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笠底藏锋惊四座 糕前悟窍占先机 市井斗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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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声悄然而起。
“这人谁啊？能斗得过四个书生吗。”
“我瞧着，像梁既白的打扮……”
“不会吧，简直无稽之谈……”
青黛听见了这等议论，心下亦狐疑得紧。
这不是当归的朋友吗，他怎能认识这等人物？
听闻，梁既白是名家高徒，又是官家面前的红人。
书法一绝，笔力犹佳，文斐然而入仕的典范。
就算是曾在谢府的时候，青黛也听闻过他来访谢云岫的消息。
也因府中上下大兴洒扫迎接贵客的架势，而骇然过。
不仅为重要权臣谢云岫所重，被尊为梁居士。
在官家那里，听闻亦被特授一冗长职名，唤作：
内廷崇政殿侍讲大夫兼秘书省内直学士，领集英殿侍立崇文书待制。
似为其独设。
青黛对这个职位能做什么，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像是大官，不是宰相，禁军统领这种职位。
白话点讲，好像是……没事儿陪皇帝唠嗑的人。
虽无兵政实权，然内廷禁闱可自由出入。
此等特典，非寻常臣僚可比。
也算是殊恩了。
这一点，青黛实在想不通。
且，据传，当今太子十分敬重他，或渴望拉拢他。
从上次和皇后娘娘短暂博弈的信息得出，太子面前，这人也十分得脸。
止不似谢云岫，有僭越之嫌。
人家的画，皇后娘娘都会收藏。
若将太子、皇后算为一党，谢判和炼丹访道的炎王算为一党，当今圣上算作一方势力。
这个梁既白的确是……三方通吃的奇才人物。
游走于三方之间，是如何保持不偏不倚的呢？
其身上藏的，到底是秘阁孤本，经筵典籍，还是祖宗旧例？
他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换言之，他又持有什么三方都要借重的钥匙呢。
当是时，有人信誓旦旦道，
“似乎就是他，我曾有幸远远见过一次，就是这身打扮……”
“梁既白……以《雪涧鸣琴图》创冰纹皴法的那位？”
“他为何参加这等乡野比试？”
“三个臭皮匠，顶得上个诸葛，他一人如何稳赢？”
“只听闻梁既白才思迅捷，是当今官家和太子面前的重臣。”
“嘿，一个写诗画画的能如何，不就是像李太白，写个芙蓉啊，瑶池啊，全然失了文人风骨……”
而风声渐渐凌厉，青黛听见一冷静地声音……
“好了，请众乡老肃静。春记，继续……韵脚的字，是不能重复的，你们知道规矩吧？”
那几位书生不屑一笑，“这还用三娘子教吗？”
若无人语凝噎，连诗便要一直继续下去……
春记：烤成酥饼玉纹艰
青记：引得稚童绕屋顽
前一句讲，酥饼上的纹理是经历艰难形成，是苦难的印记。
春记的百年是数辈人前赴后继，凝着心酸而成的。
后一句，云峰纱笠客的浅显却暗含高明。
用词文雅朴实，却意趣粲然。
讲的是，糕饼香气引得稚童绕屋玩耍。
用简单愚拙的词语勾勒出遒丽明快的图画。
言语间，一个被酥香糕饼吸引的无法自拔的孩子，跃然而出。
吃了糕饼的孩童，沉疴立起，生龙活虎，再也不是恹懒病秧子。
而是焕发探索活力和生活趣味的再生者。
“好！绕屋玩耍，俺听着舒坦。”
“好诗！就这一句，俺晓得啥意思。”
“好的诗词，就是要让乡野村妇也能懂得……不愧是他！”
围观的顾客霎时响起一片掌声，若竹玉相击。
这就是行家一出口，便知有没有。
斗诗，本就是考察对韵律的掌握程度。
押韵的字，不重复便是一大挑战。
而，寻找合适的韵部字，辅以恰当的意象，在最短的时间组合为句子……
尤其，比试性质的场合，又刻意追求新意。
他能说出这等诗句，已然是大家水准。
春记：冷透始知志不孱
青记：存心自珍梦犹潸
掌声再度为纱笠客雷鸣般响起。
这一话，戳着了多少人的泪点。
春记的诗句，写了糕饼的回味尤甘，糕饼冷透后的品质联想到人的志向。
似对命运的执着，永远志坚意刚。
而纱笠客，将人心对宝物珍视的情感，写的淋漓尽致。
“想当年，姚大人就是这样对糕饼魂牵梦萦吧……”
“小时候，阿娘总念叨，咱汴京城里，重阳节的大耐糕，家家户户啊，都自己亲手做，你外婆说了……如今，我也对女儿唠叨……你外婆说，栗子得选圆的，枣泥必要剁得细糯，这糕做出来，才耐嚼，就像咱们这日子，得耐过，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亲手做出的美食，一家人吃着，就是幸福……”
诸公陷入回忆，也难免泪潸潸。
青黛和春娘子无意对视了一眼，竟从对方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丝歉意。
真是没来由的。
春记：出炉先奉高堂颁
青记：笑说年丰福满圜
一句说糕饼祭祀，糕饼出炉先敬奉长辈，体现传统礼仪。
一句诉说糕饼蒙福，表达出对生活圆满幸福的祝愿。
春记：青梅新煮蜜波镮
青记：竹酒对画糕色殷
青梅是初夏的信物。
青黛仿若瞧见，姚大人的娘子，围着大铜镬忙碌。
市井作坊，晴朗的日头和暑气被竹帘挡地刚好。
蜜糖与青梅汁交融，在铜镬中翻涌如金色波浪，冷却后凝结成环。
一定酸甜合宜吧。
而纱笠客的诗句，则让青黛心生向往。
竹节酿的清酒，自带草木清气，豆沙馅的糕饼，点上一副青梅小画，该有多么美。
人与画、酒、糕相对，酒液清冽映竹影，而人儿早在爱人身边，共享糕饼之香。
时令鲜趣与人文闲适，以情相绾。
青黛暗叹，各有千秋，但纱笠客显然更胜一筹。
这么对下去，恐怕几个时辰也对不完。
她便定心敛衽向前，对薛三娘谏言道，“不若说明了，不能重复也包括意境和制作方法，每一句诗不能与前面相同。”
“好！我正有此意，这样能尽快分出胜负。”
果然，这个规则补充进去后，春记的劣势便显露出来。
春记的主打糕饼只有几样，不像青记，种类多，琳琅满目。
自然，可以入诗的内容也多。
春记：大耐熬成清风澴
青记：茯苓精琢素玉间
春记的诗，既说大耐糕熬煮的工艺，更暗赞其承载的生活态度。
经得住时光的打磨，终得清风般的甘畅敦厚。
而纱笠客这诗句，深得青黛佩服。
他就像是洞察世事的隐士，了解茯苓是青记糕饼的核心材料。
也晓得，茯苓糕之于青记的象外之趣。
这句诗既写茯苓饼精雕细琢之功，更凸显其青记细甜，其心之本体、性之本真、意之宗趣。
如琢玉般精雕细刻地对待食材，将莹白璞玉的粉料，化为素玉之质糕饼，匠心独运的味之清美，返璞归真的食味相契。
两句诗道尽糕饼工艺，更暗合两家底色：
春记倚重的是，熬住时光的文人韧性，若数峰清苦。
青记看重的是，细裁入味的抟揉精熟，如苏学士家宴般，对馔饮的极致打磨。
春记：桂花乡里说……
话还没讲完，便有邻居提示道，“喂，桂花糕说过了。”
那书生只好换了句。
春记：白玉剖酥恩作湲
青记：芝麻碎浆俏百般
而此时，春记已显出末路穷途。虽然诗句将人引入静美柔和、春日特有的温润感中，于细微处表达了感恩的真情，却意指不明。
青记的诗句，便活泼英法，带着市井家常的热热闹闹，点名食材及做法，又以芝麻研成的青色或浅褐浆汁，呼应青记之名，借灵动的可爱百态，暗指食材的鲜活和丰富，兼有绕梁的余音。
越是回味，越觉精妙。
“好！青记得了好帮手。”
“高下立判，快哉，乐哉！”
“咄！我的天！白玉酥的温润，不敌芝麻浆的俏皮哦。”
市井的男女老少，似乎更易被生活中以小见大的烟火气所感染。
而白玉酥也好，清风澴也罢，似终究遥不可及。
那四位书生彼此振袖低语，眸色紧促，不敢再抬头望春娘子。
估摸着，是想不出什么好诗句了。
而青记这边，纱笠客也沉着气。
让人捉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黛已安下心来，她看穿了一点。
这些书生，都是被雇来的文人，他们对糕饼未必有什么感情。
连诗接句，像例行公事。
但纱笠客却言之凿凿。
可见，人多未必真有用，纱笠客这般才情的儿郎，一个就够了。
方才纱笠客的诗句，字字句句都是出自生活场景，正巧提点了青黛。
糕饼，不就是诗句本身吗。
这一思路打开，她便打通了作诗的任督二脉。
也想到了几句，有备无患：
薏米研珠光漾阛，
七白匀成褪黑黫。
葛粉落红倚画阑，
莲饼安神疗夜鳏。
……
若是联系到具体的糕饼，便有万万千千诗句。
若一味闭门造车，便只能空洞无物。
当归气定神闲，绕去青黛身边，眼尾挑着笑意，下巴微抬地拍着胸脯，替她打气，
“小娘子，这局稳稳拿下，你下局打算做什么诗？”
青黛眸光漾出笑意，语气多了分温软，“我……已有打算，这次多亏了你。”
薛三娘沉声道，“数至五，春记、青记须续此联，逾时不语者，便作负了。一、二、三！”
数字四还未发出，纱笠客便再度开口吟诗。
众人目光皆聚在他身上。
青记：
荞麦磨成广厦阛，敛罢寒香自倚阑。
炙得金辉君不鳏，异域嘉馐色若黫。
瞧了，正好是青黛想到的韵脚字。
不过，她还有呢。
纱笠客又自连了四句出来，那四位书生只好耷拉着头，不吭一声。
青黛也笑着敛衽，“青黛不才，也嫌丑了。”
“荷香裹翠半拥鬘，
川贝融酥消喘疝。
紫芋凝丸解市瘝，
阿胶镂艳莫轻讪。”
张老汉竹筒打的板正，清脆，又轻快。
薛连翘更是喜不自禁，“师父，没想到你才是续联高人啊！”
“戏作偶得，岂敢岂敢！”
纱笠客忽地畅然笑道，“青娘子过谦了，此等佳句，绝非偶得。”
众人均会意一笑。
春娘子冷笑道，“好啊，这一局春记输了。这韵脚字儿，寻常百姓挂在嘴边的，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偏要拽些掉书袋的字眼。春记自然没你们青记有能耐，请得动高人……”
当归笑道，“青娘子，让我也来嫌丑，押韵作一首，聊以助兴。”
蒸来软似云生山，秋味全从素心娴。
玫瑰捣汁染春颜，一瓣始觉清芬环。
初制糕酥意守悭，夙愿和就仁爱还。
治国心坚福祉攀，常思饼饵滋黎寰。
巾帼豪情破万关，志比沧海收故湾。
德艺双馨娇颜圜，甘醴柔智青史斑。
女子才情润世斓，敢与须眉争半山。
饼香一缕飘千关，恰似春风化诗间。
“好！”
掌声雷动，似是对刚才连诗迟来的赞颂。
薛三娘道，“最后一局定胜负！谁先来。”
“当然是我！”
娇声蓦地响起……
（创作于202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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