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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水向暖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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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春入乡向来早些,柳烟一日胜一日得浓。大人们眼看着新燕啄柳,说是春到了,纷纷出来踏青;晃悠悠的水惊起涟漪又同样成了天空中的云。街上忙忙碌碌,上街的孩子们更是吵着要放风筝,于是千奇百怪的风筝就挤满了高空;底下的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追着风筝满地跑。纷稻自不例外,每到这样的日子,他就在浅一点的河畔边捉青蛙玩。
学堂此时又不放人,纷稻就倚着窗发楞,老先生平平的说书声听得人连连发困。刚要合上眼睛,就被身后的人拍醒,倒也不觉是老先生发现他在走神,因为他确确是班里唯一念书最好的,同坐后边的同学传来张小纸条:“你听过'老爷子'吗?”
‘老爷子’?纷稻思忖着。好像是上次在我们放课后,那人去找老先生做题,结果成绩同我一样高,气得老先生第二天就把全班都罚了。纷稻想出神,想到自己不大熟悉他,只是知道那人年纪与他们相仿,但不同窗读书,觉得他像话本里的老爷子一样聪明,所以开玩笑的叫他‘老爷子‘。
“晓得,不就是那个风云人物?”他在那张纸条里写道,字迹歪歪扭扭看得人当场要哭。等了半天,直至下课,身后的人也没传回条。他方有兴致听,这样被人扫兴,心里难免有些不悦,但还是央求那人给他讲讲。“听说呀,他每天都要去军地里,'明日复明日’,也不晓得有什么好去的,还不用上堂……”那人冲他压低嗓子抱怨道。
纷稻呼地站起身道:“你就晓得这些!”
是呀。那人点点头:“吓我一跳,你大惊小怪什么?”纷稻哪还理他,继而坐回自己的位。
那人分明就在召人的兴致,到处诉怨!
彼时学堂放课,纷稻看着来来往往的乌篷船,眼神游离自许唏嘘,怎么就他没见过‘老爷子‘呢?他摇摇头,长吁短叹。这时,一艘乌篷船上总不断响起笑声,纷稻觉得新奇,他大约是在从放课后就到这,不见得有笑声,就连说话声都少。他奋力看清船上的人后,觉得和同学们口中的‘老爷子‘有七八分像,便一路追着人家的小船跑。等船泊在廊桥底下,他躲在不远处的树后,偷偷瞧着。‘老爷子‘的行为举止算得上文雅得体,颇有股读书人的风范,看起来他正被句玩笑话逗得满面笑容。笃定对方不会注意自己,纷稻可就胆儿大起了,结果被人家的回头一望,就吓得跟做亏心事被抓包一样,躲闪着跑掉了。
后来他将此事编了又编当玩笑话讲了一通。“你昨日还和他成了朋友!”有人哗然道。
是啦。纷稻叉着腰,享受同学们的追捧;能和人人都晓的人交上朋友,当然是件长风头的事。“那你们怎么玩的?”有人问;纷稻慌了,眼睛骨碌地转又解释道:“他说认得我,索性就玩起来了“
后来日子稀松平常。一个早上,纷稻照常还是撑不过三句就要睡,身后却有人扯住他的辫子。
“你干什么!”
“放课后,带我去见见'老爷子'吧,请你喝芝麻糊…成吗”。
纷稻原是不想听他说话,但这句话一出口,连忙接话:“那会打扰到他的!”有番道理,可那人却摆摆手道:“我就远远地瞧他嘛”纷稻自觉理亏,只好搭下脸应着。此时的季节也快到了春分,满山遍野的花挨挨挤挤地开,但他无心心赏,春绒绒的絮透过窗棂蹭过鼻尖随后又滩成一团滚落下,纷稻那张丧气的脸贴在课桌上,一遍遍出尽主意。
乌篷船被清凌凌的河水缓缓地推着,纷稻领他来到此地,他想‘老爷子‘要是不来,自己也想到个理。余晖洒满漾漾的水波纹,天色也变得昏黄,“他怎么还不来?”那个同学问,纷稻刚要张嘴,他就瞥见不远处的‘老爷子‘。那!他兴奋地跳脚,朝那指去,把同学吓了一跳。“老爷子”独自一人坐在船上,安安静静地像在沉思什么,纷稻察觉不对心情也跟着低落。他一圈一圈地勺起糖水又放下,同学瞄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不喝,他只说是不好喝,便匆匆离开。
远山被月照得斜了身板,天空被人抛下零碎的星亮点子,夜幕之下的江南小镇,风也飘飘然。才子佳人的故事叫人浮想联翩,纷稻坐在他那小木头椅上,院里的桂花树透着月光飘出熟悉的甜香。纷稻扯着花的瓣,心里一阵难过,无非就是想着‘老爷子‘。“怎么还不回房睡觉?”卷起一本书,啪的一声,脑袋挨了一板,阿爹眉眼笑成一条线,“哦呦,想什么呢?”阿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也是件寻常事了。“才没有.……我去睡了”故作困倦,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夹着尾巴溜回房。
窗户外,明晃晃的小星点亮了夜空,纷稻不肯睡,看着桌台上的一盏灯火出神,……啊呀,脑袋又莫名挨了一板,阿爹又笑,“不是说要好好睡觉的吗?”说罢,就吹熄了灯。黑洞洞的屋里透着星光,隐隐约约看到阿爹朝他挥手离开……
’老爷子‘惯坐在釉色光润的青石板上看着报纸,忽然纸面乌压压黑了一大片顿时以为要变天,一抬头,猝不及防的撞了个满怀。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望,略带不满道:“你做什么?”纷稻急出一头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没事吧。”他的语调像是从很早很早的一股源远流长的春风,是位正儿八经的老爷子。‘老爷子‘整个人疏朗温和,即使年纪不大,但看上去像是经历了许多;纷稻内心暗自发愣。’老爷子‘没管他,刷刷地就又把报纸立了起来读,回过神的纷稻当然不服气,一个人倔强的与虚空对抗。
初春的水很凉,刺骨而入,纷稻在泥底下翻找着好石头;到说是运气好,鸿运当头,他要的好石头都摆到了面前,为此他也自鸣得意了好一阵子。
'老爷子'一成不变,专心地看着报,这会儿纷稻决定换个方式,认定阿爹神出鬼没那一套,必叫人有回应,这么一来一去肯定熟悉,他乐呵呵地想。其实只要他肯张嘴,‘老爷子’必然答应,但他就是不想。纷稻手一下搭在‘老爷子‘的肩头,吓得人家惊坐,报纸都捏出了皱,成了抹不去的印子。四周顿时鸦雀无声,纷稻觉得不对,小心翼翼地递出石头道:“喏,是用来打水漂的……”他莫名有些发慌,说话都没了底,石头攥得用劲,如今暖暖的了。“谢谢,”他语气悠悠尽显平和,“但不用了,我想”。‘老爷子‘说完就起身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