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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一次撤离 日军入侵南 ...


  •   经一个多月的精心调治,梁国华腿上的伤终于痊愈,褪去了最后一层结痂。养伤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棉线,暖融融地浸在南宁初秋的阳光里,他只要睁开眼,便见叶静婷的身影在雕花窗棂下流转 —— 她总穿着月白色的素衣,温柔的笑意像邕江水面的粼粼波光,映得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她的脚步很轻,端药时裙摆扫过地板几乎无声,喂水时会先试试温度,替他擦洗伤口时指尖带着薄茧却格外轻柔;转头又见她俯身哄着满地爬的儿子,额前碎发垂落,轻声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连忙碌的模样都透着女子的温婉。
      梁国华倚在床头,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心绪像被风吹皱的江水。叶静婷比姐姐叶静华稍矮些,长眉如远山含黛,细目似秋水横波,肤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整个人显得娇小玲珑,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亲眼见过她深夜灯下缝补衣物时的专注,见过她照料孩子时的坚韧,更见过她提及抗日时眼中闪过的决绝 —— 这具柔弱的躯体里,竟藏着火山般的能量。他的爱像困在岔路口的旅人,在两姐妹之间踯躅不前:初见叶静华时,她的明媚爽朗像一束强光,瞬间照亮了他的世界,让他不可救药地沉沦,可她早已嫁作人妇,这份爱恋只能深埋心底,成了无望的执念。万幸被叶家二老看中,阴差阳错间与叶静婷牵绊在一起,当他隐约猜到她共产党人的身份时,那份爱而不得的遗憾,竟化作了心甘情愿的守护,他顶着世俗的流言与她假结婚,替她扛起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认作亲生。
      相处日久,这份复杂的情感早已缠成了乱麻。他究竟爱的是谁?是初见惊鸿的叶静华,还是日夜相伴的叶静婷?如今再去厘清,又有什么意义?可每当伤痛难忍、辗转难眠时,只要叶静华推门进来,哪怕只是站在床前问一句 “今日好些了吗”,哪怕停留不过一分钟,他的心就像被拌了酒的蜜糖,又甜又烈,瞬间抚平了所有苦楚。这份隐秘的悸动,被他藏在温和的表象之下,眉眼间从不见半分破绽,仿佛只是对小姨姐的寻常关切。
      叶静婷坐在摇篮边,指尖轻轻拂过儿子柔软的胎发。因怀孕生子,她不得不暂时中断组织工作,躲在这乡下宅院里休养。窗外的月光透过梧桐叶隙,在婴儿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望着孩子熟睡时皱起的小眉头,眼前竟浮现出梁国华沉默的侧脸 —— 这个男人,为她承担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明明知晓这场婚姻是场骗局,却依旧悉心照料她和孩子,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她心里清楚,他的照顾或许源于对姐姐的情感延续,是一种无声的成全,可日复一日的相处,那些深夜递来的温水、病中细致的照料、替她挡下流言时的坚定,真的能毫无波澜吗?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回头,革命的道路在前方延伸,容不得她有半分迟疑,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华哥,我想把孩子送到田东给父母带。” 叶静婷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几个月前空袭的硝烟仿佛还在鼻尖萦绕,她早将父母送到田东购置的宅子里避难。梁国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略带憔悴的脸上,起身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抱了起来,手指捏着波浪鼓轻轻晃动,鼓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也好,起码安全一点。” 孩子被鼓声逗得咯咯直笑,胖乎乎的小手挥舞着去抓鼓槌,澄澈的眼眸里满是天真,全然不知这平静的午后,正酝酿着怎样的风云变幻。
      “还有,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我要去参加抗日。” 叶静婷抬眼望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梁国华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他的表情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邕江的流水:“什么时候走,我该怎么和你姐说?”
      “三天后,你就和我姐说我去田东陪爸妈了。” 叶静婷的语气依旧平静,伸手替孩子拢了拢衣襟,“把家里的佣人都带上,田东比这里安全,爸妈那边你也不用操心。婆婆要一起去吗?”
      “送我妈回梁村吧,她肯定舍不得离开家,农村老人身子硬朗。” 梁国华低头,在儿子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又抬眼看向叶静婷,眼神里带着几分叮嘱:“我去船行了,最近逃难的人很多,你多小心。” 说罢,他将孩子轻轻放回摇篮,转身下楼,脚步沉稳,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渐渐消失。
      叶静婷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百感交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替姐姐撑起了船行的重担,为她挡下了无数流言蜚语,这份情谊比山还重,比海还深。她抬手拭了拭眼角,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转身收拾起简单的行囊。
      叶静婷走后不久,时局愈发紧张,日军逼近的消息像乌云般笼罩在南宁上空,倾城而出的难民挤满了街头巷尾,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天宝船行的船只日夜不停地往返于邕江之上,载着逃难的人们向西而去,汽笛声此起彼伏,穿透了弥漫的硝烟。各船船长都严格执行着叶静华的命令:不提船价,不超员运载,在这乱世之中,守住了一份商人的良知。
      叶静华几乎脚不沾地,既要打理船行的繁杂业务,又要操心育婴堂的大小事宜。战火纷飞的日子里,弃婴越来越多,有刚出生的婴儿被裹在襁褓里丢在门口,有刚会走路的孩子哭着寻找父母,育婴堂里的小床早已不够用,一张床上挤着三个婴儿,依旧有孩子只能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哭声此起彼伏,让人心头发酸。
      自从梁国华与叶静婷结婚后,陆崇对叶静华的心意便不再遮掩,船行里的伙计们都看在眼里,私下里纷纷议论,暗暗祝福这对历经波折的人。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丽姐却顺利生下了一个千金。孩子三朝那天,欧汉生才从外地出航归来,满脸风霜尚未褪去,便得知了喜讯。可战事紧急,他第二天就要再次西航,运送难民。陆崇一把按住他,语气坚决:“汉生,这趟船我去吧。”
      “不用了,你…… 还不是刚回来?家里有黄妈和翠姑照料。” 欧汉生有些犹豫,眼神里满是对妻儿的不舍。
      “汉生,不管有多少人照顾丽姐,你在她身边才是最大的安慰。” 陆崇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诚恳。
      “阿崇,我又不是木头人,这点道理还不懂?只是船行这边……”
      “别婆婆妈妈的,我马上替你上岗!” 陆崇说着,亲热地拍了拍好友的后背,目光转向一旁的叶静华,调皮地眨了眨右眼。
      叶静华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抬手轻轻打了他一拳,嘴角却带着笑意:“到你当爸爸时,我不准你休息。”
      丽姐躺在床上,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接口道:“陆船长,不怕!总经理不批准休息,我叫汉生顶你一个月的班!”
      “又不是我坐月子,用得着顶那么…… 长?” 陆崇笑着看向叶静华,伸手握住她的手道别,“再见,总经理,我现在这么卖力替你服务,到我当爸爸时,可不能赶我出航啊!” 叶静华放开他道别的握手,眼底闪过一丝躲闪:“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放你长假!”
      “谢谢!再见,总经理!” 陆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真想勇敢地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给她一个深情的吻,可他不敢,他只能强压下这份悸动,笑了笑,转身接过欧汉生手中的皮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欧汉生深知好友的脾气,没有追上去,只是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眶不禁湿润了。
      梁国华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默默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楚与忧郁交织在一起,可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怔了怔神,竟忘了告辞,起身便向外走去 ——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礼。丽姐有些诧异,转头问叶静华:“少奶奶,梁老师是不是病了?”
      叶静华连忙打断她:“丽姐…… 别胡说。也许华哥的腿伤又痛起来了,不舒服,我去看看。” 她说着,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脚步却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在园子的石凳旁,叶静华追上了倚栏沉思的梁国华。他望着池子里的残荷,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华哥,你走得好快,我差点追不上。” 叶静华放缓了脚步,轻声问道,“静婷在田东怎么样,有来消息吗?”
      “都很好。” 梁国华的声音依旧温和,可表情却有些木讷,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我见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腿又疼了?” 叶静华走近几步,语气里满是关切。
      “没有,总经理,谢谢你的关怀和照顾。” 梁国华扯出一个机械的笑容,眼神却没有焦点。
      “国华,你有些变了,不是因为伤痛,你有什么心事,尽管对我说。” 叶静华看着他,语气诚恳。
      梁国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总经理,我看船队应尽快撤离南宁,留下是不明智的。”
      “这话怎讲?” 叶静华一愣。
      “你忘记了?我们代管着育婴堂,那几百个老少妇幼,一旦落入敌人手里,不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梁国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啊…… 华哥,你说得有理!” 叶静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都被丽姐的喜事冲昏头了,等陆崇回来我们再好好商量,还是走为上计!”
      “总经理现在对陆船长是言听计从了?他都成了你的主心骨。” 梁国华的语气轻描淡写,听不出喜怒。
      叶静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陆船长行船经验丰富,是船行的顶梁柱,确实该听他的意见。” 梁国华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转身便要走,“我先回船行了。”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向门外走去,背影透着几分仓促。
      五天后,夕阳西下,邕江水面被染成了金红色,陆崇的船与韦、蓝两位船长的船一同泊岸。韦船长和蓝船长都是有家室儿女的人,这段时间出航,每次都提心吊胆,牵挂着家中亲人,如今好不容易归来,本该迫不及待地赶回家,可两人却径直来到了陆崇的船上。陆崇连忙起身让座,笑着问道:“两位船长还不回家?有事找我?”
      韦船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虑,望了望陆崇,沉声道:“陆船长,你还是力劝总经理尽快作疏散准备吧,日本鬼子看样子很快就要攻打南宁了,留下实在不明智。不是我怕死,该避让的时候还是要避让,我想请长假了。”
      蓝船长也连忙附和,眉头紧锁:“我也打算请假回乡避难,据我所知,不少员工都有这个想法。陆船长,麻烦你将我们的请求转告总经理,多谢了,我们实在不便再去打扰她。”
      陆崇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请两位船长放心,你们的意见和请求我会立即转告总经理,相信她会作出妥善安排的。” 说罢,三人相视一眼,默默挥手告别,各自的脸上都带着凝重。
      送走两位同仁,夜幕已然降临,南宁城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陆崇不敢耽搁,直奔李公馆而来。一进大厅,便见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因实行灯火管制,没有点大灯,只有几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凄然地忽闪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陆崇在丽姐身边坐下,侧身看了看她怀里熟睡的女儿,试图缓和气氛,笑着说:“丽姐,几天不见,你的千金长得比你还漂亮!”
      可他的玩笑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引来欢笑,大厅里的气氛反而更加沉闷,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叶静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沉重:“陆崇,你总是这样不知忧愁,我可急死了!陈四和韦同正怀疑石榴滩的事是你一手造成的,他们要联合黄富仁来整你,你以后行船走路可得多加小心!”
      陆崇听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却并不显得慌张,只是冷哼一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哼!陈四那帮小爬虫,我才不怕他们!倒是有件事让人担心,刚才韦、蓝两位船长回来了,他们说几乎所有员工都想请长假,暂避到乡下或其他地方。”
      叶静华接过话头,眉头紧锁:“郑老板已经让于昭明带给我们消息,不久后日本人就要攻占南宁,希望我们提前疏散躲避,我们正在商量这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既然这样,韦船长他们就不用请长假了。” 陆崇当机立断,“下星期开始,船队陆续开赴百色。”
      梁国华立刻接口道:“从明天起,船行不再出售船票,育婴堂也跟着一起疏散。昭昭,明天你去告诉黛丽丝修女,让她收拾好细软,尽量轻装上路。”
      “是,副总经理。” 于昭昭站起身,郑重地答道,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叶静华补充道:“明天提前召开船长会,正式宣布船队西移。停航期间,薪水照发,但不准请假离队。”
      于昭明皱了皱眉,忧心忡忡地说:“总经理,现在船行凑齐了也不到一百万资金,如果停航一年半载,恐怕……”
      叶静华低头沉思片刻,眼神变得坚定:“到了百色,三条大船停开,全部用来安置人员;十二条木船继续跑短途运输,这样应该能缓解一些压力吧?”
      “也许吧……” 于昭昭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微弱,显然对这个方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梁国华开口了,语气平静:“静婷留了一些钱给我。”
      叶静华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唉呀!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还有个财爷在背后撑腰呢!好,就这么决定了,下星期陆续出发!昭昭,一定要备足黄糖片,育婴堂的那些小家伙可不能断了米糊。于昭明,如果经费不够,尽管从梁副总那里提款,但一定要记好账,列好单据。”
      “唔。” 于家兄妹连连点头,领下了命令。
      诸事安排妥当,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真要离开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每个人的心情都万分沉重,纷纷低头沉思,脑海里浮现出南宁的大街小巷、邕江的碧波荡漾。这座常绿的城池,这条养育了他们的江河,是他们心中最温暖的摇篮,如今却要被迫离去,那份眷恋与不舍,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嘤嘤的哭声,陆崇抬眼望去,是于昭昭,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连忙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乌亮的长辫,低声安慰道:“昭昭,别哭,回去好好劝劝达权达婶,老人家大多不肯离家远走。还有小泉,如果他家还没疏散,也劝他们和我们一起去百色。” 于昭昭含泪点了点头,抬手拭去了眼泪。
      陆崇心里清楚,王小泉是他和于昭明自小玩到大的好友,在码头做苦力,一直深深爱慕着昭昭,所以才特意提起。可于昭昭听了,心里却更添酸楚 —— 几年来,她对陆崇的敬爱与日俱增,这份少女心事,只有哥哥于昭明知晓。可她从不敢表露分毫,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陆船长的心里,装着的是总经理叶静华。
      夜已深沉,月儿爬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大厅,可众人依旧不愿离去。梁国华端着茶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陆崇则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始终紧锁。叶静华看着大家疲惫的模样,轻声说道:“大家该回去休息了,右江河畔也很秀美,就当那里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吧。”
      听她这么说,欧汉生抱着孩子,扶着丽姐先回房了;于昭明也拉着妹妹起身告辞。陆崇看向梁国华,见他面容消瘦,眼神沉郁,不由得关切地说:“国华,回房休息吧,你的伤刚好,得好好保重身体。” 梁国华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弹。一直坐在他身边的叶静华轻声劝道:“华哥,静婷还在田东等我们呢,到了百色,你就去田东找她吧。”
      梁国华依旧纹丝不动,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叶静华见状,只好站起身,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柔声说:“华哥,去休息吧,就算你喝完整个邕江的水,也挡不住日本鬼子的铁蹄。今后逃难的日子还很长,你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说着,她轻轻推着他向楼梯方向走去。
      梁国华任由她推着,缓慢地走回三楼的房间,一进门,便重重地叹了口气,身体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长沙发上。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满是苦涩:一旦到了田东,叶静婷的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她根本不在田东啊。
      众人散去后,叶静华和陆崇按惯例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坐一会儿,说说话,可今晚,两人却不约而同地走到了窗前。夜风习习,带着几分凉意,吹拂着脸颊;夜空深邃辽远,月亮黯淡,星星稀疏,一派苍凉景象。这样的夜色,让两人心中更添凄楚。陆崇伸出手,轻轻搭在叶静华的肩上,声音温柔:“总经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的船队,想育婴堂里那些一天天增多的弃婴,想…… 唉!我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叶静华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他,“你呢?”
      “我?我…… 想的和你没有两样。” 陆崇抬头望着夜空,语气中满是怅惘,“但我更想仰头问青天,明月何时照我还?”
      叶静华听了,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珠泪涟涟,肩膀微微颤抖,抽泣着说:“陆崇,最惨痛的事,莫过于离乡背井,沦为亡国奴啊。”
      陆崇的心被她的泪水浸泡得隐隐作痛,用双手轻轻按着她的双肩,声音温柔而坚定:“静华,别总往坏处想。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苦难也最坚韧、最聪明的民族,但愿有朝一日,中原能出英雄,一统天下,再现太平盛世,那该多好啊!”
      “你是指共产党他们?” 叶静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道。
      “有一点这个意思,但这种想法千万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搞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 陆崇压低声音,眼神严肃地叮嘱道。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会不知轻重?” 叶静华擦了擦眼泪,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不过我倒听说,这些共产党人不喜欢有钱人。陆崇,我觉得现在谁当政都不够理想,国民党太过腐败,连一个小小的日本都抵挡不住,根本保护不了中华民族。”
      “两党都想执政,互相攻击也是常事。” 陆崇沉吟道,“不过共产党的是非功过,还有待历史来验证。我觉得,富有并不是罪过,当然,不义之财除外。”
      “陆崇,我也常常这样想,希望能用仅有的财力造福社会,可我渐渐发现,单凭钱财,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改变不了国家贫穷落后的现状,永远成不了救世主!你说对吗?” 叶静华望着他,眼神中满是困惑与探求。
      “钱的力量太微薄了!” 陆崇感叹道,“就拿你的船行来说,四万万同胞,我们能帮助的不过是沧海一粟,实在是微不足道。”
      “陆崇,你的心胸真宽广,纯真善良得可爱!” 叶静华望着他,眼中满是赞赏。
      略带寒意的夜风阵阵袭来,吹起了叶静华的发丝。她让黄司机送陆崇回船后,又悄悄地上了三楼,轻轻推开梁国华的房门,看了看熟睡中的他。这个曾经深爱着自己、如今成了妹夫的男人,现在竟然成了叶家的掌权人,命运的安排,真是让人唏嘘。
      一星期的时间转瞬即逝,一切准备就绪。天宝船行的大小十三条船整齐地停泊在邕江岸边,蓄势待发。育婴堂的五十多个未满周岁的婴儿、二十多个刚会走路的儿童,像珍宝一样被优先安排在最新的客轮 “天宝三号” 上,黛丽丝修女和嬷嬷们也一同随行,悉心照料着这些孩子。
      天宝船行的八十多名员工带着家属,共计三百多人,占用了一半的船只;余下的空船,则全部载满了西去的难民。出发前两天,为了抢购船票,甚至有人在大宝大楼前大打出手,最后船行加卖了几十张站票,依旧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时局越来越紧张,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再多一个天宝船队,也载不完逃难的人群。后来听说,许多无法乘船的人,只能背着简单的行囊,徒步向西逃亡,一路艰辛可想而知。
      离开故乡的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那是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九年十一月十三日上午六时,天刚蒙蒙亮,邕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陆崇亲自拉响了汽笛,尖锐而悠长的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回荡在江面之上。叶静华、梁国华等人扶着甲板上的铁栏杆,像被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默默凝视着远方。他们望着陡滑却无比亲切的民生码头,望着那座凝结着他们心血与汗水的天宝大楼,望着邕江水面上闪烁的鳞光,心中默默祈问苍天:“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重新回到这美丽的邕江河畔?”
      由陆崇亲自领航的 “天宝一号”,像旗舰一样昂起船头,依依不舍地劈开碧绿的江浪,逆水而上。船上的人们纷纷探出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故乡,泪水模糊了双眼。
      离乡人啊,愁肠百结,满心都是眷恋与不舍,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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