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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折腰渡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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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戏的精髓其实并不在“色”,而是在“欲”,只是这草台班子也没那么多讲究,为讨达官贵人的欢心,自是怎么下流怎么演,眼下这台上就摆了一架简易的床榻,坠着帐子,两人滚入帐子里,吱吱呀呀地摇晃着。
这已是今夜的第二场戏,茶水早已撤下,几人的桌上摆了酒,由姑娘们轮番上前添酒,已经喝过几轮。
崔慧总觉得眼皮乱跳,心神不宁,注意力无法凝聚于台上,不断偏头朝后院门张望。时间一长,就让身旁的赵恪察觉,他抬手拍了几下,喊道:“停、停,别唱了!”
小厮立即上前叫停,打着板眼的鼓板登时停下,扮演生旦的两个女子也慌忙从床帐出来,不知哪里惹了这位大官不高兴,手足无措地站在台中,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赵恪捏碎了花生壳,慢悠悠地往嘴里一扔,笑问:“崔大人有心事?”
崔慧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叫赵恪看出端倪,便立即收敛了情绪,从容道:“只是逾时未喝药,身体状态不佳,赵大人见谅。”
赵恪一脸意味深长:“哦,也是,你那随从怎么煎药煎到现在还没回来,莫不是迷失在哪个姑娘的房里了?”
崔慧道:“赵大人说笑,我这药本就得煎够时辰,且有些药草熬煮时间不同,因此需耗费不少时间。”
“我见崔大人心不在焉,若非有心事,那想来便是这戏唱得太过乏味。”赵恪倒不像是关心崔慧,而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发难,当下翻脸对台上的人斥责,“你们这演的是什么东西?连个正经的唱腔都不会也敢上台,在这儿糊弄傻子不成?都给我滚!”
风月楼的人,不论男女都早已习惯伏低做小,面对疾声厉色第一反应便是弯腰求饶,对上赵恪此等大官更加不敢怠慢,纷纷跪在地上讨饶。
陶缨见状,忙从后台小步跑出来,点头哈腰地来到赵恪面前:“大人,我们楼里的姑娘哪里见过正经戏班子呢?都是半吊子功夫,权且当个消遣而已,还望大人恕罪。”
赵恪将她上下打量,往后一靠,下令:“我听闻你的青衣扮得不错,上去给我演一段。”
陶缨好声好气道:“大人想听,是奴家的荣幸,且等奴家去后头换上行头。”
早知赵恪不会安安分分听戏,必要闹上一出,陶缨已经准备好各种应对,眼下这个倒不算是刁难,她转身正欲去后院,却听赵恪道:“慢着。”
他道:“行头就不必换了,你就接着台上的演,我给你挑个搭戏的。”
赵恪转头,朝后排望了一眼。
正后方坐着陆酌光,虽面上还端着儒雅的架子,但微敛的双眸里满是兴致缺缺,显然不管是台上的戏剧还是台下的闹剧都不感兴趣。
他身旁的周幸也没有放过这个能与秀才搭话的机会,正凑近了他小声低语,并不关心面前的事。
冯宗低着头,佯装茶水洒在身上,正专心擦拭,生怕与赵恪对上目光被点上台。
唯剩一个吕鸿,他喝了几杯酒,茅房也跑了几趟,此刻双颊发红,眼冒精光,盯着陶缨发痴。
这正是非常合适的人选,赵恪点头:“就你了。”
吕鸿约莫是唯一一个心无旁骛浸□□窟的人,莫说是要他上去跟貌美如花的老鸨摇床帐,只要能讨赵恪欢心,便是让他上去演一条色狗,他也绝无二话。
他当下便起身,连声应道:“太好了太好了,感谢大人给小官这个机会,既是赵大人想看,小官定全心全意地演。”
齐煊本就被这锣鼓声吵得疲倦,眼下见赵恪又拿人取乐,不由心烦意乱,揉了揉眉心道:“吕鸿又不会唱戏,叫他上去做什么?你安生看戏吧。”
赵恪却不依:“咱们今夜就是为寻欢作乐而来,光看戏有什么意思?自是要找乐子。王爷你不必管,相信吕大人定能比台上的那些人演得精彩。”
陶缨看了一眼迫不及待要冲上台扮丑角的吕鸿,倒也没有表现出不愿,只是笑吟吟道:“大人随奴家来,先给您对对这戏怎么演。”
吕鸿摩拳擦掌,乐得忘乎所以,几个大步就追到了陶缨的身边,那双眼睛好似能敲骨吸髓般从上到下将陶缨刮了一遍:“那就劳烦姑娘了。”
堂中响起窃窃私语,周幸轻转目光,从陶缨的背影上掠过,又在吕鸿那满是横肉的后背看了看,将指尖剩下的半个果干咬进齿间,倏尔起身,道:“赵大人。”
赵恪转身露出一张笑脸,满面写着“意料之中”,显然就等着周幸说话:“怎么?”
周幸躬身抱拳,笑眯眯道:“小人见王爷兴致不高,想来这种俗戏看多了也觉得乏味,正巧小人早年讨生活的时候学过几个把式,想献丑给王爷逗个闷子。”
赵恪轻挑眉尾:“哦?那我还真要瞧瞧你会什么把式了,倘若逗不乐王爷怎么办?”
周幸道:“任凭大人处置。”
赵恪乐得看戏,当下拍手应允,不见方才那半点不依不饶的难缠模样。吕鸿倒是有些被人截胡好事的不悦,转头偷偷瞪了周幸一眼,满是不甘地回到座位。
陶缨领着周幸去了后台,为她脱下厚重的棉衣,低叹道:“何必,既然赵恪想找乐子,我上去演一段便是,不费什么事儿。”
周幸私底下并不怎么嬉皮笑脸,此时眉眼沉静,轻仰着头让陶缨系衣扣。
她分明有着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但挺直了脊背站着时却莫名有着不可侵犯的威仪,淡声说:“他目的不在找乐子,你演完了还会寻别的刁难。”
“青楼不就是让人取乐的地方,他想怎么闹我都有法子应对,你方才不该出声,这明摆着是试探。”陶缨摆弄着她袖子上那一圈赤红的流苏,脸上是抹不开的浓愁。她觉得是风月楼里的人办砸了事,加之她处理得不够好,才导致周幸不得不站上戏台。
被人糟践和应对是两码事。然而多说无益,周幸并未与她争论此事,只道:“叫人备一杯酒,在台下候着。”
陶缨为她换好了衣裳,取了一把唱戏用的长剑双手奉上。
周幸持剑而出,从暗处走到灯下,随着鼓板敲响,她踩着木梯上台。
楼中行头简陋,并无武旦所穿的“靠”,头面妆容也一概没有,原本绾着长发的簪子被取下,一把秀丽的青丝以红色丝带系着,乖顺地垂在后背。
那臃肿厚实棉衣脱下后里头是素色的长裙,套了一件鹅黄色的帔,双袖坠着一圈赤红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不多时人就到了台子中央。
她手里握着的那把薄而轻盈的长剑并非真铁打造,犹如抓了一汪流动的水,随着起舞的动作,那水亮的剑就变得柔软无比,折射出四方的灯火,化作零碎的光散落各处,似惊鸿过隙。
周幸穿着厚实的棉衣,缩着脑袋赔笑时,是个实打实的市井俗民,然而换上这身色彩明艳的戏服后,摇身一变成了台中身形似鹤,腰韧若柳的剑客,一招一式显出不经意的寸劲。她并无寻常戏子浓妆艳抹的艳丽,却令人眼前一亮,不由自主被她的身姿吸引目光。
周幸心知赵恪不是真的要看这种把式,因此随便耍了几个花招糊弄,待板眼停顿的间隙,她动作一定,视线掠过台下众人,与陆酌光遥遥对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衣,坐在灯光昏暗处,还真不大显眼。晦暗的夜给他的眉眼蒙上一层朦胧,看不分明时那双眼睛便不像平日那么文弱温和了。
周幸攥住他的视线,忽而灿然一笑。这一笑,就让陆酌光直觉不太妙,果不其然就见她旋身至台边,猛然一个后空翻,轻盈落地,这动作利落又漂亮,连赵恪都颇为惊叹,忍不住拍手。
在一众叫好声中,她来到台下早已候着的姑娘身旁,将长剑递出,而后低头从她的手中咬起酒杯。
周幸衔酒杯于口,身形稍斜,忽而足尖用力开始数下连轴旋转,步伐朝着陆酌光靠近的同时,口中的酒竟没有撒出来半滴。
这功夫堪称绝活,便是专业的戏班武行,也少有能做到的。赵恪见状,站起来大喊一声:“好!”
她稳稳当当地停在陆酌光面前,轻弯下腰,双眸如含情般凝视陆酌光,轻抬下巴,将口中的酒杯送出。
陆酌光简直大难临头,连忙往后闪躲,抬手连摆:“周姑娘,这可使不得……”
倘若有人为难陆酌光,赵恪定然是第一个为其加油助威的,他兴奋得几乎要跳上椅子,大叫:“快接,快接!酌光兄,莫辜负美人的好意!”
赵恪自有一众狗腿子一呼百应,那些站于两边的侍卫随从应声附和,纷纷喊着叫陆酌光接下这杯酒,大堂内一时无比哄闹。
台上鼓板仍在作响,周遭起哄的声音像是给炉子里添了好几把火,使得温度极速高升,烤得陆酌光俊脸晕开绚丽的红晕,顺着耳根染到耳朵尖,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一大片。
他想抬手将周幸咬着的酒杯接下,却被周幸向后一撤身给避开了。
吕鸿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喊着:“美人儿!他不要便给我吧,我愿接美人儿的折腰渡酒。”
陆酌光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赵恪又高声催促,他推拒无果,只得红着脸,动作僵硬地仰起头,像是很无奈又很羞赧,凑近了周幸,咬住了另一边杯沿,但没想到周幸却并不松口。
陆酌光抬眼看她,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周围再怎么吵闹,他还是听到了周幸的呼吸声。方才在台上台下忙活了一阵,她的呼吸较之先前粗重不少,萦绕在耳边。
陆酌光还从浓郁的酒气里捕捉到一丝青梅的香味,她似乎很爱吃酸甜的果干,放在盘子里的果干已经被她一个人吃完,这股味道就是从她唇齿里传出来的。
那双褐色的眼睛不知映了什么地方的灯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喝!喝!”赵恪一边拍着手一边大喊,其狗腿子也跟着和声。
陆酌光只得将腰杆子弯下来,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喝进嘴里。周幸偏要使坏,故意晃了一下,晶莹的酒液从他的唇角洒出来,滑过下巴,顺着颈子淌入了衣领里。
陆酌光转过头,呛得咳嗽起来,手忙脚乱地擦拭脖子里的酒液,那窘迫的模样惹得哄堂大笑。
周幸也不再戏弄他,一下将余下的半杯酒饮尽,嘴角噙着笑意问他:“陆秀才,这酒好喝吗?”
陆酌光咳得满面通红,唇上水光潋滟,赧赧不语,完全是被人轻薄得模样,眼角耳根的红霞化作点缀,让他看起来无比昳丽。
这场面,是再荒唐也没有了,但凡换个脸皮薄的怕是要当场撞在柱子上。
冯宗捂住脸,心里满是虔诚的乞求:希望只结情,不结仇,当然如果真的结仇了也希望陆秀才是个敢怒不敢言的。
赵恪看得开怀大笑,哪里还会再追究什么,当下喊了一声“赏”,给风月楼上到姑娘下到小厮都慷慨地给了赏银,还让人倒了酒,给侍卫和衙役也送上,轮番给陆酌光敬酒,嘴里说着什么“今夜就送陆秀才洞房花烛”的浑话,热闹得像是生意最好时段的菜市场。
周幸回后院换了衣裳再回来,陆酌光已经在轮番的攻势下灌了几杯,双眼都朦胧起来,怔怔地坐着,大有一股倒头就睡的架势,但约莫还端着文人雅正的架子,不愿东倒西歪。
周幸看了会儿,觉得颇有意思,歪着身子凑近:“酌光,你还没回答我,方才那杯酒好不好喝?”
陆酌光平日里反应就稍显迟缓,眼下更像是醉了,懒声道:“陆某不胜酒力,见谅。”
周幸又道:“明日我去找你如何?我给你写字,你可有闲时间?你会不会嫌我粗鄙,我虽生于乡野,但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你先前说的《周礼》我也看过。”
陆酌光怔怔出神,无一回答,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陆某不胜酒力……”
他扶着头闭了闭眼睛,似难受得恨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眼。那双漆黑的眼睛浮出隐隐水光,眼角的红一直未褪,衬得人无辜极了,简直如同任人宰割的羔羊,温驯、乖顺。
周幸摸了摸衣襟,从棉袄的夹层中掏出一本薄书,送到陆酌光面前,凑近他的耳朵低语:“你看这是什么。”
陆酌光一见是书便顿生戒备,还以为又是周幸耍的花招,但转眼一瞥,忽而发现这是个非常正经的东西。
这是一本游记,里面有诗、词和一些散言小记,倒不是字句多么有文采,而是这本书的作者乃是百年前有名的大书法家,这本《游江南记》是他前往江南游玩时随手写的,被后人装订成书,流失于乱世。
陆酌光喜欢他的字,他整日拿在手里的研究的那本书,便是这位书法家的临帖。乍得喜爱之物,陆酌光的心情溢于言表,将书捧在手里摩挲,半敛着的羽睫轻颤,黑眸里难以掩饰灼灼亮意。
周幸用手掌托着下巴,观摩陆酌光满脸喜爱的神色,笑道:“这可是真品,天下只此一本,再无第二。”
陆酌光抬头,盈盈目光称得上亮晶晶:“你从何处得来?”
周幸道:“我这些年也不是白忙活,自然认识些喜欢倒腾字画的朋友。”
“如此大礼,我怎么好意思收?”陆酌光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半点要撒手退还的意思。
周幸将人哄得开心了,才再次问明日能不能去找他,这会儿的陆酌光岂有不应的道理,当下就点头说明后两日都有空闲。
这机会正好,适合将关系更近一步,然而还没等周幸提出别的要求,赵恪就端着酒杯找来了。他看起来比先前兴奋得多,肚子里灌了不少酒,舌头都大了一圈,对周幸的表演赞不绝口,拉着她喝酒。
周幸无法再与陆酌光咬耳朵,只得端着酒杯点头哈腰,挤进了奉承的圈子,披上市井小人的“皮”,将酒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喝得天昏地暗,大有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崔慧心事重重,一晚上不见随从归来,没什么心情喝酒,算是几人之中最清醒的。
酒过几轮,赵恪终是被灌醉了,走路都打飘,让人左右给架了起来,像一坨毫无骨头支撑的烂泥巴。
齐煊也醉了七八分,见状便说出了原本应该憋在心里的感叹:“这闹剧终于结束了。”他命人将赵恪抬着,喊上崔慧,而后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风月楼。
吕鸿已然醉死,歪在地上打起呼噜,冯宗尚能保持清醒,安排了人送吕鸿回去后,才拉着晕晕乎乎的周幸道:“明日酒醒你来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周幸站着都打晃,用手撑着座椅,好半天才回答:“明日哪有空啊?我还要去找陆秀才。”
“你就歇歇吧。”冯宗头痛得很,使劲儿捏了捏鼻梁,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今天闹得还不够?追得紧了人家背上行李回京城去,我看你往哪找!你明日来找我,绝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周幸含糊应了,像是醉得不分南北东西,冯宗说要派人送她回去,她摆摆手拒绝,道自己今夜就歇在风月楼。
一楼大堂陆续走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的酒气,小厮们上前来打扫,打起窗子,让寒风吹进来,稍微散去了那些难闻的味道。
周幸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缓缓吐出几口浊气,再抬眼时方才那浑浊的朦胧已消散大半,眉眼落于平静,露出几分清明。
陶缨端着一杯水来,柔声道:“难受吗?先簌簌口吧,我给你煮些醒酒汤。”
周幸接过,含了一口在嘴里,周围吵吵嚷嚷,几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挽着手笑嘻嘻地凑过来,打趣周幸:“幸姐,秀才的嘴是不是跟旁人的不一样,我们也想跟京城来的秀才吃嘴子。”
周幸将口中的水吐出,哼笑一声道:“还没吃上,改日要是吃上了,回来跟你们说说这秀才嘴里有没有比旁人多一条舌头。”
陶缨见不得她们闹腾周幸,当下虎着脸将逗趣的姑娘们驱散:“去去去,没事要忙了就早点回房休息去!”
周幸满不在意地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递给陶缨,低声道:“今日姑娘们辛苦了。”
陶缨推拒:“已经得了那赵大人的赏钱,不少呢。”
“不一样。”周幸塞她手中,说,“这是姑娘们忙活一晚上的酬银。”
陶缨也没有坚持拒绝,收了银子后道:“你去房中休息,我给你备水。”
“别忙,我不留宿,今夜的事还没完。”周幸转头,透过窗子望向天边的月亮,隐约看出当下已是丑时。
赵恪消停了几日,今夜突然摆那么大排场,还将所有人都带在身边,实在刻意,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总之不会只为了喝花酒那么简单。
周幸疑虑他有别的目的,因此今夜不打算睡,时刻等着消息。
陶缨没再劝,只是去后厨煮了些醒酒的汤端给她喝,风月楼打扫干净后众人都回房休息,待到丑时过半,有人轻敲后门,声音略显急促。
周幸起身去开门,就见钱不断站在门外,急匆匆道:“老大,邹业已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