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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二十一岁没有回头 ...

  •   「共犯」。
      这个词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与肆煜之间那复杂关系版图的中心。不再是施舍与乞求,不再是塑造与被塑造,甚至不再是简单的伴侣或合伙人。他们是绑在同一根命运绳索上的攀登者,是共享同一片血腥战场的盟友,是窥见彼此最不堪与最荣耀一面的唯一存在。
      金融危机的余波逐渐平息,全球经济进入缓慢复苏的通道。而肆煜的集团,凭借祝楽郇在危机中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逆向投资,不仅安然度过风暴,更实现了质的飞跃,稳稳跻身国内最顶级的资本巨鳄之列。祝楽郇的名字,也彻底与“年轻有为”、“眼光毒辣”、“肆煜最信任的左右手”等标签绑定在一起,成为财经版面上不容忽视的新贵。
      权力和地位带来的是更多的觥筹交错,也更深的暗流涌动。祝楽郇早已不是那个在酒会上局促不安的少年,他学会了在虚伪的寒暄中捕捉信息,在看似随意的谈笑间完成博弈。他穿着高定西装,腕上是肆煜送的、与他同系列的表,举止从容,谈笑风生,唯有在偶尔转动手腕,或者目光与不远处的肆煜短暂交汇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冰冷的默契。
      他们依旧住在锦江天玺的顶层公寓,那里仿佛成了喧嚣世界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只是如今,这孤岛上不再只有肆煜一个人的冰冷秩序,也沾染了祝楽郇的气息——书房里并排放置的两张办公桌,衣帽间里混杂挂着的衣物,浴室里并排的、同款不同色的漱口杯。
      夜晚,他们常常各自处理公务到深夜,然后会在露台上一起抽支烟,或者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脚下那片由他们共同参与塑造的、璀璨而冰冷的钢铁丛林。很少说话,但那种并肩而立的感觉,胜过千言万语。
      有时,肆煜会带他去“烬”吧台那个最角落的位置。那里仿佛成了他们一个心照不宣的仪式之地。肆煜依旧喝他的威士忌,祝楽郇则点一些度数不高的鸡尾酒。在迷离的灯光和低回的爵士乐中,他们会聊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比如某幅新收的画,某本正在看的书,或者仅仅是沉默地对坐,任由时间流淌。
      有一次,祝楽郇看着杯中摇曳的蓝色液体,忽然轻声说:“有时候会觉得,现在的一切,像一场梦。”
      肆煜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梦?”他嗤笑一声,侧头看他,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你觉得是梦?”
      祝楽郇对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不。只是……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以前?”肆煜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穿透时光,看到那个在暮色中拎着塑料袋、满脸惶惑的少年,“以前的祝楽郇,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他倾身过来,手指抬起祝楽郇的下巴,气息带着威士忌的醇烈,“我的共犯。”
      祝楽郇看着他,没有躲闪。是的,以前的祝楽郇早已死在那个充满暴力和绝望的夏天。现在的他,是肆煜用冰冷、欲望、权力和知识,一点点重塑起来的,是从尸骸里开出的、带着剧毒却也无比艳丽的花。
      他凑过去,吻了吻肆煜的唇角,尝到了威士忌的辛辣和一丝永恒的冰冷。
      “是啊,”他低声回应,“你的共犯。”
      时间继续向前流淌。祝楽郇彻底在集团站稳了脚跟,他负责的科技投资板块成为了集团最强劲的增长引擎。他开始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声,参加国际性的经济论坛,接受权威媒体的专访。他的见解独到,风格稳健,逐渐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他和肆煜的关系,也愈发成为一种公开的秘密。没有人再敢轻易置喙,他们成了这个圈子里最特殊也最稳固的一对。既是亲密无间的伴侣,也是势均力敌的商业同盟。
      又是一年盛夏。某个周末的午后,祝楽郇在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明代山水小品上,疏淡的笔触,悠远的意境,让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肆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冰咖啡。他将其中一份放在祝楽郇手边,然后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累了就休息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祝楽郇闭上眼睛,享受着他这笨拙却真实的体贴。“还好。”
      肆煜的指尖划过他的鬓角,停留在他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下个月,陪我去冰岛看极光。”
      不是询问,是告知。如同他以往所有的决定。
      祝楽郇却笑了。他喜欢他这种不容置疑的安排。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肆煜:“好。”
      肆煜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听说看到极光的人,会得到永恒的幸福。”
      祝楽郇怔了一下。幸福?这个词从肆煜口中说出来,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动人心魄。他从不认为肆煜是相信这种虚无缥缈传说的人。
      “你信?”他问。
      肆煜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目光有些悠远,半晌,才淡淡道:“我不信永恒。”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祝楽郇脸上,眼神深邃如同亘古的寒夜。
      “但我信现在。”他的手指抚过祝楽郇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信你在我身边。”
      祝楽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甜蜜交织着涌上喉头。他抓住肆煜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的粗糙。
      “我会一直在。”他承诺般地说道。
      肆煜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真实的柔和。
      “我知道。”
      阳光依旧炽烈,透过玻璃,却仿佛失去了灼人的温度,只余下满室的暖意和静谧。
      祝楽郇知道,他们的故事远未结束。前方依旧有商海的惊涛骇浪,有家族的暗箭难防,有无数未知的挑战。他们依旧是世人口中关系扭曲的“共犯”,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他的十七岁没有夏天,只有无尽的寒冬。
      但寒冬尽头,他抓住了肆煜这棵冰冷而强大的乔木,与之纠缠,共生,最终,一同扎根于这片欲望与权力的沃土,开出了独属于他们的、扭曲却坚韧的、跨越了季节的永恒之花。
      这条路由鲜血、欲望、掌控和扭曲的爱意铺就,并不光明,甚至布满荆棘。
      但这是他选择的路,是他与肆煜共同的归途。
      至死方休。
      冰岛之行并未如计划般成行。就在出发前一周,一场针对集团核心业务的恶意做空风暴骤然降临。来势汹汹的做空报告,配合着精心策划的媒体攻势,瞬间将集团推上了风口浪尖,股价连续暴跌,市场信心摇摇欲坠。
      顶层公寓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闪烁着猩红的股价走势图,如同不断淌血的伤口。肆煜站在屏幕前,背影挺拔如松,但紧握的拳头和周身散发的骇人戾气,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火。祝楽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快速翻阅着助理送来的紧急报告,脸色凝重。
      “查清楚了,”祝楽郇合上报告,声音因高速运转而略显沙哑,“是我们在北美收购那家新能源公司时,动了某些老牌能源巨头的蛋糕。这次是他们联手,找了顶级的做空机构,想要把我们彻底打垮。”
      “不止。”肆煜转过身,眼神冰冷如刀,“内部有鬼。做空时机抓得太准,我们的应对策略刚形成草案,对方就已经做出了针对性布置。”
      内忧外患。祝楽郇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怎么办?”他看向肆煜,此刻的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属于“共犯”的冷静与决绝。
      肆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熟悉的、属于掠食者的疯狂与冷静。“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到底。”
      一场不见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就此打响。肆煜坐镇中枢,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正面迎战做空机构的舆论攻击和资本围剿。而祝楽郇,则肩负起了揪出内鬼和稳定军心的重任。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存在,而是成为了肆煜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他利用这几年在集团内部建立的威信和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不动声色地开始内部清洗。他约谈关键岗位的负责人,审查异常的资金流向,动作快、准、狠,带着与肆煜如出一辙的冷酷效率。
      压力巨大,连续几天,祝楽郇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三小时。眼底布满了血丝,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才能维持住高速运转的大脑。肆煜同样不眠不休,两人常常在书房一待就是整个通宵,靠在一起看数据,分析报告,制定策略,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在一次关键的高层视频会议上,当某个被祝楽郇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资历极老的副总裁,再次试图散布悲观情绪、动摇军心时,祝楽郇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陈副总,”祝楽郇打断他,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分会场,清晰而冰冷,“你名下在开曼群岛设立的离岸公司,最近三个月,收到了三笔来自瑞士某银行的、总计八千万美元的汇款。你能解释一下,这笔钱的来源和用途吗?”
      屏幕上,那位陈副总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湿了他的衬衫领口。会场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年轻得过份、此刻却气场慑人的祝总。
      祝楽郇没有看他,只是调出了一份详细的资金流水截图,投放在主屏幕上。“或者,你需要我联系瑞士那边的朋友,帮你回忆一下?”
      证据确凿,不容辩驳。那位陈副总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结束。祝楽郇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内鬼,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让所有旁观者脊背发凉。他们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祝总”,早已不是依靠肆煜宠幸的存在,他本身,就拥有足以让人畏惧的力量。
      内鬼的清除,稳定了内部阵脚。与此同时,肆煜在外部战场也取得了关键性突破。他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手段,拿到了做空机构与竞争对手幕后交易的铁证,并选择了在一个全球瞩目的财经论坛上,毫无征兆地公之于众。
      反转来得太快,如同海啸。做空机构信誉扫地,仓皇败退。集团的股价在经历了断崖式下跌后,开始了强劲的 V 形反弹,甚至一举突破了之前的最高点。
      危机解除。庆功宴上,气氛却并不轻松。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胜利,代价巨大,也暴露了集团内部深层次的隐患。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祝楽郇累得几乎虚脱,连西装外套都没力气脱,直接瘫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肆煜跟着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下下,缓慢而用力地揉捏着他紧绷的后颈。
      “疼吗?”肆煜问,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祝楽郇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有一种经历极限挑战后的亢奋与空虚交织的感觉。
      “你做得很好。”肆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祝楽郇睁开眼,侧过头看他。肆煜的脸上也带着浓重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放松,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
      “我们是共犯。”祝楽郇轻声重复着那个词,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不是吗?”
      肆煜盯着他,忽然俯身,吻住了他。这个吻不再是欲望的宣泄,也不是占有欲的标记,它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确认,一种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无法言说的依赖与共鸣。他啃咬着祝楽郇的嘴唇,力道很大,带着血腥味,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彼此的血肉彻底融合。
      祝楽郇没有抗拒,反而回应着他,同样用力,同样不顾一切。在这个充满了背叛与算计的世界里,只有身边这个人,是唯一可以交付后背、可以共享所有阴暗与荣耀的存在。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紊乱,额头相抵。
      “冰岛,”肆煜喘息着说,“下个月去。”
      “好。”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被打断。
      一个月后,冰岛,黑沙滩。天空是沉郁的灰蓝色,寒风凛冽,卷着黑色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远处,北大西洋的巨浪咆哮着拍打着海岸,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世界的尽头。
      祝楽郇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看着这片荒凉而壮阔的景色,感觉心胸都被这无尽的苍茫涤荡了一遍。肆煜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地看着海天相接之处。
      入夜,他们入住了一家极光观测玻璃屋。屋外是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屋内却温暖如春。巨大的玻璃穹顶之外,是璀璨得近乎不真实的星空。
      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地毯上,等待着传说中能带来永恒幸福的极光。
      “小时候,”祝楽郇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轻,“我觉得能吃饱饭,不挨打,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肆煜侧过头,看着他被星空映亮的侧脸,没有说话。
      “后来遇到了你,”祝楽郇继续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以为,能摆脱过去,活下去,就是幸福。”
      “现在呢?”肆煜问,声音低沉。
      祝楽郇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星空的光芒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像是碎钻。
      “现在?”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一丝疲惫的安然,“现在觉得,幸福太奢侈了。”
      他重新看向星空,轻声说:“能和你一起,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星空,面对已知和未知的一切,就够了。”
      不是幸福,是“够了”。是经历过极致黑暗与混乱后,对当下这种扭曲却牢固关系的确认与满足。
      肆煜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祝楽郇放在身侧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彼此的指骨。
      就在这时,天际线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绿色光带悄然出现,如同女神飘摇的裙摆。紧接着,绿色迅速蔓延、舞动,变幻出各种瑰丽莫测的形状,映亮了整个苍穹。极光出现了,盛大,空灵,美得令人窒息。
      祝楽郇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着这天地间的奇迹。
      肆煜却并没有看极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祝楽郇的脸上,看着那变幻的光影在他清澈的眼底流转。
      “祝楽郇。”他叫他的名字。
      祝楽郇转过头。
      在漫天极光的辉映下,肆煜的眼神深邃如同宇宙本身。
      “我不信永恒,”他重复着之前的话,声音低沉而清晰,“但我信你。”
      不是情话,胜似情话。这是比任何承诺都更重的交付。
      祝楽郇看着他,看着这个将他从地狱拉出,带入另一个冰冷残酷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与他纠缠、角力、共生,最终成为彼此唯一归途的男人。
      他反握住肆煜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知道。”
      极光在夜空中无声地燃烧、舞动,如同他们之间那无法用常理定义,却比极光本身更加恒久的关系。
      他们的故事,远未结束。商业帝国的版图仍在扩张,暗处的敌人不会消失,未来的风浪只会更加汹涌。
      但无论前路是何等的深渊或巅峰,他们都将同行。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共犯,是共享同一片血腥王座的,唯一的存在。
      这条由冰冷、欲望、权力和扭曲爱意铺就的路,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直至时间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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