棠婴递上画册,这本书里基本涵盖了藏式唐卡的所有佛像法相。

      “你知道你在画什么吗?”

      “菩萨啊。”

      祁宁佑觉得这人是个白痴。

      “你在画女人,而不是神。”

      “哈?你胡扯。”

      祁宁佑把书从窦棠婴手中夺走。窦棠婴一脸嫌弃:“你懂…”

      “你行你来画啊。”

      “哎哟…”窦棠婴在沙地上用指腹滑啊滑,祁宁佑更是嫌弃——地上一一张大饼脸是什么东西啊。

      “我不行,但我也要说。”

      “你在画女人的情态动作,你在勾勒一个女人面对人时的精致,你没想过你在画神,你心中并没有对一个对人间疾苦悲悯的慈悲心的神虔诚的心。重要的从不是她的着装她的一颦一笑,而是朝拜者在跪拜她时抬头的那一瞬间。”

      窦棠婴跪在地上,他仰头而去,神明会给予朝拜者内心的平静和感动,如果是面前的画,他认为世人跪蒙娜丽莎也未尝不可。

      祁宁佑说“要不我画你好了,反正你和菩萨都是男身女相。”

      “你在发什么疯?”

      “诶…我认真的,反正菩萨也是人想象的,画师把自己的感官映射投入在画上,谁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到底怎么想的,我要说可以是你,也不是不行。”

      说着,祁宁佑这个疯子竟真的开始在墙上用铅笔开始描摹,窦棠婴夺过他手中的笔“你到底有没有信仰,我虽然不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是谁但他一定是最虔诚的信徒,那是他的神明,不是他的意淫!你这个白痴!菩萨看的是众生,看的是人间!”

      “你说的和强巴好像。但是,我不明白。”少年看着自己指缝里的青金石和朱砂的颜色...祁宁佑凝望着那一撇抹出去的以外…

      “我不明白,什么是悲悯和慈悲。我不明白,感动是什么,我也不明白,菩萨到底在笑还是在哭,”

      “我不明白人的表情,那是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懂的。”

      此刻,祁宁佑的秘密终于显露一角。他是同龄人眼中的天才,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情感障碍让他画不出“人”。不是不会画肌肉走向和明暗关系,而是他无法理解那背后翻涌的、名为“情感”的混沌之物。以前他觉得没关系,他会“伪装”,他会“描摹”。他的素描技术厉害到可以犹如复印照片一般。

      所以他以为,自己只要练习得足够多,看得越多,他就能在脑海中建立一个关于“人类情感”的面部架构,在这里面他就能对照着绘制一切,包括灵魂。

      他是这么认为的,直至——

      有人和他说,你笔下有万物,可它们都是死物。

      那一瞬间,一切把自己洗脑的信条分崩离析,是啊,一个画家的情感透过笔传递给观众,然而他流露出来的一切都是刻板的标准的死物。

      他自己的信仰崩塌,以至于,

      他的艺考全毁了。

      这一年他辗转了多地,最后来到了拉萨遇见了正在办画展的强巴老师,他立刻拜他为师,少年的坚持感动了强巴,他把他带在身边学习佛法和唐卡,可是少年是没有感情的器皿,他只会接收而无法吸收。外界的悲喜交加,对他来说就是为什么?

      即使站在大昭寺的佛像面前,他也只是喃喃一句,佛像的比例很好。

      “你没想过放…换一行吗?”

      “为什么?”

      祁宁佑转头问道,他仿佛从未想过他的病是他会放弃画画的理由。

      “与其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不如就此收手,去逃避自己的缺陷。”

      “你逃避过?”

      祁宁佑一语中的。他看窦棠婴没说话,这个少年用他18年的人生经验告诉这个成年人:“逃避而已又不会怎样,但我们要的是拥有重新面对的勇气。这世界上谁都有缺陷,人类不会因自己高度不够就不去仰望星空,科学家始终在用自己的缺陷去弥补不断攀及以抵达星星的高度。我也一样,我知道我的缺陷无法弥补抵达人类灵魂的半分,但我始终坚信只要我活的够久,我自身灵魂本自具足时,什么线条我无法掌握,什么情感我无法企及,哪怕到时候我瞎了,我的手依旧能凭借着肌肉记忆画出菩萨。我不怕有缺陷,我只怕我会死,或者我不爱画画了。到那时候,有画没完成的我,有缺陷的我该怎么办?我不怕的,缺陷而已。”

      祁宁佑又把窦棠婴手上的笔拿了过来,他跪在窦棠婴面前,凝望着他对向自己的垂眸,嗯…还蛮有那种动人的美丽。

      窦棠婴退后了一步,

      少年拥有十八岁该有的热血和向往,

      可成年人会逐渐泯灭这份明亮。

      如果星空就在眼前,而自己无法企及的话,他会很痛苦。他窦棠婴宁愿再也不看天空。

      “我说,你如果逃避过应该知道远离自己梦想是多么痛苦的事,当你背对阳光,只有阴霾接纳你。”祁宁佑举起画笔,打横对向窦棠婴的眼睛,他这双眼睛真漂亮…

      窦棠婴仰头望着线条中的菩萨,他的侧颜中眼角带泪:“没办法了,它快要死了。”

      只是,当他此刻听着窦棠婴用那样丰富的、他无法理解的语气说着“就要死了”时,

      脑海中灰色的裂痕里,没有颜色,没有线条,只有窦棠婴这双因情绪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确实不是菩萨…拿着画笔的手垂了下来。

      窦棠婴转过头来:“你现在的表情就有点像佛祖的表情,他接纳众生的苦而唯有慈悲才能解渡人,你的无能为力的善良有那么一分神似。”

      “如果你能体会到这份善良,我想你会了悟菩萨的垂眸。”

      窦棠婴走了,只留下祁宁佑一人…他摸着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他时又是怎样一副表情,以至于会让那人如此苦楚哀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飞鸟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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