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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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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议会厅的废墟在雨夜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骸骨。马车停在两个街区外——再靠近就可能触发帝国卫队或“渴欲之手”布下的警戒法阵。五个人下车,雨丝细密如针,在灰烬区永不消散的烟尘中形成灰色的薄雾。
瑟兰走在最前,手持星辰法杖,杖尖亮着极微弱的光——不是照明,是某种探测波,扫描前方路面的能量陷阱。奥莉维亚紧随其后,星盘悬浮在掌心上方,盘面映出周围错综复杂的能量流图谱,每一条线都可能代表一个监视法阵或触发式警报。伊莉雅在她身侧,手里攥着一小袋改良影雾草种子,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银照漪和司簌晚殿后。月眷者步伐很轻,赤足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几乎无声,琥珀金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扫视着两侧建筑的阴影。司簌晚提着胚胎携行箱,箱体表面的符文稳定地闪烁着,像呼吸。
他们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建筑西侧。那里有一道半坍塌的拱廊,拱廊尽头是通往地下室的废弃入口——也是曦光团队布置的第一个幻象节点的掩护点。
拱廊内比外面更暗,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积水腐败的气息。地面散落着碎石和不知名的小动物骸骨。瑟兰在拱廊中段停下,法杖轻点地面。杖尖的光在地面勾勒出一个不起眼的符文标记——那是曦光团队留下的暗号。
“安全。”他低声说,“幻象节点正在运转,覆盖半径五十米。现在进去不会被常规扫描发现,但‘渴欲之手’可能有其他探测手段。”
五人依次钻进那道低矮的、被碎石半掩的入口。里面是向下的石阶,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潮湿滑腻,壁上爬满墨绿色的苔藓,苔藓表面有微弱的磷光,勉强照亮脚下。
下了大约三十级台阶,空间豁然开朗。
这里是旧议会厅地下的一层废弃储藏室。房间很大,但堆满了朽坏的木箱和杂物,空气中飘浮着陈年灰尘和潮湿布料的味道。房间另一头,一道沉重的铁门半开着,门后隐约可见向下延伸的更深阶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
曦光·望月站在那儿。她是个高挑纤细的精灵族女子,银白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发间点缀着细小的水晶珠。她穿着深灰色的贴身战斗服,外罩一件绣满隐匿符文的斗篷。见到瑟兰,她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人,在司簌晚手中的箱子上多停留了一瞬。
“四个幻象节点已经激活。”曦光的声音轻柔但清晰,“每个都模拟了胚胎的能量特征和你们的四人共鸣场,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它们会每隔三分钟随机切换一次频率,制造动态干扰。但……”她顿了顿,“那个新出现的密道,情况不妙。”
“墨菲斯怎么说?”瑟兰问。
“他不敢靠近。”曦光指向房间深处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那是墙壁上一道自然形成的石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能量读数显示,密道深处的东西在‘增殖’。不是体积增大,是能量结构的自我复制。而且……”她看向司簌晚,“它的特征正在向你们带来的胚胎靠近。”
司簌晚立刻打开携行箱。箱内的胚胎球体仍在稳定悬浮,珍珠白表面波澜不惊,心跳光点规律如常。但仔细观察,能发现球体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它的银光——转瞬即逝,像错觉。
“它在被吸引。”奥莉维亚低声说,星盘上的能量图谱开始出现复杂的干扰波纹,“或者……在共鸣。胚胎和密道里的东西,频率在缓慢趋同。”
“不能让它继续。”银照漪说,“如果那东西是门的某种‘病变组织’,被胚胎共鸣激活就糟了。”
“但我们需要胚胎进行仪式。”伊莉雅小声说,“而且时间……”
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距离午夜还有三十七分钟。
“先下去。”司簌晚合上箱子,“到仪式核心点再决定。曦光女士,幻象节点能维持多久?”
“最多两小时。”曦光回答,“超过这个时间,能量消耗会暴露真实位置。另外,洛兰刚传讯,‘渴欲之手’的主力正在向旧议会厅聚集,大约有三十人,领队的是个穿深红长袍的男性,特征符合‘渴欲之手’在帝都的最高代理人——代号‘赤冕’。”
“赤冕……”瑟兰皱眉,“他应该在边境才对。”
“计划有变。”曦光简洁地说,“你们最好加快速度。墨菲斯已经在仪式核心点等你们了。”
五人穿过储藏室,进入那道铁门后的阶梯。这次的阶梯更陡、更窄,几乎垂直向下。壁上的苔藓磷光更盛,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诡异的绿。阶梯深处传来隐约的嗡鸣——不是机械声,是能量场共鸣的低频震动。
向下大约五十米,阶梯到底。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洞顶高约十五米,悬挂着无数钟乳石,但每根钟乳石顶端都镶嵌着发光的符文水晶,像倒置的星空。地面是平整的黑曜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顶部的光芒。空间中央,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平台微微高出地面,平台上刻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符文阵列——这就是门投影点的核心。
墨菲斯·沉星蹲在平台边缘。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类,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下巴的旧疤,让他看起来凶悍,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能量探测仪,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滚动。
“来了。”他头也不抬,“好消息:平台上的仪式法阵完好,能量供给线路通畅,三相封印锚点处于待机状态。坏消息:密道里的东西已经‘长’到离平台只有二十米了,而且它在学习——刚才它模拟了一次你们的四人共鸣频率,差点触发幻象节点的反馈循环。”
司簌晚将携行箱放在平台中央,打开。胚胎球体缓缓浮起,悬浮在平台正上方三尺处。它一出现,整个空间的能量场立刻发生了变化——不是剧烈波动,而是一种奇异的“和谐”,就像混乱的乐团突然有了指挥。
平台上的符文依次亮起,从外向内,像涟漪扩散。银、红、白三色的光芒从平台三个角升起,那是三相封印锚点的能量流。但这次,三相能量没有狂躁撕咬,而是像被驯服的野兽般,温顺地环绕着胚胎,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光环。
“胚胎在安抚它们。”奥莉维亚盯着星盘,声音里带着惊讶,“它没用暴力压制,是用……共鸣?就像妈妈哄哭闹的婴儿。”
“看来我们的‘初始偏好’已经开始起作用了。”银照漪走到平台边,手按在符文上。她的月之力自动注入,符文亮度增加了一分,“它本能地在实践‘在连接中理解’。”
但就在这时,墨菲斯的探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密道里的东西动了!”他跳起来,“正在快速接近!十秒后到达平台边缘!”
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瑟兰举起法杖,曦光双手虚握,空气中浮现出半透明的符文盾牌。奥莉维亚将星盘护在身前,伊莉雅撒出一把影雾草种子,种子落地生根,瞬间长出细密的藤蔓屏障。
司簌晚没有动。她站在平台中央,胚胎下方,手按在骨刃刀柄上,眼睛紧盯着溶洞深处那道裂缝——现在它已经不能叫裂缝了,边缘的石壁正在融化、坍塌,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五秒。
四秒。
从黑暗中涌出的不是实体,也不是纯粹的能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像流动的水银,但又带着血肉般的质感,表面不断浮现出人脸、兽形、几何图案的轮廓,每一个轮廓都在扭曲、哀嚎、然后融入整体。这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不断地“试图”变成什么,却又永远变不成。
最诡异的是它的核心——一个不断旋转的银色漩涡,漩涡中心,一个融化王冠的符号清晰可见。
“那是……”伊莉雅的声音在颤抖,“阿尔瓦的融化王冠?但它不是消散了吗?”
“看来协议有备份。”瑟兰咬牙,“或者,这才是真正的本体——制造者协议的核心意识,脱离了宿主后显化的原始形态。”
那团东西在平台边缘停下。它“抬头”——如果那算头的话——看向胚胎。胚胎球体微微颤动,表面的珍珠白光晕开始波动,内部的心跳光点频率加快。
它们在交流。
不是语言,不是信息流,是更原始的、能量层面的“对话”。胚胎的波动温和而稳定,像在询问;那团东西的波动狂暴而混乱,像在嘶吼。交流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那团东西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分裂。
它分裂成三股——一股银白,一股暗红,一股灰白。三股流体分别扑向平台上的三相能量流,像寄生虫般吸附上去。被吸附的三相能量立刻狂躁起来,光环的旋转速度暴增,颜色变得污浊。
“它在污染三相!”曦光喊道,“用三相作为载体,强行与胚胎建立连接!”
司簌晚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那团东西想通过污染的三相,反向侵入胚胎,夺取新生门的控制权。如果成功,重置仪式会变成它的重生仪式。
“切断连接!”她下令,骨刃出鞘,幽蓝火焰在刃身燃烧,“奥莉维亚,用星盘干扰能量传导!伊莉雅,用灵植能量净化污染!银照漪,压制三相暴走!瑟兰、曦光、墨菲斯,保护平台外围,防止其他干扰!”
所有人同时行动。
奥莉维亚的星盘投射出复杂的干扰图谱,切入三相能量流与那团东西的连接点。伊莉雅的翠绿能量渗入平台符文,沿着能量通道蔓延,所过之处,污染的暗色被驱散,恢复纯净。银照漪双手按在平台上,月之力如潮水般注入,强行减缓三相的旋转速度。
司簌晚则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没有攻击那团东西的本体,而是将骨刃刺入平台中央——胚胎正下方的位置。刃尖触及黑曜石的瞬间,整个平台的符文阵列亮度暴涨。她手背上的锁芯印记脱离皮肤,化作实体锁具,悬浮在胚胎与那团东西之间。
“锁芯协议·认知隔离。”她低语。
锁具旋转、展开,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银色屏障,将胚胎与外界完全隔开。屏障内部,胚胎恢复了平静;屏障外部,那团东西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撞击屏障,但每一次撞击都让它的形态更加不稳定。
“它在衰弱!”墨菲斯盯着探测仪,“能量读数下降了百分之十五!继续压制!”
但就在这时,溶洞入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能量波动。
“赤冕的人到了!”曦光转身看向入口,双手间的符文盾牌亮度增强,“至少二十人,正在突破幻象节点!墨菲斯,跟我来!瑟兰,你留在这里帮忙!”
曦光和墨菲斯冲向入口,很快传来能量碰撞和战斗的声响。
平台上,压制继续。那团东西的形态开始崩溃,分裂出的三股流体从三相能量流上剥离,缩回本体。融化王冠的符号变得模糊、扭曲。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利在望时,异变再生。
那团东西的核心——银色漩涡——突然停止了旋转。然后,它开始……倒流。
不是能量消散,是时间意义上的倒流。它的形态开始回溯:从混乱的流体,变回较稳定的人形轮廓,轮廓逐渐清晰——是阿尔瓦·光痕的形象,但年轻了至少三十岁,穿着简单的学徒袍,脸上没有后来的威严和疏离,只有年轻人的青涩和……恐惧。
幻象中的阿尔瓦开口,声音年轻而颤抖:
“我不想……我不想成为容器……救救我……”
那声音里包含着如此真实的痛苦和绝望,让伊莉雅的手抖了一下,灵植能量出现瞬间的波动。
“别上当!”银照漪厉声喝道,“那是陷阱!它在利用阿尔瓦残留的记忆情感干扰我们!”
但已经晚了。
幻象阿尔瓦突然转向司簌晚,眼睛瞪大,瞳孔深处映出她的倒影:“灰烬女爵……你也曾被转化……你也曾是容器……你理解这种痛苦……救救我……或者……杀了我……”
这句话像尖刺般扎入司簌晚的意识。转化时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出:冰冷的转化台,制造者非人的手指,植入门碎片时撕裂灵魂的剧痛,还有转化后漫长的、自我认知混乱的岁月……
她的手,按在骨刃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瞬。
就这一瞬。
那团东西抓住了机会。阿尔瓦的幻象消散,银色漩涡重新旋转,但这次旋转方向逆转。一股强大到恐怖的吸力从漩涡中心爆发,不是吸走能量,是吸走……“存在感”。
离得最近的伊莉雅第一个中招。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就像有人用勺子从她脑袋里舀走记忆和情感。她尖叫——不是痛苦,是比痛苦更可怕的“空白感”。
“伊莉雅!”奥莉维亚想冲过去,但吸力同样作用于她,她的动作变得缓慢而吃力。
银照漪咬破舌尖,剧痛让她保持清醒。她双手拍在地面,月之力全开,荆棘图腾在她右脸完全显现,甚至蔓延到脖颈、手臂。一个巨大的荆棘王冠虚影在她头顶成形,王冠洒下暗银光幕,对抗那股吸力。
但最危险的是司簌晚。
她离得最近,而且因为刚才的记忆冲击,精神防御出现缺口。吸力像无数触手般缠绕她,试图从那个缺口侵入,吞噬她作为亡灵核心的命匣水晶。
就在这时,胚胎动了。
不是胚胎球体本身,是球体内部那点心跳光点。它脱离了球体,化作一道纯粹的、透明的光束,射向司簌晚的胸口——命匣水晶的位置。
光束没有实体,但触及命匣水晶的瞬间,司簌晚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不是温度,是存在意义上的“确认”。就像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说:“我在这里,你是你。”
吸力的侵蚀被瞬间阻断。
胚胎的光束转向那团东西。这次不是温和的共鸣,是……指令。一种纯粹、简洁、不容置疑的信息流:
【认知错误。你,是记忆的残渣,不是生命。回归你应该在的地方。】
光束击中银色漩涡。
漩涡停止旋转。
那团东西开始收缩、凝固、结晶化。几秒内,它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银色雕像——阿尔瓦·光痕年轻时的模样,脸上定格着最后的惊恐表情。雕像表面布满细密裂痕,从内部透出柔和的光。
然后,雕像化作银尘,消散在空气中。
溶洞里的吸力消失。三相能量流恢复了平静,重新环绕胚胎旋转,颜色纯净。
入口方向的战斗声也在这时停止。曦光和墨菲斯走回来,两人身上都有伤,但神情振奋。
“赤冕的人撤退了。”曦光报告,“他们看到刚才的能量爆发,以为仪式已经失败,暂时退走了。但可能还会回来。”
平台中央,胚胎球体重新稳定悬浮。它表面的珍珠白光晕更加柔和,内部的心跳光点恢复了规律,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光点中心多了一个极细微的、锁具形状的印记——司簌晚的锁芯印记的微缩版。
奥莉维亚扶起伊莉雅,检查她的状况。少女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我没事……就是有点……空。”
“记忆被抽走了一部分,但核心还在。”银照漪走过来,手按在伊莉雅额头,月之力温和地探查,“休息几天能恢复。倒是你……”她看向司簌晚。
司簌晚站在原地,手按着胸口命匣水晶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
“胚胎……在我体内留下了印记。”她低声说,“不是寄生,是……锚点。它选择了我作为它在现实世界的‘固定点’。”
瑟兰走过来,法杖轻触地面,探测残留能量:“仪式核心已经稳定。三相被净化,胚胎完全激活。现在……”他看了眼挂钟,“距离午夜还有十一分钟。可以进行最后阶段了。”
所有人看向平台中央的胚胎。
胚胎球体缓缓旋转,表面的光晕扩散,笼罩整个平台。符文阵列的光芒与它共鸣,在溶洞顶部投影出一片浩瀚的星图——不是现实中的星空,是门的能量结构图,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条线都是一道能量通路。
星图中央,一扇微型的、半透明的门正在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