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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义浓情更浓 抵制日货风 ...


  •   深秋的梧州码头晨雾未散,带着咸腥的海风卷着枯叶掠过栈桥。
      陆崇站在天宝一号的甲板上,左肩上还缠着浅灰色纱布,却已挺直了如青松般的脊梁。他黝黑的脸庞上刻着海风留下的沟壑,原本因伤势略显苍白的面色,在看到熟悉的船舵时便立即泛起了血色,浑浊的眼珠里重新燃起了光亮。休息了半个月,当大夫说伤口已无大碍时,他便不顾劝阻,揣着叶静华托人捎来的伤药,第一时间赶回了这艘承载着李家生计的货轮。
      李义去世后,罗玉梅带着儿子李伟继续留在梧州的老巷里。如今她鬓角已染霜华,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风霜,唯有看向儿子的眼神始终温柔。叶静华待她如母亲长辈,每月都让陆崇捎去足额的生活费,包裹里总还会多放些给李伟的书本和糕点。如今李伟已长到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阔如成年男子,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
      眼下时局动荡,南宁那边更需要人手,罗玉梅夜里翻来覆去想了三宿,终于决定带着儿子回归李家。她把经营了多年的小卖部低价转让,退租时特意摸了摸斑驳的木门框,将装着家当的蓝布包袱挎在肩上,牵着李伟的手走进了码头的晨雾里。
      天宝一号的汽笛声划破江面时,罗玉梅正踮着脚在码头的石阶上张望。陆崇一眼就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蓝布身影,连忙让人放下舷梯。李伟跟在母亲身后上船,双手紧张地攥着包袱带,俊俏的脸庞涨得通红。船抵南宁时,叶静华早已站在李公馆的朱漆大门前等候,她穿着一身月白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着罗玉梅便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哽咽:“小妈,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公馆的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暖光,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李伟没让众人失望。他跟着陆崇学开船时,总在黎明时分就守在驾驶舱外,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离开,手里的小本子记满了水文和航线笔记。陆崇教他认罗盘时,他会凑得极近,睫毛上的汗珠落在罗盘的铜盘上,瞬间化成细小的水珠。不出两个月,他已能跟着跑完整条广州航线,卸货时会主动帮着搬箱子,细腻的手掌磨出了薄茧,却从不说一句累。
      叶家二小姐叶静婷的转变也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从广州回来那天,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短袄,踩着黑布鞋走进金铺时,正在算账的伙计都愣了神。昔日总爱抱着话本读诗的小姐,如今指尖捏着账本,眉峰紧蹙地盯着流水记录,铜铃般的笑声换成了掷地有声的指令:“把首饰都装箱封存,伙计们的工钱翻倍结清,告诉他们时局不稳,先回家避避。”金铺的铜铃在她身后叮当作响,映着她坚定的眼神,再不见半分天真。她劝父亲叶明礼守在金狮巷的院子里,把院门关紧,任谁来拜访都只推说身子不适。只有面对梁国华时,她紧绷的肩膀才会稍稍放松,偶尔两人在公馆的花厅里对坐,茶香袅袅中,是说不尽的拉扯与试探。
      没人知道,叶静婷的枕下藏着一封封寄往香港的信。信纸上的字迹从最初的娟秀变得潦草,字里行间全是对李戈的牵挂。当香港的回信终于抵达时,看到“送李伟去广州读书”的字句,她又想起了李戈在码头周旋的身影。1938年2月的广州尚带着寒意,叶静婷牵着李伟的手走进岭南大学时,特意帮他理了理笔挺的校服领口:“好好读书,你父亲和哥哥都在看着你。”
      新亚酒店的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漫过木质地板。叶静婷扑进李戈怀里时,鼻尖先触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她抬起头,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这张曾经温润的脸庞瘦了许多,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李戈的手背上,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我一直想去解放区,去参加战斗,我向上级作了申请。”叶静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李戈,声音带着沙哑,却异常坚定。
      “好,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们为之奋斗的世界。如果有机会,我也去,我们一起。”李戈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窗外的夜风吹动窗帘,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心跳声。
      第二天上午,李戈带着李伟走进新亚酒店总经理办公室时,李伟还在紧张地绞着手指。当总经理恭敬地称呼他“李少爷”时,他猛地抬头看向兄长。李戈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清秀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眼神里的坚毅让李伟心头一震。“哥!”这声呼唤里带着委屈与感激,自父亲葬礼后便再未相见的兄长,竟为他铺好了前路。
      李戈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胳膊,指尖传来结实的触感,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在广州要好好学习,学会独立坚强。有些事能自己处理就果断处理,别和家里说太多,免得他们担心。”李伟望着兄长严肃的神情,隐约猜到他从事的并非普通贸易,却只是用力点头:“嗯,我明白,哥。”多年后他才知晓,那句叮嘱背后藏着怎样的生死考验。
      李伟去广州后,罗玉梅总在饭桌上望着广州的方向发呆。她找到叶静华时,手里还攥着一块绣好的帕子,帕角被捏得发皱:“静华啊,我想跟船。船上的伙食我来管,还能顺路去看看阿伟。”她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尽管眼角的皱纹里还藏着对海上风浪的畏惧。叶静华看着她鬓边的白发,想起李义生前的嘱托,当即点头:“小妈放心,跟着陆崇的船,航线熟,安全。”
      暮色像墨汁般晕染开时,天宝一号终于靠岸。陆崇把船舵交给副手,拍了拍沾着海风的外套,慢悠悠地朝李公馆走去。刚进大门,就见小翠捂着眼睛哭着跑出来,水蓝色的布裙上还沾着饭粒,强仔跟在后面追,额头上满是汗珠。“站住!”陆崇一把拽住强仔的胳膊,他黝黑的脸上满是严肃,眉头拧成了疙瘩。强仔喘着粗气,看了看陆崇又看了看小翠跑远的方向,欲言又止。
      “说!到底出什么事了?”陆崇的声音沉了下来。
      强仔挠了挠头,苦着脸说:“你出航这几天,家里闹翻了天。小翠把小少爷的手烫伤了,少奶奶打了她一巴掌,还把她赶走了。”
      “当真?”陆崇皱着眉,想起小翠平时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真的!”强仔急得跺脚,“但这事不能全怪小翠。她娘病得快不行了,没钱抓药,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倒茶时忘了放好,小少爷自己跑去拿才碰倒的。”
      陆崇松开强仔的胳膊,语气缓和了些:“你先去劝劝小翠,别让她做傻事。”说罢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大厅走去。
      大厅里的八仙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茶盏,叶静华坐在红木椅上,双手紧紧抱着胸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精致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神却有些发怔地望着窗外的灯笼。
      “总经理,还在为小少爷的事生气?”陆崇放缓声音,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茶,“谁没有失手的时候?小翠在公馆做了三年,一向谨小慎微。这次许是有难处,一下把她赶走,未免太过了。”
      “你都知道了?”叶静华瞪着他,声音里带着火气,“强仔跟她要好,通风报信得倒快!杰仔哭得有多可怜你没看见?右手腕红了一大片,碰都不敢碰!”
      “静华,我发现你变了。”陆崇把茶杯放在她面前,眉头紧锁。
      “变粗暴?变冷酷?”叶静华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陆船长,要是时时都菩萨心肠,有些人早就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陆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却依旧坚持:“不能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小翠有错,但她不是故意的,她心里装着事才会走神……”
      “我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叶静华厉声打断他。
      陆崇怔怔地望着窗外,夜色已浓,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曳。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当然,你是少奶奶。只是我觉得,积德比积钱更重要。”
      “陆船长,你根本不了解我!”叶静华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身快步朝楼上走去,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
      陆崇没挽留她,只是望着那道苗条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时才发现梁国华正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丽姐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空茶盘。“你也不劝劝?她都快钻牛角尖了。”陆崇没好气地说。
      梁国华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正在气头上,劝了也没用。整个公馆,也就你敢这样跟她直言。”他转头对丽姐说:“去准备饭食吧,陆船长跑了一天船,肯定饿坏了。”
      丽姐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陆崇听出梁国华话里的酸味,故意说道:“二小姐回金狮巷了,李伟安置好了。”
      梁国华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广州的业务让他管,能行吗?”
      陆崇也不再打趣,正经道:“先让他跟着熟悉熟悉,拜访客户、维持联系这些事,慢慢学就会了。”他朝楼上望了一眼,“少奶奶心善,一心培养李家后人,船行也算有了接班人。”
      “局势难测啊。”梁国华放下茶盏,眼神凝重起来,“黄富仁找我,说要赔偿,还说要告船行。”
      陆崇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谅他不敢!全中国有良知的人,谁不恨他这种发国难财的!他敢告,我就敢上庭!要是他能胜诉,除非法官是日本人或者汉奸!”
      这时丽姐走进来请他们去吃饭。“少奶奶呢?”陆崇问。
      “在楼上没下来,气还没消。”丽姐小声说。
      “我们先吃吧,让她冷静冷静。”梁国华拍了拍陆崇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理解。
      陆崇跟着梁国华朝饭厅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刚才叶静华泛红的眼眶,忽然有些后悔——她守着船行这么多年,要应对外面的风风雨雨,还要照顾一大家人,有多不容易啊。自己只顾着直言,却忘了体谅她的难处。他攥了攥拳头,脚步慢了半拍。
      楼上的房间里,叶静华背靠着门板,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触感,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她不是真的要赶走小翠,只是杰仔哭的时候,那些压在心底的焦虑突然涌了上来——丈夫失踪后,她一个女人撑着船行,既要防着外人觊觎,又要担心家人安全,夜里常常失眠。只有在梁国华身边时,她才能稍稍放松,他从不反驳她,总是温柔地包容她的所有情绪。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角紧绷着,再没有了年轻时的温婉。窗外的风声传来,夹杂着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她想起陆崇刚才的话,心里竟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暖意——整个公馆,只有陆崇敢这样直言不讳地劝她,那是真的为她好。可那些闲言碎语又在耳边响起:“叶静华克死了丈夫”“她再嫁,天宝船行就完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饭厅里,陆崇扒着米饭,却没什么胃口。梁国华夹了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别多想了,等她消气了,你再好好跟她说说。”陆崇抬头看了看楼上的方向,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天宝船行的灯光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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