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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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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灯在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灭。霍卿意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听着母亲上楼的脚步声,听着主卧门打开又关上,听着整个房子逐渐沉入睡前的寂静。他等了几分钟,等到所有声音都平息下来,才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斑。霍卿意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领地,刚好够照亮桌面和那幅江临雪送的画。
画里的少年还在那个窗边,永远定格在某个安静的午后。霍卿意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速写本。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他停了一下,确认走廊里没有动静,才翻开本子。
最新一页是空的。自从霍卿朝走后,他一张都没画过。不是不想画,是不敢画。怕画出来的每一笔都会泄露太多,怕那些线条会勾勒出心里某个不该被正视的角落。但今晚不行。今晚他必须画点什么,必须用这种方式留住什么。
铅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先是一个轮廓,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线条渐渐加深,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霍卿意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小心翼翼,生怕碰碎。
画到眼睛时,他停住了。霍卿朝的眼睛该怎么画?是画他打球时的专注,还是画他深夜站在门外时的挣扎?是画他在客厅里那个燃烧的眼神,还是画他今早离开时那个回望?
铅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霍卿意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霍卿朝——教他做题时的霍卿朝,背他去医院时的霍卿朝,在雪地里回头看他时的霍卿朝。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又都不完整。
最后他画了一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样就不会泄露任何情绪,这样就能假装平静。
画完最后一笔,霍卿意在右下角写日期。笔尖刚触到纸面,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霍卿朝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酒店的窗户,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霍卿意盯着那张照片,想象着霍卿朝此刻的样子——应该是刚结束训练,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一个人站在窗前看夜景。哥哥在想什么?在想比赛?在想未来?还是在想他?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说“比赛加油”,想说“注意休息”,想说“我想你了”。但最后只打了三个字:“看到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段视频,很短,只有十秒。视频里是篮球场,空荡荡的,只有篮筐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霍卿朝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很轻,带着回音:“在加练。”
只有三个字,但霍卿意听出了疲惫。他反复播放那段视频,听霍卿朝的呼吸声,听篮球撞击地面的回音,听那个简短句子里藏着的重量。哥哥在加练,在陌生的城市,在深夜,一个人。
他再次点开输入框,这次打了一行字:“别太累,早点休息。”
发送。
这次没有立刻回复。霍卿意等了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但再也没有新消息。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幅速写。画里的霍卿朝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逃避。
逃避什么呢?逃避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逃避这个家越来越大的压力?还是逃避他们之间那个迟早要面对的真相?
霍卿意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霍卿朝今早离开的那一刻起,时间就变得不一样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他回忆起无数个细节——哥哥皱眉时的纹路,笑时眼角细小的纹路,生气时抿紧的嘴唇。所有这些,像电影的慢镜头,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霍卿意立刻关掉台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是母亲的,也不是父亲的。这个家里只有四个人,霍卿朝不在,那会是谁?
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外。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霍卿意坐在黑暗中,盯着门缝底下那道阴影。阴影没动,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犹豫,像在等待。他想起昨晚霍卿朝站在门外的样子,想起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但今晚不是霍卿朝。霍卿朝在另一个城市,在酒店的窗前,在空荡荡的篮球场里。
“小意。”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沉。
霍卿意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很少来他房间,尤其是在深夜。他深呼吸,起身,打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晕里,霍国栋穿着睡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爸。”霍卿意让开身,“有事吗?”
霍国栋走进房间,没开大灯,只是借着走廊的光线打量了一下。目光扫过书桌,扫过墙上那幅画,扫过床上没叠的被子。最后停在霍卿意脸上。
“睡不着?”父亲问。
“嗯,在看题。”
霍国栋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书桌上。文件夹是深蓝色的,很厚,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霍卿意认得这个文件夹,是父亲放重要文件用的,平时锁在书房抽屉里。
“有些事,想跟你谈谈。”霍国栋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示意霍卿意也坐。
霍卿意在床边坐下,手心里开始出汗。深夜谈话,父亲的严肃表情,那个文件夹——所有这些都在预示着不寻常的事。他想起早餐时父亲的话:“回来之后,我跟他谈谈。谈谈他的未来,谈谈这个家的未来。”
现在,父亲要跟他谈什么?
“你哥哥今天出发了。”霍国栋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斟酌,“省赛很重要,关系到他的前途。”
“我知道。”霍卿意说。
“你也一样。”父亲看着他,“竞赛在下个月,也很重要。”
“我会努力的。”
霍国栋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文件夹的封面。那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父亲紧张的时候才会做这种小动作。霍卿意记得,只有在面对重大决定时,父亲才会这样。
“小意。”霍国栋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你今年十六岁了,是个大孩子了。有些事,爸爸觉得应该告诉你。”
文件夹被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些照片,一些信件,还有一些霍卿意看不懂的表格。父亲抽出其中一张照片,递给霍卿意。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对着镜头微笑。女子很漂亮,眉眼温柔,婴儿裹在襁褓里,看不清脸。
“这是你奶奶。”霍国栋说,“抱着的是我。”
霍卿意看着照片,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给他看这个。他很少听父亲提起奶奶,只知道她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你奶奶是个很温柔的人。”霍国栋的声音有些遥远,像在回忆什么,“但她有心脏病,很严重。医生说她不能生孩子,但她坚持要生。她说,想在这个世界上留点什么。”
霍卿意的手指收紧,照片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后来她生了我,但身体垮了。”霍国栋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霍卿意听出了下面的暗流,“我五岁那年,她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一定要健康地活着,要有正常的家庭,要让孩子在完整的爱里长大。”
正常的家庭。完整的爱。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霍卿意心里。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要说什么,明白了这场深夜谈话的目的,明白了那个文件夹里装的不是文件,而是某种警告,某种划定界限的宣言。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霍国栋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疼爱,有担忧,有坚定,还有某种霍卿意读不懂的痛苦。
“我想说,这个家对你妈妈来说很重要。”父亲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她想要你们健康地长大,想要你们有正常的人生,想要你们......像普通人一样。”
像普通人一样。
这句话在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一遍遍敲打着霍卿意的耳膜。他想起母亲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问话,那些深夜站在他门外的脚步声。原来母亲早就感觉到了,原来父母早就开始担心了。
“我和哥......”霍卿意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们怎么了?”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答案。那个关于血缘,关于伦理,关于正常和不正常的答案。
霍国栋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房间,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父亲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表情沉重得像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你们是兄弟。”最终,父亲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亲兄弟。这辈子都是。”
这句话不是提醒,是宣判。是划下的红线,是立起的界碑,是父亲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的最残酷的真相。
霍卿意感觉喉咙发紧,呼吸困难。他摸向口袋,但哮喘药不在那里——在书包里,在楼下。他试图深呼吸,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吸气都费力。
“小意?”霍国栋注意到他的异常,站起身,“你没事吧?”
“没事。”霍卿意摆手,但声音已经不对劲了,带着喘息。
父亲立刻冲出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急促地响起。霍卿意坐在床边,努力调整呼吸。房间在旋转,灯光在晃动,那些照片,那些信件,父亲的话,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形成一团黑色的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他想起霍卿朝。想起哥哥教他呼吸的样子——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打,声音沉稳:“慢慢来,吸气,呼气,跟着我的节奏。”
可是霍卿朝不在。霍卿朝在另一个城市,在酒店的窗前,在空荡荡的篮球场里。
脚步声又回来了。霍国栋冲进房间,手里拿着霍卿意的书包。他翻出哮喘药,递给儿子。霍卿意接过,深吸了几口,清凉的药雾滑过喉咙,缓解了那种窒息感。
但心里的窒息,药治不了。
“对不起。”霍国栋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慌乱的情绪,“爸爸不是想......”
“我知道。”霍卿意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像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父亲沉默了。他重新坐下,看着那些摊开的照片和信件,像是看着某个无法挽回的过去。
“你奶奶走后,你爷爷一个人把我带大。”霍国栋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他很辛苦,但从来不抱怨。他说,这就是责任。对一个家庭的责任,对一个孩子的责任。”
责任。又是这个词。霍卿意想起霍卿朝——哥哥总是把责任扛在肩上,从不说累,从不说苦。因为他是哥哥,因为这是责任。
“我现在也做了父亲。”霍国栋看着霍卿意,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我的责任,就是让你们健康地长大,让你们有正常的人生。你能明白吗,小意?”
霍卿意明白。太明白了。父亲在说,你和霍卿朝必须正常。必须像普通的兄弟一样相处,必须有普通的兄弟感情,必须走普通人走的路。
因为这是责任。因为这是这个家赖以存在的基础。因为一旦这个基础动摇,整个家都会垮掉。
“我明白了。”霍卿意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爸,你放心吧。”
霍国栋盯着儿子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后他点点头,开始收拾那些照片和信件。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个文件夹,我放在书房。”他说,“你想看的时候,可以看。但记住,有些历史,不是为了重复,是为了让我们记住该走什么样的路。”
文件夹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霍国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意。”他背对着儿子,声音有些哑,“爸爸爱你。也爱你哥哥。所以......”
所以必须这样做。所以必须把那些不该萌芽的东西扼杀在土壤里。所以必须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划清界限。
“我知道。”霍卿意说,“我也爱你们。”
爱。这个字太重了,重到能压垮一切。有对父母的爱,有对兄弟的爱,还有那种不该存在的、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的爱。所有这些爱搅在一起,形成一张网,把他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霍国栋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主卧门后。霍卿意坐在黑暗中,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台灯还关着,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他想起刚才那些照片,想起奶奶温柔的笑脸,想起父亲说的“正常的家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正确?如果爱一个人是错,那什么样的爱才是对的?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霍卿意拿起来看,是霍卿朝的新消息。这次是一段文字,很短:“睡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该回什么?说“还没”?说“爸爸刚来找我谈话”?说“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没。”
几乎是立刻,霍卿朝的电话打过来了。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霍卿意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霍卿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波特有的轻微失真,但依然熟悉得让人心疼。
“哥。”霍卿意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怎么还没睡?”霍卿朝问,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酒店房间里。
“睡不着。”
“竞赛压力大?”
“不是。”霍卿意顿了顿,“爸爸......刚才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霍卿意能听见哥哥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他能想象霍卿朝此刻的样子——应该是坐在床上,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他说什么了?”霍卿朝问,声音很平静,但霍卿意听出了下面的紧张。
“说了很多。”霍卿意不知道该怎么概括那场谈话,“关于奶奶,关于家庭,关于......责任。”
又是沉默。更长的沉默。霍卿意听着电话里的电流声,听着霍卿朝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把眼泪憋回眼眶,把哽咽咽回喉咙。
“小意。”霍卿朝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耳语,“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这句话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告别。等我回来,我们一起面对。等我回来,我们谈谈。等我回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也可能,等我回来,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嗯。”霍卿意应了一声,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哥。”
“嗯?”
“比赛......加油。”
霍卿朝似乎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气音:“知道了。快去睡。”
“你也是。”
“嗯。”
两人都没挂电话。霍卿意能听见霍卿朝那边的细微声响——大概是翻身的声音,大概是调整枕头的声音。哥哥也没睡,和他一样,在这个深夜里清醒着,思考着,挣扎着。
“小意。”霍卿朝忽然又叫他的名字。
“嗯?”
“不管发生什么,”霍卿朝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都是我弟弟。这辈子都是。”
这句话像一把双刃剑,一边是温暖的承诺,一边是残酷的宣判。你是我的弟弟,所以我们永远不能是别的关系。你是我弟弟,所以我必须保护你,哪怕是从我自己手里保护你。
“我知道。”霍卿意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也是我哥哥。永远都是。”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响起,单调而空洞。霍卿意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幅未完成的速写。画里的霍卿朝还闭着眼睛,像是在逃避这个夜晚,逃避这场谈话,逃避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拿起铅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霜降之夜,父亲说,我们必须正常。”
写完,他把速写本合上,重新锁回抽屉。钥匙转动,咔哒一声,像是把某个秘密重新封存。
但霍卿意知道,有些秘密是锁不住的。有些感情是压不垮的。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就会拼命生长,哪怕头顶是厚厚的冰霜。
窗外,夜还深。雪停了,但霜降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在街灯下泛着冷白的光。霍卿意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冰上画了一个图案——很简单,只是一颗六瓣的雪花。
就像他手腕上那颗痣的形状。
就像他和霍卿朝之间,那些纯洁又复杂,美丽又残酷的感情。
霜会化的,他想。等太阳出来,霜就会化成水,消失不见。就像有些感情,也许最后也会消失,也会被现实蒸发,不留痕迹。
但至少在消失之前,它真实存在过。
至少在霜降的这个夜晚,他爱着霍卿朝,霍卿朝也爱着他——以兄弟的名义,以超越兄弟的方式,以这个家庭、这个世界无法理解和接受的方式。
这就够了。
也许有一天,连这个“够了”都会变成奢望。但今晚,在这个霜降的深夜里,他允许自己拥有这个奢望。
哪怕只有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