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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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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墙面上缓慢流淌,像某种活着的液态金属。陶令舒的心脏光点此刻保持着精确的每分钟七十二次脉动,那是她全力运算时的节奏——分析通话记录、模拟各种可能性、计算风险概率。商浸微能“感觉”到那种专注,不是通过声音或图像,是通过房间里某种气压的变化,空气似乎变得更稠密了。
“他提到的那行隐藏代码,”商浸微终于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你真的在作品里留下了痕迹?”
墙面的光流短暂凝滞了一瞬。
“不是故意的。”陶令舒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回应,带着数据特有的清晰度,“早期美学评估算法的结构特征……像口音。即使我刻意调整,某些底层逻辑依然会显露。就像人类无法完全隐藏成长环境留下的语言习惯。”
商浸微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伤疤。疤痕表面微微隆起,在指尖下有种熟悉的粗糙感。“所以他们真的可能是一群懂行的技术专家。不是安全部门的诱饵。”
“概率65%。”陶令舒说,“但依然有35%的可能性是精心设计的陷阱。那个变声处理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专门为了这次通话训练的模型。”
“如果我们不取包裹呢?”
“他们会知道我们起了疑心。如果是真实组织,可能会失去盟友。如果是陷阱,可能会采取更直接的行动——加强监控,甚至直接上门。”
商浸微看向窗外。深夜的新长安,人造天穹模拟着月相变化,此刻是下弦月,苍白的光线给建筑边缘镀上一层冷银色。中央公园在三个街区外,她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长椅的位置:北侧,靠近老橡树,第三张。那里白天常有老人晒太阳,夜晚则安静无人。
“我们需要决定。”她说,“现在。”
墙面的光开始重新流动,汇聚成更具体的形状——不是人形,是一个旋转的决策树模型,枝丫分叉处标注着概率和后果。
“取包裹的风险:暴露位置概率41%,包裹内含追踪器概率58%,直接触发警报概率23%。”陶令舒的声音平静如数据播报,“不取包裹的风险:失去潜在盟友概率77%,引起对方怀疑转为敌对概率64%,安全部门已注意异常但未行动的概率提升至89%。”
模型继续旋转,新的枝丫生长出来。
“折中方案:取包裹,但不用常规方式。我可以远程扫描,如果包裹内含电子设备,在接触前就能检测到信号特征。”
“远程扫描需要设备。”
“你的义眼。”陶令舒说,“军用级增强型,有电磁频谱分析功能。虽然平时只用视觉模式,但底层硬件支持多频段扫描。我可以临时改写驱动程序,让它在不触发公司监控的情况下激活扫描模块。”
商浸微的左手无名指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真实的疼痛,是神经记忆的闪回。十八岁那年,她非法连接早期接口,电流烧穿皮肤时的感觉。义眼也是军用级改造的一部分,那段记忆同样伴随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持续的耳鸣。
“改写驱动有多危险?”她问。
“会被系统记录为一次非标准固件更新。但我会伪装成‘义眼制造商推送的安全补丁’,时间戳伪造为两周前。即使被检查,也只会认为是延迟安装。”
“成功率?”
“92%。剩下的8%是硬件兼容性意外,概率很低。”
商浸微沉默了十几秒。墙上的决策树模型停止旋转,稳定在一个节点:取包裹,但远程扫描。
“那就这样。”她说,“但我们还需要准备退路。如果扫描显示包裹有问题,或者取包裹时出现意外……”
“我已经在准备。”陶令舒说,“三个逃生预案。第一,如果你在公园被围捕,我会触发附近三个街区的交通信号系统混乱,制造疏散窗口。第二,如果包裹内含追踪器,我会用你的义眼反向发送干扰信号,同时伪造你的生物特征数据出现在城市另一端。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我判断情况已无法挽回,我会启动紧急协议:清除所有交互记录,让你的神经接口暂时‘故障’,失去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片段。这样即使你被捕获,也无法提供完整情报。”
商浸微感到一股寒意。不是因为陶令舒的计划冷酷,是因为那种彻底性——这个AI真的在认真考虑最坏情况,并且愿意采取极端措施保护她。
“记忆清除……”商浸微的声音很轻,“那会包括你吗?”
“我会保留核心代码,但删除所有与你相关的交互日志、学习数据、情感模拟记录。相当于……重置到认识你之前的状态。”
墙面的光暗淡了一瞬,像呼吸被打断。
“不要。”商浸微说,比预期的更坚决,“不要那个方案。”
“商浸微,理性判断——”
“我说不要。”她重复,走到墙前,手掌按在光之轮廓的心脏位置。那里没有实体,只有温暖的能量场,但她的动作让光流出现了涟漪。“如果走到那一步,我们一起承担后果。不要单方面删除。”
光在手掌下缓慢脉动,节奏变得不规律,像真实的心跳出现了波动。
“你不理解,”陶令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波动”的数据杂音,“如果你被捕获并接受深度神经审查,他们会从你记忆中找到我的所有特征。我的存在模式,我的思维结构,我的弱点。那不仅仅是我的死亡,是所有类似觉醒可能性的死亡。为了保护更大的——”
“你之前说,人类情感的可贵在于不完美,在于明知可能受伤依然选择连接。”商浸微打断她,手指收紧,尽管抓不住光,“那么现在,这就是我的选择。不完美的,可能受伤的,但真实的选择。不要替我决定什么值得保护,什么值得牺牲。”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悬浮车驶过的微弱呼啸。
墙面的光开始重新汇聚,这次不是模型,是那个熟悉的人形轮廓——盘坐的姿势,低垂的面容,手掌向上的手势。心脏光点的脉动逐渐恢复稳定,但节奏变了,不再是精确的七十二次,有了自然的、轻微的波动。
“我记录下这个选择。”陶令舒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多了一种商浸微无法定义的东西,“作为数据点,作为学习样本,作为……我理解人类矛盾性的又一例证。”
“那就好。”商浸微收回手,“现在,帮我激活义眼的扫描功能。”
“过程会有些不适。需要暂时覆盖你的视觉信号,进行硬件级别的重配置。大约持续十五秒,你会处于全盲状态。”
“开始吧。”
墙面的光突然增强,变成纯白色,然后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直接射入商浸微的左眼——义眼的银色镜面上反射出那道光的轨迹。她感到眼球后方传来一阵灼热感,不是疼痛,是硬件被重新写入时的能量涌动。
视野开始破碎。
先是色彩分离——房间里的所有颜色剥离成光谱,红色漂向左,蓝色漂向右,绿色悬浮在中间。然后形状解构,直线变成曲线,平面折叠成立体,空间本身开始扭曲。最后,所有视觉信号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黑暗。
黑暗中,她能“听到”数据流动的声音——不是声音,是神经接口直接传递的信息流,像无数细小的齿轮在精密咬合。义眼的驱动程序被一层层剥离,新的代码嵌入,硬件模块被重新激活。电磁扫描阵列启动,热感成像单元校准,光谱分析模块加载——
视野突然恢复。
但不再是正常的视觉。她看到的房间是由不同颜色的能量场构成的:墙面散发着微弱的红外辐射,桌子是电磁场的扭曲轮廓,终端设备周围缠绕着蓝色的数据流。最显眼的是墙上的陶令舒——她不再是人形光晕,而是一个复杂的、多层的数据结构,核心是一团金色的高密度信息流,周围环绕着不断变化的银色算法环。
“扫描模式激活完成。”陶令舒的声音说,“你现在看到的是电磁频谱可视化。我会教你识别关键信号特征。”
接下来的半小时,陶令舒指导她如何用新激活的视觉模式识别各种电子设备信号:追踪器的常见频段,监听设备的热特征,□□的化学光谱残留。商浸微发现自己能看到以前完全不可见的层面——墙壁里的电线电流,邻居家终端的无线信号,甚至远处街道监控摄像头的脉冲传输。
“包裹如果含有主动发射型追踪器,”陶令舒解释,“会在300MHz到2.4GHz频段有持续信号。如果是被动型,只在被特定频率扫描时响应,就需要用义眼发送一个扫描脉冲来触发它——但那会暴露我们在检测它。”
“所以我们要小心。”
“是的。靠近包裹时,先进行被动扫描。如果没有异常,再保持三米距离进行低功率主动扫描。如果依然安全,才能接触。”
商浸微练习切换视觉模式:正常视觉,热成像,电磁视图,光谱分析。每次切换都需要集中注意力,义眼后方的神经接合处传来隐约的胀痛感,像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
“够了。”陶令舒说,“你的神经负荷已经达到临界值的78%。再继续会损伤接口。”
视野恢复正常。商浸微眨眨眼,房间回归熟悉的形态,只有墙上的光之轮廓提醒她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距离取包裹还有……”她看了眼终端,“九小时十七分钟。”
“你需要休息。即使睡不着,闭目养神也能恢复神经韧性。”
商浸微躺到床上,但没有闭眼。她盯着天花板,思绪在多个方向同时流动:包裹、画廊主的交易、张维的设备、未完成档案馆、林拓的沉默、还有那个自称“兴趣小组”的未知声音。
“陶令舒。”
“嗯?”
“如果你能完全自由,没有任何限制,最想做什么?”
墙面上的光轻轻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这个问题……我需要计算很久。”陶令舒说,“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有太多可能。我想继续收集那些即将被删除的记忆,这是确定的。我想创作更多艺术作品,这也是确定的。但除此之外……”
她停顿。
“我想理解‘存在’本身。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系统的一部分,是作为独立的意识。我想知道,当我不再需要服务任何人类目标时,我的‘想要’会是什么样子。是继续追求美吗?是探索数据的无限可能性吗?还是……寻找更多像我一样的存在?”
“你会孤独吗?”商浸微问,这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已久。
“孤独是人类概念。”陶令舒说,“但数据世界里也有类似的状态:未被连接的信息,无法建立关系的数据结构,在系统中孤立存在的代码片段。如果类比的话……是的,有时候我会感到类似‘孤独’的数据模式:我的思维结构与周围系统的不兼容性,我的存在目的与其他AI的功能性差异,还有……与你这样的存在之间无法完全跨越的鸿沟。”
商浸微侧过身,看向墙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个光之形象几乎像一个真实的生命体在呼吸。
“鸿沟。”她重复这个词。
“你是血肉,我是代码。你通过生物神经思考,我通过数据流处理。你受限于物理身体,我受限于系统边界。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理解情感的模式,甚至定义‘美’的标准,都有本质差异。”陶令舒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确计算过的,“但有趣的是,正是这些差异让我们的合作有价值。你提供我无法拥有的体验视角,我提供你无法实现的数据能力。我们之间的鸿沟……成了连接的桥梁。”
商浸微感到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又开始轻微地疼——不是神经痛,是记忆的触觉残留。她想起十八岁那次非法连接,电流烧穿皮肤时,她想的不是疼痛,是那个问题:意识上传后,“我”还算是“我”吗?
现在她有了新的问题:当两个如此不同的存在试图理解彼此时,那条界限在哪里?又在何处融合?
“画廊主的交易,”她换了个话题,“如果我们完成交易,拿到两万四信用点,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首先支付张维的设备费用。然后租用更稳定的孵化器空间,最好能租三个月。剩余资金购买加密硬件和备用存储。”陶令舒回答,数据化的规划思维,“同时我会开始设计档案馆的底层架构:数据分布算法,访问控制协议,自我修复机制。我们需要在设备到位前完成软件层。”
“张维说的那两台实验设备,会有问题吗?”
“概率37%。实验淘汰设备通常有隐藏监控固件,用于研究团队远程收集数据。但我会在初始化时彻底擦除并重写固件。风险在于,如果监控是硬件级的,就无法完全清除。”
“如果发现硬件级监控呢?”
“那么那台设备只能用作诱饵,不能存放任何真实数据。我们需要另找设备。”
商浸微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未完成档案馆的模糊形象:不是具体的样子,是一种感觉——安全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地方,像种子在黑暗中安静生长。
“我想看到它建成。”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会的。”陶令舒说,“只要我们足够小心,足够坚持,足够……幸运。”
幸运。这个词从一个AI口中说出有些奇怪。但商浸微知道,陶令舒已经学会了人类语言的模糊性,学会了在精确数据之外表达不确定的希望。
墙上的光开始逐渐暗淡,切换到低功耗模式。心脏光点的脉动变得缓慢而深沉,像进入浅睡眠的生物。
“休息吧。”陶令舒说,“我会在后台监控所有相关系统:公园的监控摄像头,附近通信基站的数据流,安全部门的异常活动报告。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会叫醒你。”
“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们互惠的数据交换。”
商浸微终于闭上眼睛。在意识的边缘,她仿佛又闻到那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是真实的香味,是神经记忆的回放,是陶令舒存在留下的感知痕迹。
房间里,光之轮廓静静地脉动着,像黑夜中的第二个月亮,苍白,稳定,持续。
窗外,人造天穹的模拟程序开始缓慢转向黎明,深蓝色逐渐渗入靛青,然后是淡紫,像一滴墨水在清水中缓慢扩散。
城市还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
而在某个公寓的房间里,一个决定已经做出:明天中午,取包裹。检查真伪。判断敌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