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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暖阳草开花那天,整个山坡像被点燃了。

      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整片田地在某个清晨突然迸发出金灿灿的光芒。成千上万朵暖阳草同时绽放,花瓣舒展成细长的金色丝绦,在晨风里轻轻摇曳,连成一片流动的、燃烧的海洋。

      傅星惟站在田埂上,手里握着刚摘下的一朵花。花瓣柔软而坚韧,触感微凉,但能感觉到里面蓬勃的、像太阳呼吸般的生命力。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身边的人。

      孟松原也摘了一朵。他的左手很稳,指尖捏着花茎,浅灰色的眼睛看着花瓣上滚动的露珠。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一点暖色,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开了。”傅星惟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孟松原应道,目光从花移到傅星惟脸上。

      两人在晨光里对视。远处营地响起晨练的号角,悠长而清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但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拂过草浪的沙沙声,和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傅星惟咧嘴笑了。他抬起手,把手里那朵花别在孟松原衣襟上。金色的花瓣衬着深青色的布料,亮得有些晃眼。

      “好看。”他说。

      孟松原的耳尖红了红。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朵花,然后伸出左手,把手里那朵别在了傅星惟胸前。

      动作很轻,很稳,指尖碰到衣襟时微微顿了顿。

      傅星惟低头看着胸前那朵花,又抬头看向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清晨的阳光。

      “走。”他突然说。

      孟松原抬眼看他。

      “回家乡。”傅星惟说,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雀跃,“就现在。带着这些花,回去。”

      孟松原愣了愣:“现在?”

      “嗯。”傅星惟点头,“草开花了,暖阳草节也快到了。我想……在节前回去看看。”

      暖阳草节。

      孟松原想起来了——傅星惟说过,那是他家乡每年最重要的节日。在暖阳草开得最盛的那天,人们会聚在草田边,唱歌,跳舞,感谢土地和阳光的馈赠。

      也是……傅星惟家人献祭的那天。

      孟松原看着傅星惟,看着那人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是期待,是怀念,也有一丝深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伤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

      傅星惟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柳青璃没拦着,只是叮嘱路上小心。王师傅打包了一袋子刚烤好的暖阳草饼,塞进傅星惟怀里。青岚和玄霜想跟着,被傅星惟拒绝了。

      “就我们俩。”他说,“回家看看,不用护卫。”

      从营地到傅星惟的家乡,要走三天。

      山路崎岖,但风景很好。正是初夏,沿途的野花开得热闹,红的黄的紫的,像打翻了颜料盘。傅星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孟松原跟在他身后,步伐很稳。他的右臂恢复了大半,虽然还不能用寒气,但至少活动自如了。云舒说这是奇迹,但傅星惟知道,哪有什么奇迹,不过是这人咬着牙一天天练出来的。

      傍晚时,他们在山间一处溪流边扎营。

      傅星惟生火,孟松原准备食物。简单的干粮,就着溪水煮成糊状,味道不怎么样,但两人吃得津津有味。火光在夜色里跳跃,把两人的脸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明天就能到了。”傅星惟说,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孟松原应道,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我家乡……其实很小。”傅星惟继续说,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就几十户人家,靠种暖阳草为生。以前每年暖阳草节,整个村子都挤满了人,从早闹到晚。我父亲会吹笛子,母亲会跳舞,妹妹……”他顿了顿,“妹妹负责编花环,编得可丑了,但大家都抢着要。”

      孟松原安静地听着。火光在他浅灰色的瞳孔里跳动,像星星落在冰湖上。

      “后来浊气来了。”傅星惟的声音低了下去,“草田一片片枯死,村子一天天荒凉。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最后留下的,都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孟松原能听出里面的重量。

      “你恨吗?”孟松原突然问。

      傅星惟愣了愣,然后摇头:“不恨。恨也没用。浊气是天灾,也是人祸——有些人为了私利,故意破坏灵脉节点,加速了污染。但那些人……也都死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孟松原:“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荒田重新种满暖阳草。让那些走的人,如果有一天想回来,还能看见一片金色。”

      孟松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陪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傅星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孟松原的左手。那只手很凉,但在火光里,渐渐有了温度。

      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了傅星惟的家乡。

      那是个坐落在山谷里的小村庄,几十间木屋散落在山坡上,大部分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墙壁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活着,树干粗壮,枝叶茂盛,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傅星惟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扫过那些破败的房屋,扫过荒芜的田地,扫过村后那片曾经种满暖阳草、现在只剩枯草和碎石的山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孟松原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傅星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村子。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他停在一间木屋前——那是他曾经的家。门板已经腐烂了,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傅星惟推开门,走进去。

      孟松原跟在他身后。

      屋里很暗,只有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的一点光。家具基本都烂了,只有墙角一个木柜还算完整。傅星惟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衣服,和一个小木盒。

      他拿起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几样简单的东西:一支竹笛,已经裂了;一条褪色的发带;还有一张泛黄的画像——画着一家四口,父母坐在前面,男孩站在父亲身边,女孩趴在母亲膝上,都笑得眉眼弯弯。

      傅星惟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盒子,转身走出屋子。

      孟松原跟出去,看见傅星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一抹浓烈的橘红。

      “去后山。”傅星惟说。

      后山是一片向阳的坡地,曾经种满了暖阳草,现在只剩枯草和裸露的岩石。坡顶立着三座简单的石碑,没有名字,只有粗糙的刻痕。

      傅星惟的父母和妹妹,就埋在这里。

      他走到石碑前,蹲下身,用袖子擦掉碑面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孟松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傅星惟擦完石碑,从怀里掏出那朵暖阳草——早晨别在胸前的那朵,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金色还在。他把花放在碑前,然后站起身,后退两步,深深鞠了一躬。

      很久很久。

      等他直起身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紫,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

      他转身看向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融化的蜜糖。

      “过来。”他说。

      孟松原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傅星惟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地握着,然后转头看向石碑。

      “爹,娘,小妹。”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回来了。带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里有种罕见的认真。

      “他叫孟松原。”傅星惟继续说,声音很稳,“是我的搭档,我的战友,也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他救过我很多次,陪我走过最难的日子,现在……还要陪我一起,把这片荒田重新种满暖阳草。”

      他握紧孟松原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所以今天带他来见见你们。”傅星惟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让你们看看,我过得很好,有人陪着,有人护着。以后……会一直这么好。”

      暮色完全笼罩了山坡。远处的村庄隐在黑暗里,只剩模糊的轮廓。但头顶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星河,把整片山坡照得温柔而静谧。

      孟松原站在傅星惟身边,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三座石碑。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个温柔地教他认识灵植、在他被家族排斥时唯一安慰他的人。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松原,以后……要找个真心待你的人。”

      他握紧傅星惟的手,然后轻轻弯腰,也鞠了一躬。

      动作很轻,但很郑重。

      傅星惟转头看他,暖金色的眼睛在星光里亮得惊人。

      两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

      “走吧。”傅星惟说,“明天还要种地呢。”

      他们回到村里,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过夜。傅星惟生起火,孟松原铺好睡袋。简单的晚饭后,两人并肩躺在睡袋里,透过破屋顶的缝隙看着星空。

      “等把这里种满了暖阳草,”傅星惟突然说,“我们就盖间小屋子。不用很大,能住两个人就行。前面种暖阳草,后面种月影兰。早上看太阳,晚上看月亮。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孟松原侧过头看他。火光在那人暖金色的头发上跳跃,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像真的看见了那个未来。

      “……好。”孟松原轻声说。

      傅星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孟松原的脸颊。

      “那说定了。”他说,“不许反悔。”

      孟松原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

      “……不反悔。”

      两人在星光里握着手,谁也没说话,直到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傅星惟开始整地。

      他选了山坡上阳光最好的一片地,用带来的工具清理杂草,翻松土壤。孟松原则在旁边帮忙——他右手还不能干重活,就用左手拔草,捡碎石,或者递工具。

      两人忙了一上午,整出大概半亩地。

      午饭后,开始播种。

      傅星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从营地带来的暖阳草种子,金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蹲下身,一粒一粒地,把种子按进土里。

      孟松原蹲在他身边,左手捧着一把种子,等傅星惟挖好坑,他就递过去一粒。

      动作很慢,但很默契。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风吹过山坡,带起细微的尘土,和种子落入泥土的轻响。

      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时,傅星惟直起身,擦了把汗。

      他转头看向孟松原,咧嘴笑:“好了。”

      孟松原也站起来,左手还沾着泥土。他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看着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种子,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

      “会发吗?”他问。

      “会。”傅星惟说得笃定,“一定会。”

      他们在村里住了三天。

      每天清晨去山坡浇水,正午除草,傍晚松土。日子简单得像真正的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就坐在屋前看星星,听傅星惟讲小时候的糗事,或者听孟松原说符文的知识。

      第三天傍晚,他们该回营地了。

      临走前,傅星惟又去了一趟后山。他在父母和妹妹的碑前各放了一朵新摘的暖阳草——是从营地带来的,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在暮色里像小小的太阳。

      “我走了。”他说,声音很轻,“下次回来,带更多花来看你们。”

      他转身,和孟松原一起离开村庄。

      走到村口时,傅星惟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个村庄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破败的木屋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村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回营地的路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远远看见了营地的灯火。温暖的,熟悉的,像黑暗中指引归途的星辰。

      柳青璃在门口等他们。看见两人平安回来,她松了口气,然后挑眉:“玩够了?”

      “种地去了。”傅星惟咧嘴笑,从包里掏出一朵暖阳草递给她,“给,土特产。”

      柳青璃接过花,看了看,又看了看傅星惟和孟松原,最后笑了:“行了,进去吧。王师傅炖了汤,等着你们呢。”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傅星惟和孟松原开始承担指导新人的工作。他们在训练场教陆寻他们实战技巧,在分析室教符文知识,偶尔也带他们去暖阳草田,教他们怎么照顾灵植。

      傅星惟的暖阳之力恢复得很慢,但至少能正常使用了。孟松原的右臂也一天天好转,虽然寒气还没恢复,但云舒说,也许某一天,会突然回来——就像种子突然发芽,需要时间和契机。

      暖阳草田在他们的照料下不断扩大。从最初的一小片,慢慢蔓延到整个山坡。每到开花时节,整片山坡金灿灿的,像给营地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锦缎。

      营地里的气氛也一天天轻松起来。灰鸦再没出现过,孟寒澈也杳无音信。暗影会的阴影渐渐淡去,像晨雾被阳光驱散,留下干净的天空和土地。

      一年后的某个清晨,傅星惟被窗外的鸟鸣吵醒。

      他睁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身边,孟松原还睡着,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呼吸轻缓而平稳。

      傅星惟侧过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孟松原的脸颊。

      那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里面倒映着傅星惟的脸。

      “早。”傅星惟说。

      “……早。”孟松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傅星惟咧嘴笑了。他撑起身,在孟松原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晨露落在花瓣上,一触即分。

      孟松原的耳尖红了。他没躲,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极其轻微地弯了弯嘴角。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在晨光里,温暖得像花开。

      傅星惟看见了。

      他满足地笑了,然后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暖阳草特有的清香,和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呼喝声。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很好。

      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

      但傅星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的伤痛,像旧伤疤,还在那里,但不再疼了。那些失去的人,像远行的星,还在记忆里,但不再沉重了。

      而身边的这个人,像扎根在生命里的树,稳稳地立在那里,给他遮风挡雨,陪他看日升月落。

      这样就很好。

      他转身,看向还躺在床上的孟松原。

      那人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澈见底。

      “今天做什么?”孟松原问。

      傅星惟想了想,咧嘴笑:“去草田看看。然后……教新人。晚上王师傅说做暖阳草饼,我们去蹭饭。”

      孟松原轻轻点头:“……好。”

      他坐起身,左手撑着床沿,动作很稳地下了床。走到傅星惟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草田,看着远处营地渐渐苏醒的景象。

      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很长,很稳。

      傅星惟伸出手,握住孟松原的左手。

      那只手很凉,但在他掌心里,渐渐有了温度。

      “就这样,”他说,声音很轻,“一直走下去。”

      孟松原转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星光在闪烁。

      然后他轻轻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是承诺,是应许,是“无论多久,我都陪你”的永恒誓言。

      窗外,晨光正好。

      草田里,暖阳草在风里摇曳,金灿灿的,像一片燃烧的海。

      而他们并肩站着,手握着手,看着那片他们亲手种出来的金色,看着那个他们亲手守护的未来。

      就这样一直。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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