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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一人(加更) 落雁城离奇 ...
兰蹊独自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官道两旁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日头渐高。
她行得不快,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那痛便顺着脊背爬上来,兰蹊像是感觉不到,继续向前。
她走得专注,以至于前方路口多了一人时,她竟未曾察觉。
“寿宁。”这声音带着几分熟悉。
兰蹊脚步一顿,抬头望去,便看见兰敬尘站在路口。
可今日他看着她的眼神,却与以往不同,兰蹊心道不好,爹怕不是在现在恢复了记忆。
“师父。”兰蹊敛了敛心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您怎么在此?逍遥宗还未整点……”
兰敬尘没接兰蹊的话,只是问道,“你要去永安?”
“是。”
“为了符舟?”
兰蹊微微一顿,“不全是。”
兰敬尘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不能去。”
兰蹊抬起头,看向他,但并未反驳,当然,也绝不可能答应。
“永安距此虽百里之遥,但最近的那条路已然走不了,水路全部停运,因此,你必然要走陆路,沿途要经过青峰城、落雁城、平江城,最后才能到永安。”兰敬尘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像在指导弟子功法,但语速却显得有些着急。
“青峰城是官匪混杂之地,过了此城,便是落雁城,有消息来报,这座城闹了瘟疫,情况不明,因此就算过了这座城,在平江城排查也会极其严格,因为这是陆路去永安的必经之地,你一个人,通关文牒是江湖人士,身上还有余毒未清,此去……”
“弟子不怕。”兰蹊打断了他。
兰敬尘微微皱眉。
“弟子知道路途艰险。”就算是违逆兰敬尘,兰蹊还是要坚定的说,“可符舟在永安,弟子不能不去。”
“你去了又能如何?”兰敬尘的语气重了几分,“以你现在的身子,还没走到永安,怕就要倒在半路上。”
“那便倒在半路上。”听闻此话,兰敬尘一怔。
兰敬尘看着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还有人不想你去送死?”
兰蹊微微一怔,看向他,兰敬尘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
“对不起师父,但我必须去。”兰蹊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兰敬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其实想说,岳白走了,他就剩寿宁了,可他不能逼她,也不能现在恢复记忆了就认回她,会让她的负担更重,若素在天上看到了,怕是会怪他。
可若是寿宁有个什么意外,若素更会怪他,可他从兰蹊小时候就知道,他拦不住兰蹊,也不忍心将她锁在逍遥宗。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说道,“这药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毒,楚韵都于我说了,每日一粒,不可间断。”
兰蹊接过瓷瓶,低头看了一眼,又听兰敬尘声音响起。
“还有这个。”兰敬尘又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逍遥宗的徽记,他解释着,“沿途若有逍遥宗的据点,凭此令牌可换马匹,求医治。青峰城上的匪患,我已让人去平了,你过山时应该无碍,落雁城……”
“阿……师父。”兰蹊打断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爹还是没有喊出来,兰敬尘停下话头,看向她。
兰蹊握着那枚令牌,捏的太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那些话最终还是被兰蹊咽了回去,她只是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多谢师父。”
兰敬尘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想伸手扶她起来,想告诉她不必行此大礼,想告诉她他不是以师父的身份在这里拦她,可他不能,这样会让她心有旁骛,给她去永安的路上增加负担。
“去吧。”他说。
兰蹊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兰敬尘还站在原地,长衫被风起,但他一直没走。
兰蹊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转过身,加快了脚步,没有再回头。
兰敬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跟着她。”
兰敬尘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灰衣人,无声地抱拳。
“别让她发现。”兰敬尘顿了顿,“也别让她出事。”
灰衣人领命而去。
兰敬尘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许久许久,才慢慢转过身。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若素。”他低声说,“我们的孩子……长大了。”
兰蹊走了一日一夜,第二日晌午到了青风城,如兰敬尘所言,青风城遭了匪患,可当她到时,已然无碍了,这让她的速度快了一倍。
等她终于到了落雁城外时,这里只进不出,兰蹊别无他法,只能进城,天色已经暗了。
这座城夹在两山之间,是去永安的必经之路,她本想连夜穿城而过,可刚踏入城门,便觉出不对,逍遥宗的取信速度向来快,她一日前才刚知晓,就算是遭了疫病,可也不该这么快蔓延。
街上行人稀少,零星几个路人都用布巾蒙着口鼻,行色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城门处的守兵也比寻常多了两倍,个个面如死灰,看向每一个入城的人都带着一种警惕而恐惧的目光。
兰蹊拉低了斗篷的帷帽,快步往城中走。
穿过两道街巷,兰蹊渐渐闻到了一股气味,药味,醋味……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腐烂的味道。
街边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偶有一两家药铺还开着,门前却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个个面色蜡黄,有的捂着胸口咳嗽不止,有的被人搀扶着摇摇欲坠。
“咳咳咳……”突然听到一阵猛烈地咳嗽声,兰蹊的脚步慢了下来。
兰蹊看见一个妇人蹲在墙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面色发红,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烧得厉害。
那妇人自己也在咳,每咳一声,身子便弓下去一分,却始终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兰蹊走过去,蹲下身,问道,“大嫂,这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道,“染了疫病,烧了三日了,药铺说没有药了,让我去城东的疫所,可我自己也走不动了……”
“疫所?”兰蹊眉心微蹙。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旁边一个蒙着面的老者插嘴道,“落雁城闹瘟疫,已经半个月了,城里的大夫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那几个,说什么疫气入体,无药可医,官府倒是在城东设了疫所,但把人关进去就不管了,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他说完,又捂着嘴咳了几声,摆摆手走了。
兰蹊低头看着那孩子,又看了看妇人,妇人的额头也很烫,显然是染了同样的病。
她指尖触到了妇人手腕的皮肤,能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干燥和滚烫。
兰蹊又看了看那孩子的面色,显然是生病已久,已成青灰之色。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街角一间关着门的铺面上,匾额上写着济生堂三个字。
她走过去,推了推门,门从里面上了锁。
“开门。”兰蹊叩了三下。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出声道,“官府的人,查疫。”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者探出头来,满脸戒备,“官爷,小店已经关了,没有药了,什么都没有了。”
兰蹊将门推开,老者的力气显然敌不过她,踉跄着退了两步。
她走进铺子,环顾一圈,药柜大半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药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涩的药味。
“你是大夫?”兰蹊问。
老者苦着脸,“是……可如今这疫病,老朽实在是束手无策,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药也试了好几味,可那些病人吃了就是不见好,前日连隔壁的张大夫都染上了,我、我只好把店关了……”
“方子拿来我看。”
老者愣了一下,打量了兰蹊一眼,见她虽然一身素衣风尘仆仆,但眉目间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不像是寻常过路的。
也是,现在消息传出去,谁还自寻死路来他们这里过路啊,说不上真是官府派来救他们的,他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沓药方,递了过去。
兰蹊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方子大同小异,都是清热解毒、化湿和中的路子,藿香、佩兰、苍术、黄芩、连翘、金银花……和师姐给的第一例一模一样,批注说这样用药中规中矩,放在寻常的温病上,也算对症。
可这疫病显然不是寻常瘟病。
楚韵师姐的传信她在青风便已收到,记录了十几例关于疫病的药方,她不太懂医理的深奥之处,但一一对应可以看懂。
现在想来,这落雁城,还只有她能来,楚韵师姐说她身体里的毒,比疫病厉害。
兰蹊问老者道,“你用的都是清气分热的药。”
老者一怔,“是啊,这病初起便是发热、咳嗽、咽痛,显然是温邪犯肺。”
“可你看看那些病人。”兰蹊转过身,看着他,“我刚刚看她们发热不退,口干舌燥,而且那大嫂说肢体沉重倦怠,还伴腹泻。
兰蹊又看了看手中的药方,念道,“热邪夹湿,湿遏热伏,不可用大剂寒凉,否则湿邪未去,热邪反被冰伏。”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颤巍巍地说道,“姑娘这药方,可否请我一看。”兰蹊尽数给了他。
只见这大夫在药柜前走了一圈,将几味药拣出来,藿香、白蔻仁、薏苡仁、半夏、厚朴、杏仁、滑石。
“粳米?”老者喃喃说道,兰蹊记得刚才那方子上有,便问道,“怎么了,是这里没有吗?”
那老者说,“也不是没有,是……好多家生病后,粮食被官府封了大半,大家买不到粮了。”
“熬一锅粥,用这些药煮水,送服,妙,姑娘这方子真是妙。”
兰蹊帮着将柜台上的药包都好,顿了顿,她记得上面还写了不少,又道,“这病是湿温,不可用大寒大凉的药,也不可过早滋腻,湿不去则热不除,先化湿,后清热。”
老者接过药包,手有些抖,又问道,“姑娘是大夫?”
兰蹊说道,“不是,只是我师姐是很厉害的医师,她叮嘱了,要是我来后症状对应书信上所写,那城里的病人,若高热不退、舌苔黄腻的,都用这个方子;若舌苔白腻、热势不高的,去滑石,加苍术。”
她说完,又写了一张方子递过去,嘱咐着,“这是外洗的,用艾叶、菖蒲、苍术煮水,擦洗身上,可以退热。”
这是后来师姐另发的,落雁城怕是先前也有逍遥宗弟子在这里游历,发现具体症状后带了信回去,她看了一遍信便记住了。
老者捧着方子,看了又看,忽然眼圈红了,“姑娘,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兰蹊一点也不惊慌,带着对师姐的信任道,“她们命都快没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我师姐是逍……荞州城最好的医师。”
她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药铺,继续往城中走。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蹲在墙根的妇人和孩子。
她叹了口气,折返回去,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喂那孩子喝了几口水,又用帕子蘸了水,替妇人擦了擦额角和手腕。
“去济生堂,那里有药了。”她轻声说,“方子我已经给了,你们去领药便是。”
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姑娘是活菩萨……”
兰蹊摇摇头,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
她穿过落雁城的长街,两边不时能听到咳嗽声和哭泣声,快走到头时,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处广场,广场上搭了几个棚子,棚子里躺着人,横七竖八的,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棚子外面站着几个戴面罩的衙役,手里拿着长矛,像是在看守什么,可这几个人也都时不时咳嗽着。
想来那就是方才那老伯说的疫所,兰蹊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棚子,沉默了很久,但她没有进去,她还要赶路,符舟还在永安,她不能在这里耽搁。
就在这时,疫所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从棚子里冲出来,被衙役拦住,他挣扎着大喊,“我妹妹不行了!求求你们找个大夫,求求你们。”
他喊到最后,破铜锣般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可。
兰蹊闭了闭眼,心中暗自叹气,随后转过身,朝疫所走去。
“站住!”衙役拦住她,“这里是疫所,闲人莫入。”
“我是大夫。”兰蹊没有说实话。
衙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大夫?你有官府的行医文书吗?”
兰蹊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衙役伸手要拦,她的手已经搭上了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拧,那衙役便痛得弯下了腰,连退数步。
另一个衙役见状,举起长矛要刺,兰蹊侧身避开,抬手一推,那人便跌坐在地。
她没有伤他们,只是让他们让开。
走进棚子,里面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病人一个挨一个地躺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腐味,地上有呕吐物和排泄物,无人清理。
兰蹊找到那个年轻男子,他正蹲在一个小女孩身边,握着她的手,浑身发抖。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弱。
兰蹊蹲下来,搭上女孩的脉搏,拍进去一股内力。
她又探了探额头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烧了多久了?”她问。
“四天了。”年轻男子声音发颤,“吃了大夫给的药,越吃越重,昨晚开始就说胡话,今天早上叫都叫不醒了……”
兰蹊沉默了一瞬,起身走到棚子另一头,那里堆着一些药材和器具,她翻了翻,找到几味药,又让人去济生堂取了她方才开的那几味。
她没有药炉,便找了个瓦罐,就地生火煎药,熬中药,这三辈子,她都比较在行。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药煎好了,她喂那女孩喝下去,又用剩下的药渣煮了水,替女孩擦洗了身上。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
到天亮时,那个小女孩退了烧,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哥哥”。
年轻男子抱着妹妹,哭得浑身发抖。
兰蹊站在棚子门口,初生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城里的消息传得很快。
到第二天晌午,落雁城的县令便亲自来了疫所,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面白微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眉眼间全是愁苦之色。
“姑娘当真能治这疫病?”周县令的声音有些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将信将疑。
兰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棚子里那些已经能坐起来的病人,说道,“周大人自己看。”
周县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昨日还奄奄一息的几个病人,今日面色已经好了许多,有的甚至能自己端着碗喝粥了。
他转过头,看着兰蹊,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撩起袍子,便要下拜。
兰蹊伸手扶住他,“大人不必如此。”
“姑娘。”周县令眼眶通红,说道,“下官感激不尽,这半个月,我落雁城死了三百多人啊,我上报朝廷,却了无音讯,我求邻近的州县拨医拨药,也没有一个人理我。”
兰蹊扶着他说道,“大人不必着急,这病并非不治之症,之前的大夫用药太凉,冰伏了邪气,所以才越治越重。”
“我师姐给了药方,换一个思路,先化湿,后清热,再辅以扶正,应该能控制住。”
“当真?”
“当真。”
周县令用力地点了点头,“姑娘需要什么,尽管说,药材、人手和银钱,我都竭尽全力去办。”
兰蹊按着师姐的交代,迅速说道,“第一,将城里的病人分类安置,两套方子不同,不能混了;第二,疫所的环境太差了,派人每日清理污物,用艾叶和苍术熏蒸,病人的被褥也要常换常晒;第三……”
她停顿了一瞬,又补充道,“第三,熬大锅药,没染病的人也可以喝,预防为主,方子我交给济生堂的大夫了,照着抓药便是。”
周县令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又被兰蹊叫住了。
“还有一事。”兰蹊看着他说道,“我需要一匹马,明日一早便要动身赶路。这里的后续,大人需另请高明的大夫来接替。”
周县令一怔,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但很快便点了点头,回道,“姑娘放心,姑娘的大恩,落雁城上下,没齿难忘。”
兰蹊摇了摇头,说道,“大人不必如此。我只是路过,做了该做的事,真正救你们的是一名叫楚韵的女子。”
……
次日清晨,兰蹊牵着一匹马,站在落雁城北门口。
周县令带着几个衙役来送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还带了一句,“姑娘一路平安。”
他将包袱递给兰蹊,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说。”
“姑娘此去永安,怕是不太平。”周县令压低了些声音,又继续说道,“我听说永安城里最近也不消停,朝廷和江湖上的事搅在一起,乱得很,还有一个江湖人被抓了,可惨了,姑娘一个人,千万当心。”
兰蹊点了点头,追问道,“多谢大人,那人怎么惨?”
医药方子不具有现实参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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