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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相遇不说破 李戈的战友 ...


  •   李戈顶着李杰的名字踏上香港地界,进入“泰安行”工作,隔天一早,老张就揣着个牛皮纸信封找到了他:“组织上给你配了个搭档,是个女同志,她叫时瑛,你们以夫妻的身份配合展开工作,同时她也是你的联络员。所以你们必须要搬到弥敦道租的房一起住。”
      八月的香港,凉爽的秋风开始登场,悄无声息地把弥敦道附近的唐楼见缝插针地扫了一遍。身着天蓝色碎花锦段旗袍的叶静婷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钥匙,乌黑齐肩直发,发尾稍卷,自然的垂搭在标致圆润的双肩上,现在的她体态婀娜,浑身上下透露着成熟妩媚,与在南宁时,那个娇滴滴的天真单纯叶家二小姐不一样,狭窄的楼梯间的木扶手积着层薄灰,每踩一步都咯吱作响,她转了第三个弯,才找到门牌上写着 “三楼 A” 的木门。红漆剥落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如今她叫时瑛,三个月前以寻找姐夫的理由,留在广州,每周发电报,每月写信向家里报备学习情况,父母也渐渐地不再催她回家了。
      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像老太太咳嗽似的。她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旧木头的味道,窗外电车 “叮叮当当” 从街面驶过,楼下小贩用粤语吆喝着 “云吞面 —— 新鲜滚热辣 ——”,把这方小天地衬得烟火气十足。
      两居室小得转个身都怕碰着家具。酸枝木方桌缺了个角,露出里面的木茬,藤椅的缝隙里卡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墙上挂着幅褪色的《耶稣圣心图》,估计房东是一位基督徒。
      叶静婷走到窗边,撩开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一角,目光扫过对面的骑楼,晾衣绳上几件花衬衫和孩童的小褂子在风里晃悠,像挂着的小旗。再远些,能瞥见维多利亚港模糊的影子,白帆点点,倒像是与这楼里的局促生活隔着层毛玻璃。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窗帘布上捻了捻,布料糙得硌手。从广州坐船来港的那一天,组织交代的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不下百遍:从今天起,她是“泰安行”的总经理李杰的太太,而那个素未谋面的同志,将是她的丈夫 “李先生”。这扇门里的每一寸空气,就是他们战斗的战场。
      敲门声突然响起,三短一长,敲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约定的暗号。
      叶静婷转身时,手心已经沁出薄汗,黏糊糊的。她压着内心的紧张开了门,门口站着个穿焦糖色粗纺西装的男人,羊毛混纺的面料带着点颗粒感,在微弱的阳光里泛着温吞的光,肩线没有过分挺括,倒像被风轻轻吹过的弧度,松弛得刚好 —— 既撑得起西装的骨架,又藏着点秋日本该有的慵懒。他手里拎着个藤编的行李箱,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审视,却并不锐利,倒像是在快速校准着什么。
      “你好,我是李杰。”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南方口音,尾音却压得很轻,像怕惊到隔壁的邻居。
      叶静婷伸出手,指尖刚碰上他的掌心就缩了回来,两人手心里都是凉汗。“时瑛。” 她报上名字,视线从他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慢慢挪到他眼睛里 —— 那是双很亮的眼睛,藏在略深的眼窝下,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沉静,像这房间外的海,看着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
      她心理 “咯噔” 一下,眉头皱起来了,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这个人,怎么这么像李戈,她那失踪三个月的姐夫。她在姐姐新婚的那天见过姐夫一面,之后她就去广州读书了,上次被姐姐带回南宁时,正好李戈受伤养伤,后来姐姐陪着姐夫来家里,又见了一面,然后她就搬到姐姐家住了,不过李戈早出晚归的,他们也不经常碰面。叶静婷盯着来人,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李戈失踪了三个多月了,难道他是?不是吧,难道姐夫是?不行,她不能现在认,得向组织汇报。
      李戈顾不上发愣的时瑛,迅速跨步走进来,反手把门闩扣上,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他放下箱子,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幅《耶稣圣心图》上停了半秒,又落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最后转身将眼晴定格在仍然站在门边的时瑛身上,他这才发现这个小姑娘,眉眼怎么这么像自己的妻子,难道她是叶静婷,他小姨子,可是她叫时瑛,他皱了皱眉,再一次问道:“你叫时瑛?你是广西南宁人?”
      “嗯,是的。” 叶静婷把惊讶咽了回去,不管他是不是姐夫,情况不明都不能相认,况且她是带着任务来的,家里也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尽量让声音稳些:“会讲粤语没问题,足够应付邻居了。” 她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关节,那是常年握笔才会有的小动作。
      李戈点点头,他同样收起了他的情绪,三个月的监狱生活,把他磨成了一块石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谨慎冷静。不管她是谁,现在她是时瑛,以后有机会再问她吧。
      他弯腰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底下压着一叠线装书,封皮是《论语》,她却瞥见里面夹着的油纸 —— 那是藏密信的常用法子。他抬眼,语气平淡得像个陌生人,“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还会经常出差,你多留意楼里的动静,尤其是二楼那个总在阳台浇花的老太太,材料说她儿子在巡捕房做事。”
      叶静婷应了声 “好,我看过材料”,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缺角的方桌上。再过一会儿,他们要一起在这里吃第一顿饭,用同一只茶壶倒水,甚至要在碰到路过的邻居时,像真正的夫妻那样搭几句家常。她忽然想起出发前,组长说的那句 “你们要像齿轮嵌进机器那样,严丝合缝,半点错不得”。可是,他真是姐夫,她又该怎么办?
      窗外的电车“叮叮当当”又响起来,铃声穿透薄薄的墙壁,在房间里荡出一圈余音。李戈已经把床铺好了,两条被子并排铺在木板床上,他转过身时,正好对上叶静婷的目光,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又各自移开视线。怎么办?叶静婷的脸 “腾” 地就红了,烧得耳朵尖都发烫,她还是太年轻了,这种方式的开展工作还是第一回,万一她是姐夫?
      李戈看出她的窘境,他自己的心里何偿不是七上八下,这万一是小姨子,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自然些:“这房间就让你住,但每天起床后,就像这样把被子折好。我晚上去另一间房子搭个临时床。”
      李戈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晚饭我买了叉烧和白粥。” 李戈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从楼下‘福记’买的,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接太太来港,我说…… 是啊,盼了大半年了。”
      他说 “太太” 两个字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叶静婷低头去解油纸包,尖钻进一股叉烧的甜香,混着刚才那股旧木头的味道,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李太太” 和 “李先生” 的人生,要在这方寸之地,和着香港的渐起的秋风,一起往下走了。
      楼下的叫卖声还在继续,“云吞面 ”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乐,衬着这对假夫妻之间,那沉默却暗流汹涌的相遇。
      第二天一大早,露水还凝在糖水铺的竹帘上,李戈就踩着青石板路赶了过来。竹凳被晨露浸得发潮,他却顾不上擦,见老张正往瓦罐里舀黄糖,直截了当问:“这个姑娘太年轻了。时瑛是她的本名吗?”老张手里的铜勺顿了顿,糖汁在罐沿拉出细亮的丝。他抬眼瞅着李戈,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是的,组织安排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都是南方人,懂粤语,交流方便。”说罢往李戈胳膊上拍了两下,掌心的老茧蹭得人发疼“别看她小,她已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了。”李戈喉结滚了滚,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他当然不能说出心中的困惑,毕竟也还没确认的事情。
      日头斜斜挂在西檐时,李戈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家挪。今儿去码头见青帮老大,黑檀木八仙桌旁的保镖瞪得像庙里的哼哈二将,烟袋锅里的火星子溅到他裤脚,也只能赔着笑等。耗到日头擦着桅杆往下沉,才得着机会把来意说清楚,临走时后颈还黏着层汗泥。一进门,一股酸酸辣辣的味道迎面而来,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喷嚏,时瑛端着两碗面,蓝布围裙上沾着几点酱色,笑盈盈地从小厨房走了出来:“回来了,今晚吃老友面。”粗瓷碗里飘着炸得金黄的蒜末,酸笋的气味混着豆豉香往鼻孔里钻。这可是他打小在南宁巷口吃惯的味道,多少人闻着直皱眉,他却觉得比山珍海味还受用,辣劲顺着喉咙往下窜,把一天的乏气都冲散了。
      “老友粉酸辣咸香,能发汗袪湿,在我家乡,尤其是码头工作的人,很喜欢吃,我小时候总蹲在码头石墩上,看掌柜的挥着大铁勺哐哐砸锅。”时瑛用竹筷把面条挑得高高的,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红,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瓷勺碰到碗沿叮当作响:“我煮得,估计不太好吃,将就着吃吧。”
      “好吃。” 李戈躲开时瑛的目光,低着头,睫毛在眼睑投下片阴影。他挑起一小撮面条,往嘴里送,龙须面吸足了汤汁,咬在嘴里滑溜溜的,酸笋的鲜、辣椒的劲全裹在面里,确实好吃。
      时瑛盯着李杰轮廓清晰分明的侧脸,不由得想起姐姐结婚时,看到姐夫那苍白清秀的脸庞,当时就是觉得姐夫帅。虽然眼前这个男人没了那份苍白,但清秀的样貌可没改变,帅依然没变。
      “你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吗?”李戈坦荡荡地抬起头,接住时瑛飘忽的目光,不管怎么样,他都要以工作为重,担心对方是不是小姨子,似乎不重要了,保护她也是自己的责任。
      时瑛赶紧躲开李戈的目光,低下头说:“我只是觉得,你看着像我的一个朋友,我们好久没见了。”心里却直犯嘀咕,如果这个人是姐夫,那他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姐夫还真的不一样。他不是个病罐罐吗?
      “看我长得帅呗,”李戈扯了扯嘴角,眼角的笑纹里还沾着点码头的烟尘,一下子缓解了时瑛的尴尬,她忍不住笑了笑:
      “是吧,李先生确实帅。”
      “以后叫我杰哥吧,这样也更符合现在的关系。”
      俩人没一会儿就吃完了。时瑛收拾碗筷去厨房忙活,李戈在客厅看报纸,眼角余光却不住地瞟向时瑛。这身段,这气质,跟静华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心里乱成一团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组织上给的材料写着:她是津头人,叫时瑛,父母早逝,是个孤儿,从小在中山路南的教会育婴堂长大。只让他记这些。时瑛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说:“杰哥,我出去买点东西,明天早饭用。”
      “去吧,注意安全,”李戈没提陪她去。他俩早有约在先,要是需要他陪着,她会开口,毕竟在外人面前得装成恩爱夫妻。她没说,或许是有自己的事要办。
      门 “砰” 地一声关上,把李戈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里。南宁家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真的好想静华,梁国华,还有那一帮船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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