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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夜谈·旧识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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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上的霜花冻得厚实,像谁用细针绣了层冰纹,晨光透进来时,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随着日头升高,那些光斑慢慢移动,像一群无声爬行的虫。
谢决珩睁开眼时,喉间干得发紧,像是有团棉絮堵着,他下意识地想咳嗽,后背的伤口却被这一动牵扯得泛起钝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层薄汗。
守在床边的年轻人听见动静,几乎是立刻就端着温水凑了过来,瓷碗边缘还带着点余温,显然是早早就备好的。
“殿下醒了?先喝点水润润喉。”他说话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霜气,鼻尖冻得发红,显然是在窗边站了许久,连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短打都带着股寒气。
谢决珩撑起上半身时,被褥滑落,露出后背缠着的白布,上面隐约渗出点暗红的血迹,在素白的布面上格外刺眼。
他接过青瓷碗,指尖触到对方手背上的冻疮——红通通的一片,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结着浅褐色的痂,像是冻裂的土地。
“砚秋,”他低低唤了声,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怎么不进里屋暖和着?炭盆里的火还旺着。”
砚秋垂着眼帘,接过空碗时指尖微颤,指节因为常年握剑而格外分明,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
“属下守着就行。昨夜清理战场时,在巷尾第三块青石板下发现了三个暗哨的尸体,都是被一刀封喉,手法干净得很,不像是周显的人会用的路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怕还有漏网之鱼藏在附近,属下不敢懈怠。”
谢决珩看着他耳后新添的刀伤——约莫寸许长,还覆着层薄薄的药痂,边缘泛着点红肿,显然是昨夜混战中添的新伤。
那伤口离颈动脉不过寸许,若是再偏半分,后果不堪设想。
“昨夜多谢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佩剑上,那剑鞘是少见的鲨鱼皮所制,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上面隐约能看见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你这身功夫,比三年前在梅岭时又精进了。那时你对付两个刺客都要险胜,如今倒是能在乱军里护着我周全了。”
砚秋的耳尖微微发烫,像是被晨光烤着了,他抬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后的伤口,指尖触到药痂时,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殿下教的法子管用。这三年在北境跟着边军练,每日天不亮就扎马步,夜里借着月光练剑,倒是把您当年说的‘以快破巧’悟透了些。”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用油布层层裹着的小本子,递过来时耳根红得更厉害了,“这是……属下闲来无事写的,瞎写的,殿下别笑话。”
那油布上还沾着点北境的沙尘,带着股干燥的土腥味。谢决珩打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用的是最普通的粗麻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看摩挲过。
笔锋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字还带着点孩童般的歪斜,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记的都是北境的风土人情——哪处的胡杨林秋日落叶能没过膝盖,哪条河的冰面开春时会先从中间裂开,甚至还有边军里流传的俚语,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意思,比如“啃雪”是指粮草不济时只能就着雪吃干粮,“追狼”是说骑兵追击时要像狼一样咬住不放。
最后一页画着株歪歪扭扭的梅树,枝干像被风吹得弯折的铁丝,旁边写着行小字:“梅岭的雪,比北境的软,落在身上不扎人。”
谢决珩的指尖拂过那行字,纸页因为常年翻动而变得薄软,带着点粗糙的质感。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梅岭那场雪,鹅毛似的雪片落下来,转眼就积了半尺深,砚秋背着他在雪地里跋涉,少年的肩膀还不算宽厚,却稳得像座山,最后晕过去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生怕把他摔了。
“比我当年初学的时候强多了,”谢决珩合上本子递回去,眼底带着点暖意,“至少笔画没那么飘,我那会儿写‘剑’字,总把最后一撇拖得太长,像条断了的尾巴。”
砚秋接过本子,小心地用油布重新裹好,塞进怀里贴胸的位置,那里能感受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
他刚要转身去添炭,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是暗卫营的紧急暗号,短促而密集,像啄门的鸟。
他瞬间绷紧了身子,拔剑的动作快如闪电,只听“噌”的一声,剑身出鞘时带起股冷风,剑尖稳稳直指门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谁?”
“是我,溯风。”门外传来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碎冰撞在玉盘上,“砚秋小哥这剑,还是这么见人就亮啊,三年不见,倒是一点没变。”
砚秋的剑收得稍慢了些,剑身还微微震颤着,发出细碎的嗡鸣。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戒备,甚至有点不易察觉的敌意:“你怎么来了?暗卫营的规矩,不同队的人不得私自来往,七皇子不会不知道吧?”
门被推开时,带着股外面的寒气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
走进来的青年穿着件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暗纹银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里把玩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着只展翅的鹤,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看着倒像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琉璃,扫过屋里时带着股洞察人心的锐劲,仿佛能看穿人心里藏着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溯风走到床边,笑眯眯地看着谢决珩,眼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九弟这伤看着不轻啊,后背上的血都渗到外面了,要不要哥哥给你请个宫里的太医?就是当年给父皇瞧病的李太医,一手接骨续筋的本事,保证手到病除。”
谢决珩挑眉时,眉峰微蹙,露出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带着股清冽的贵气。
“七哥消息倒是灵通。我在城南落脚的事,连暗卫营的总领都只知道个大概位置,你倒是连我伤口渗血都晓得了。”
溯风往椅上一坐,姿态随性得很,锦袍的下摆铺开,像朵盛开的白莲花。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与炭盆里的火星声交织在一起。“周显的人昨夜在巷口杀了我三个眼线,都是跟着我五年以上的老人,其中一个还是从北境跟着我回来的,当年在雪地里替我挡过一箭。”
他说着,指尖的节奏忽然停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我再查不到是谁动的手,这‘风影’的名号不如扔去喂狗。”
他目光转向砚秋时,那点冷意又散了,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砚秋小哥三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冲。记得当年在暗卫营,你烤了个红薯藏在灶膛里,被我用块西域糖换了半块,最后还红着眼圈说我耍诈,这事可没忘吧?”
砚秋的脸瞬间涨红,像被炭火烤过似的,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那是你耍诈!你说那糖是甜的,结果我含在嘴里,苦得像黄连!最后还到处跟人说我笨,连糖和药都分不清!”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溯风故作委屈地摊开手,玉佩在他掌心晃了晃,“那糖是西域进贡的‘苦瓜糖’,看着是糖,实则是用苦瓜汁做的,清热败火,比你的红薯金贵多了。我当时也是被内务府的人骗了,不然怎么会舍得给你?”
谢决珩看着两人斗嘴,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像被晨光融化的霜。
溯风是七皇子谢决翊,虽和他同母,却自幼养在太傅府,明面上是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府里养着些歌姬舞伶,整日不是听戏就是宴饮,实则暗地里掌管着遍布朝野的情报网“风影”。
当年他母妃在冷宫病逝,谢昀让人把尸骨往乱葬岗送,多亏了溯风连夜派暗卫截下来,悄悄葬在梅岭的梅林里,还在坟头种了株红梅,说“宸妃娘娘生前最爱梅花,该让她伴着花长眠”。
“说正事吧,七哥。”谢决珩打断他们,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周显那边有什么动静?”
溯风收了玩笑的神色,从袖中摸出张折叠的纸,纸页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看的。
他摊开在桌上,上面用墨笔勾勒着莲心场的大致轮廓,用朱砂标着几个红点,旁边注着小字。
“周显昨夜三更回的莲心场,临走前调了三百精兵守在盐仓周围,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亲兵,个个身上都纹着‘周氏’二字,忠心得很。”
他指尖点在盐仓的位置,那里画着个小小的粮仓图案,“更有意思的是,他让人把秦管家的小孙子送到了盐仓深处,说是给‘老伙计’做个伴。那孩子才五岁,听说天生怕黑,周显却特意让人把他关在没有窗户的石室里,用心未免太毒了些。”
“老伙计?”谢决珩皱眉,指腹按在眉心,那里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发紧,“盐仓里还有谁?周显的人向来只信自己,不会把无关人等留在那种地方。”
“目前查到的,是十年前苏家的账房先生,姓苏,单名一个珩字。”
溯风的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听说当年苏家出事时受了刺激,人疯了,见人就喊‘账错了’,周显没杀他,反倒把他关在盐仓里当杂役,一晃就是十年。我让人去查过苏珩的底细,他是苏家的远房亲戚,当年是宸妃娘娘亲自举荐到苏家管账的,据说算术极好,过目不忘。”
谢决珩想起温墨寒——那位比自己年长几岁的书生,昨夜在密道里接过账册时,指尖微顿,指腹在蓝布封面上摩挲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虽看似温和,眉宇间却总带着股历经世事的沉静,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看着温润,实则坚硬。
“他不会让账册蒙尘的。”谢决珩说得笃定,仿佛亲眼看见温墨寒此刻正拿着账册,在某个安全的角落里仔细翻看。
温墨寒眼底的光,不是少年意气的冲动,是沉淀过岁月的执着,像深潭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股暗流。
溯风吹了声口哨,声音清亮,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九弟倒是信他。不过也是,能让影七另眼相看的人,总不会太差。”
他站起身,理了理锦袍的褶皱,动作优雅得像只白鹤,“我得先回府了,谢昀今早让人来问我见没见过你,说是宫里丢了幅字画,怀疑是你府里的人拿的,明摆着是想探我的口风。”
他从怀里摸出块刻着“风”字的木牌,放在桌上,木牌是用阴沉木做的,沉甸甸的,带着股淡淡的异香,“这是风影在柳溪镇的暗号,藏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若是温墨寒到了镇上,会有人把消息送过来。那地方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洞里常年放着个瓦罐,消息就藏在瓦罐底下。”
他转身时忽然拍了拍砚秋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感受到暖意,却又不会显得刻意。
“北境的雪虽冷,却冻不死人。有些事别总憋在心里,九弟又不是外人。”
砚秋的身子僵了僵,像被冻住的石头,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剑穗上的狼牙在晨光里闪了闪。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别向窗外,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溯风走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发出声轻响。
晨光渐渐爬高,照在地上的霜花影子上,慢慢变得稀薄,最后消失不见,只在窗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像谁哭过的泪痕。
“殿下,”砚秋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见,“您真打算……把账册交出去?那可是宸妃娘娘留了十年的东西,是翻案的关键……当年您为了找这本账册,在暗牢里被谢昀的人打了三十鞭,后背的伤三个月才好利索,难道都忘了吗?”
谢决珩看着窗棂上融化的霜水,蜿蜒着像条流泪的河,慢慢淌下来,在木头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那双手枯瘦得像老树皮,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决珩,娘不怕死,就怕这世上的黑,永远压着白。”
她咳着血说,“那本账册里记着的,不只是数字,是好多人的命……你得找出来,给他们一个清白。”
当年盐税案牵连甚广,苏家只是其中一环,他查了五年,从江南的盐商查到京城的官员,才终于摸到周显这条线,如今账册和温墨寒——那位比他年长、更懂世情的书生,就是把黑翻成白的唯一希望。
“账册本就该物归原主。”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异常坚定,“温墨寒比我年长,经历的事多,他从小在苏家长大,比我更清楚那些藏在数字背后的人命。
哪些名字代表着谁的父亲,哪些数字连着谁的妻儿,他都比我明白。让他拿着,或许比在我手里更有用。”
砚秋低下头,指尖在冻疮上按出深深的印子,像是要把那些红肿的地方按下去。
“可……可您要是出事了,属下怎么对得起宸妃娘娘的托付?当年您被谢昀扔进冰牢,是属下没能拦住,害得您冻了三天三夜,落下病根;去年您去江南查案,被人下了毒,也是属下没用,没能及时发现……”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哽咽,“属下怕……怕这次也护不住您。”
谢决珩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动作自然得像多年前在梅岭的雪地里。
那时砚秋晕过去醒来后,抱着他的胳膊哭,说“属下没护好殿下”,他也是这样拍着他的头,说“没事,我们都活着”。
“傻小子,”谢决珩的声音里带着点暖意,“我要是想躲,谢昀和周显还奈何不了我。只是这盘棋,总得有人往前冲。温墨寒是,我也是,你……”
他看着砚秋耳后的刀伤,那里的药痂在晨光里泛着浅粉色,“也是。我们各司其职,才能把这盘棋下活。”
砚秋猛地抬头,眼里闪着水光,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只是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湿意憋了回去。
他想起三年前在梅岭,谢决珩把唯一的干粮塞给他,自己嚼着雪说:“砚秋,活下去才有希望。你活着,才能替我看着将来,看着那些坏人得到报应。”
那时他就想,这辈子不管去哪,都要跟着眼前这个人,哪怕是刀山火海,也绝不退缩。
“属下这就去备车。”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短打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点微尘,“柳溪镇离这儿不远,快马加鞭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到。属下护送您过去,也好接应温先生。”
谢决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框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限。
他忽然想起溯风刚才的话,心里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孩子在北境三年,性子倒是没变,还是这么护短,只是眉眼间多了些风霜,不像当年那个只会红着眼圈哭的少年了。
他拿起桌上的木牌,指尖抚过“风”字的刻痕,那里的木质格外坚硬,像是能刻进人的心里。
“砚秋,”他扬声唤道,声音穿过门缝,带着点炭盆的暖意,“备车时,顺便去趟城西的铁匠铺,找老胡打副镔铁护心镜,要最薄的那种。要说就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