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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车前有路 ...

  •   隔天一大早,冯宗还没睁眼,就被下人的传报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连滚带爬赶到县衙,才刚进门就听见一个响亮的巴掌,脆生生的,必得是打在厚实的肉上才能发出的声响。

      吕鸿被赵恪一个大嘴巴扇倒在地,白花花的肥脸当下显出殷红巴掌印,他不敢捂着只飞快跪好,大呼:“王爷饶命,大人饶命!”

      堂内跪了满地的衙役,齐煊居于首位,神情满布阴郁。崔慧因宿醉脸色也不大好看,赵恪更是大发雷霆,站在中间怒骂吕鸿的愚蠢,侧方只有坐着个陆酌光,正低头安安静静地看书。

      什么时候了还手不释卷!当真那么爱读书怎么只考了个秀才!

      冯宗对这秀才心生不满,悄然进了屋子跪下,大气不敢喘,在心中许愿赵恪打过了吕鸿之后就别再打他了,他这一把老骨头可扛不起揍。

      赵恪厉声斥责从头顶落下来:“一群办事不力的废物,不是一早就让人守着城门,怎么还能把他放回家了?”

      吕鸿连连叩头,哀嚎道:“下官也不知啊!昨夜贪杯不慎醉酒,醒来就听到小吏传报邹业被杀,还没来得及查……”

      赵恪怒声打断:“人都死了,还如何查?!”

      冯宗的情况与吕鸿所说完全一致,他昨夜喝多了酒,回家倒头就睡,结果今儿一大早就听到下人传报说邹业昨晚死在家中,是被人枭首而死,干脆利落,而守在他家的两个衙役也一同被杀害。他听后立即明白大事不妙,饭都不敢吃一口匆匆赶来,本想先了解情况,却正撞上岭王三人在此问责。

      崔慧的脸色憔悴疲倦,眼中尽是红血丝,颇像是一夜未眠耗尽了精力,冷眼旁观许久,此刻才开口:“赵大人这会儿才急,是不是晚了些?”

      赵恪望向他,饶有兴趣道:“崔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不妨直说。”

      崔慧道:“先前查案时不见赵大人身影,怎么邹业一死你反倒第一个站出来问责,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演这一出戏?”

      赵恪负着手,回身走了两步停在崔慧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这话像是说我早就知道邹业会死?”

      崔慧抬眼与他直视:“不敢,只是你昨夜突然设宴闹了半个晚上,让所有人都喝得大醉而归,今日一早就传来邹业死的消息,未免太过巧合不是?”

      “崔大人,你在都察院任职,应知弹劾百官须以证据为引,眼下你空口白牙地污蔑,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们都察院多是血口喷人之辈?”赵恪轻轻挑眉,似有恃无恐,丝毫不惧崔慧的指摘,又意味深长问,“崔大人今日吃药了吗?”

      崔慧脸色一变,当下缄口不言。昨夜本以为赵恪将所有人带在身边,住所无人留守,他就派了随从去搜查赵恪的寝房,然而随从却一夜未归。

      不用想,自是折在赵恪手里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那身手不凡的随从究竟是怎么在无人看守的县衙里失手的。

      更要命的是,邹业于昨夜被害身亡,这意外始料未及。

      几位京城来的高官问罪,堂中除了吕鸿哭嚎几声之外没别的声音,一众衙役不敢抬头,冯宗更是连请罪的胆子都没有,悄悄抬头瞥一眼,坐在前方的齐煊阴沉得可怕。

      先前他几次发怒虽模样凶戾,但那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仿佛就是等人上去劝,此刻却不同,他的沉默宛如利刀,是随时可以落在别人脑袋上的。

      眼看着王爷动了大怒,吕鸿已顾不得脸面——刚走马上任才几天,可不能在此时被摘了乌纱帽。

      他赶忙膝行几步,声泪俱下地求道:“王爷明鉴啊!小官才刚进县衙没几日,哪里知道这县衙藏污纳垢,尽是光吃饭不干活的人,况且那邹业家小官也派了人留守,岂知那凶手能耐那么大,竟能连杀三人,那邹业甚至人首分离,这等手法狠毒利落,活脱脱是个畜生!非我们这小小县城的衙役所能敌啊!”

      陆酌光闻言缓缓抬头,看了吕鸿一眼。

      “县衙内俱是酒囊饭袋,难怪一桩案子查到现在都没进展,也不知你们平日里有什么脸面领俸禄。”齐煊的目光从衙役身上掠过,面上青筋隐隐暴起,已然彰显他忍耐怒意至极限,“将昨夜守南城门的衙役仔细问审,倘若问不出是谁将邹业放进城而不报,即刻全数杖毙。”

      “要我说,合该好好惩治县衙这股不正之风,底下的人敢如此怠工,想来也是上面的人带头而为。”赵恪望向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人,点名问道,“冯宗,你说是不是啊?你平日是怎么管理县衙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冯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

      他不过是个县丞,就算论起管理失职,也该讨问许奉才是。只是冯宗心里也明白,这时候把过错推到死人身上是无用的,况且许奉还是岭王敬重的老师,万万不能指摘他,只得声泪俱下,发自肺腑道:“还望大人听下官一言。县衙当职的衙役上下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不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是上了年纪的老翁,真正算得上壮丁者也只有三四人,平日里抓个贼都费劲,真如昨夜那般碰上了杀人如麻的高手,也是任人宰割的命,非是县衙不作为,是实在力所不能及啊!”

      崔慧闻言,隐晦地瞥了齐煊一眼。倘若这位岭王不糊涂,应该也明白这邹业的死即便不是赵恪亲手所为,也绝对与他脱不了关系。

      昨夜守南门的衙役甚至不用问审,想来全都被收买,才导致邹业进城的消息半点没露。他的尸身是被今早去替守的衙役发现的,半个夜晚的时间,已经冻得硬邦邦了。

      只是昨夜他们皆聚于风月楼饮酒看戏,无人缺席,后又一同回的县衙,即便有心追究也拿不出有力的凭证,只能看着这罪魁祸首在屋中弄虚作假地问责。

      但崔慧有些担心齐煊在一气之下当真听信赵恪所言,牵连无辜。他正想开口为冯宗开脱,却听齐煊冷声道:“若真如赵大人所言,论起上头人的罪过首当其冲的不应是冯宗,我们这些从京城奉命而来,却彻夜大醉于风月楼而失职正事的人又如何处置?”

      赵恪嬉皮笑脸道:“王爷说笑了,自入郸玉以来我们一直兢兢业业查案,何有怠慢之说?”

      饶是冯宗现在慌得要死,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道:好一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若不是邹业从外头惹了事叫人追上门杀了,那便是有人守株待兔,一早就守在他的住处。”赵恪道,“我看这郸玉县民风朴实,能做出如此胆大行径的,恐怕只有千路山上那群恶匪了吧?”

      齐煊脑中闪过袁察那张光明磊落的脸,顿时觉得无比头痛,他心知奈何不得赵恪,也不欲再与他争论,只撂下一句:“此事不宜妄下定论,还待细查,先将守城门的官吏审清楚再说。”说罢便拂袖而去。

      赵恪敛起笑容,将其他人赶出去,看到崔慧起身想走,就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按回原位:“崔大人且慢。”

      房门一关,周围寂静下来,崔慧此刻已身心俱疲,但知道赵恪不好对付,只能强撑起十二分的精神,绷着脸不语。

      言多必失,沉默好赖还能装成高深莫测,倘若审问起随从的事,他就咬死了说不知。

      赵恪立于堂中。他的身量遗传自赵首辅,高挑而修长,本应是出色的身体条件,可惜配了不大协调的五官,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概不沾边,下三白眼也无端显得阴狠。

      “崔大人,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有个小老鼠昨夜误闯我的寝房,不慎叫我喂养的猫给吃了。”他并未责问崔慧,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崔慧转眼看去,就见那是一块腰牌,正是他随从贴身佩戴之物。

      赵恪道:“崔大人,你表字若愚,想来也是有大智之人,我体谅你想早点将此案解决回京过年,但是你也太心急了,如此沉不住气,怎么成大事?”

      他这一口教训的语气,让崔慧觉得恼恨无比。

      赵恪:“你若所求功名利禄,只需老老实实在房中躺着,不日许奉被害一案水落石出,便可回京城领赏。倘若都察院不给,提拔你一个右佥都御史对我赵家来说也不算难事。”

      “当然,若是崔大人执意要为什么莫须有的‘真相’纠缠,非要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过年……”他拍了拍崔慧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叫人心头微颤,随后俯身凑近他的耳朵低语,“郸玉这地方也不算小,我会找一块风水宝地,给崔大人的身体和脑袋各办一场丧事,风光下葬。”

      威逼利诱齐出,赵恪原形毕露,亮出一对獠牙。

      崔慧脸色强作镇定,可脸上的血色却褪了个干干净净,抿唇不语。桌上的腰牌灼痛他的眼睛,细细看去,上面还沾了零星干涸的血迹,明晃晃地表示其主人已经命归西天,顺道嘲笑着崔慧的愚蠢。

      赵恪说完了话,抖了抖衣袖,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威风凛凛地离开了。

      陆酌光慢吞吞地合书起身,对崔慧问道:“崔大人,你喜欢狗吗?”

      这装模作样的假秀才一看就不是好人。崔慧没有应声。

      陆酌光却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建议道:“我家隔壁养的狗下了几条崽子,或许你需要一只,待养得牙尖嘴利了,再碰上冲你耀武扬威之人,便可放狗咬他。”

      崔慧不知道如何回应:“……”

      陆酌光好似也不需要他回应,说完便提着书离开了,堂中仅剩下崔慧一人。

      他将腰牌抓在手中,恨得咬牙切齿,满心懊恼。从前在京中他没有与赵恪打过交道,只经常听说他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与之交手不过稍有轻敌,结果栽了个大跟头。

      然而死了的邹业已无转圜余地,宽慰齐煊才是当务之急。

      崔慧匆匆起身,出门一问才知齐煊又去了义庄,赶忙命人备马。

      另一头,冯宗也在满大街找人。他虽然暂时没被追究责任,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头上的帽子不仅时刻不保,脑袋怕是也不大牢固。

      尽管他早就料到这个年底必不会太平,京城来的那伙人定会变着法地将郸玉搅得天翻地覆,但真到了这头颅摇摇欲坠的关头,他还是吓得不行,飞奔去找周幸。

      周幸这个人不怎么归家,有时会在大街小巷里乱走,有时在赌坊喝酒或是在青楼听曲,若要找她就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一问便知下落。

      冯宗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赌坊里赢得盆满钵满,两个衣袖都是沉甸甸的铜板,摇起来哗哗作响。

      冯宗扯着她的袖子,将她拽离那乌烟瘴气之地,拉到角落里急声道:“姑奶奶,出大事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装财神爷!”

      “我知道。”周幸数着刚赢的铜板,满不在乎,“不就是邹业死了嘛。”

      “什么叫‘不就是’?!当初找你的时候,你可是信誓旦旦跟我保证,只要邹业被带回衙门,许奉的死就能水落石出,让我安然渡过此劫,现在人都死了,可如何是好?”

      “既是计划,就没有万无一失之说,赶不上变化也是常有的事。再说了,那邹业死得也不冤啊,对方派出的是高手,即便昨夜县衙的人倾巢而动,一样保不住他的性命。”周幸好整以暇地倚着墙,将冯宗上下打量一遍,问道,“王爷可有迁怒于你?”

      冯宗的两条眉毛都要被急火烧光了,大冬天里他跑出了一身的汗,不知这紧要关头她还闲聊什么:“暂时还没有,不过那赵恪倒是想将我押入牢中问罪。”

      周幸又问:“那王爷有放弃查案的意图吗?”

      冯宗不明所以,只道:“看不出来,不过照如今的形式来看,他们不查了反倒是好事……”

      周幸沉默不语,冯宗见她像是在想办法,静静站在旁边等候,过了好半晌才听她道:“你说我去会情郎用不用换件好看的衣裳呢?”

      “你换上孝衣,给人披麻戴孝去。”

      周幸道:“冯大人,您别跟我说笑,我与陆秀才有约呢。”

      “这种时候了,你还会什么情郎?!”冯宗就差没一蹦三尺高,语速快得如倒豆子,突突往周幸身上崩,“倘若你救我渡过险境,此后便是我冯宗的恩人,我定想尽办法让郸玉的青年才俊排着队任你挑选,那陆秀才一看就是个黑心肝的东西,脸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在赵恪手底下办事能是什么好人?你不如早点醒悟,找个踏实肯干的男人比绣花枕头好上一百倍。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孙子刚满月,一家十几口,若是我出事了他们如何活?你们在计划什么,京城来的那些大人物打什么算盘,我一概不管不问,只希望眼下的事赶快揭过去,叫我一家人安安生生在郸玉苟活便好,倘若出了事我也不等旁人问罪,先找根白绫挂你家房梁上……”

      这冯宗唠叨起来犹如念经,周幸见他滔滔不绝,还意图对她家房梁不轨,赶忙打了个手势打断:“冯大人,别着急啊,车到山前必有路不是吗?”

      “狡兔尚且三窟,谁准备计划只准备一个呢?”

      西郊义庄,今日是许奉的头七。停尸堂的房门都紧闭,由衙役看守,除却许宅有一些念着旧情的下人跟随许夫人来过几回之外,来得最勤快的就是齐煊。

      人一旦死了,很快就没有人样了,几日前见许奉时他闭着眼睛躺在棺材里,好似睡着一般,而眼下他面色青紫,面颊干瘪枯瘦,死亡蚕食他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哭诉他的不得安宁。

      齐煊久坐棺材前不语,手里轻轻摩挲着木头雕刻的小马。

      “王爷。”崔慧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轻声唤道,“赵恪背靠的是赵首辅,手底下的能人也不少,单是那杀人的手段就非寻常人能比,守城门的衙役受其收用,邹业的死是无可奈何。”

      他跟随齐煊奔波几日排查此案的数个方向,如今就等着邹业归家问审,谁知一个没看住,邹业的脑袋就这么落地了,他连着几日的风里来雪里去都成了泡影,功亏一篑。

      邹业怕是昨夜没进城多久就死了,然而他们今早才得知,可见赵恪就算是整日闭门不出,纵情享乐,也比他们快一步获得消息,采取行动。

      县衙之内的吕鸿是个风吹就倒的谄媚之辈,冯宗又有着过于谨慎的平庸,剩下一众衙役老的老,小的小,这些人的用处微乎其微。

      邹业一死,线索彻底没了,他聚赌的黄金从何而来?许奉又是因何而死?是什么人在郸玉兴风作浪?赵恪如此着急灭口,究竟想掩饰什么?都没了答案。

      崔慧不过一步棋走错,就折了手里最大的棋子,形势毫无容错可言,哪怕不分昼夜,一刻不停地奔波查案,也能被赵恪轻易截断前路,竹篮打水一场空。

      齐煊将手掌贴在棺材上,这装着尸体的东西无法传递任何温度,唯有腊月的霜寒与无尽的死寂,而里面躺着他至敬至爱的老师。

      他幼年时遇到疑惑不解的事,都会下意识抬头向老师询问,而今迷茫踌躇,合该需要老师解惑,可是许奉躺在棺材里,再也不会回答他。

      “若愚。”齐煊忽而开口问,“这案子还能往下查吗?”

      “王爷。”崔慧撩起衣袍跪下来,“切莫多虑,还没行至绝路,事有轻重缓急,须得一件件地解决。许大人的尸身在此地停放许久,如今头七也要过了,再耽搁下去怕是尸身有损,还是早日让许大人入土为安吧。”

      是啊,不能再耽搁了。齐煊心想,天这么冷,成天让老师在这里躺着也不是办法,再是无能,总也要将老师的丧事办好。

      正想着,忽而有人轻声叩门,只听传报:“王爷,崔大人,小人有事禀报。”

      齐煊稍敛颓色,将木雕小马拢入袖中,抬手示意崔慧开门,就见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裹着寒风踏进来。

      他身量高大,身着衙役衣裳,剑眉墨眸,皮肤黝黑,是县衙里仅有的几个算是壮丁的衙役之一。

      齐煊先前便是见他腿脚利索,派他去打探邹业的身世,此前一直未得进展,如今却称有事禀报,齐煊心头微动,忙免了他的礼,问道:“何事?”

      “小人叶嵘。先前得王爷之令打探邹业身世,拿着他的画像出城之后往北行了几十里地,才在名唤成丘乡的地方打听到一个叫邹大石的人。

      邹大石原有一妻,五年前被征兵入伍,但康平四年时,即两年前又突然返乡,没多久他一家老小皆惨死在家中,其人亦不见踪影,当地保甲将此案定为他杀害亲人畏罪潜逃。”

      叶嵘从怀中摸出一卷纸,双手奉上:“此为乡役给的册子,小人再三比对,邹大石的画像与邹业相差无二,其年龄、身上的胎记、指印以及生平足迹等也与邹业完全吻合,已确认邹业便是五年前征兵入伍,又在两年前返乡杀害全家老小之后逃至郸玉的邹大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车前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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