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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袭 难怪无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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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余阳住的地方太偏僻了,一瞬回到天梯的时候,月亮已经悬在空中散发着森森寒光了。
他加快脚步往二层走,经过铃铛家时,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铃铛家里没有开灯。
整栋房子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一瞬的脊背微微绷紧,视线缓缓移向院中。
铃铛的院子里种了许多玫瑰,开得热烈又骄傲,每次路过都能看见一片繁盛的深红。而此刻,那些玫瑰凋谢了大半,枯萎的花瓣从枝头无力地垂落,更多的则铺散在地上。血红色的花瓣散了一地,在冷白色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像是一摊摊尚未干涸的血迹。
不详的预感一下升了起来。
一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栅栏门。
一声很轻的“吱呀”,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瞬侧身进入院中,尽量放轻脚步。花圃里的景象让他皱起了眉。
原本整齐的植株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折断的枝条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泥土翻了起来,上面布满了凌乱的脚印。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除了人的脚印之外,还有几处足印呈现明显的爪形,边缘深深嵌进松软的泥土里,带着泥土翻卷的痕迹,像是某种猛兽曾在这里焦躁地徘徊、踱步,甚至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一瞬在心底默数。一只……两只?还是更多?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门廊。铃铛家的大门依然紧闭,这让一瞬稍稍松了口气。
也许这些野兽还没能闯进去。
然而这个侥幸的念头还未成形,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从门缝中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一喷血泼在了门口。
出事了!
一瞬拧起眉毛,把怀里抱着的那一堆油纸伞都丢在门口,只留下手里提着的这一把。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探身进去。
屋里很黑。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任何东西,一道凌厉的剑风就劈面而来。
那人的身法快得惊人,几乎要化身为风,一瞬只觉得一股寒意逼近,本能地向后一撤,锋刃擦着颈侧划过,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心头一凛。
不是猛兽?是人?
对方第一剑落空,招式没有任何停顿,短剑在空中一转,又是几道冷光刺过来。
一瞬来不及多想,抬起手中的竹伞去挡。竹骨和剑刃刮在一起,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黑暗中,一瞬完全看不清对方的位置,只能凭剑风来判断攻势朝哪个方向来。可这人的变招实在太快了,第一剑刚被挡住,第二剑已经转向他的腰腹捅过来。一瞬急忙甩伞横扫,伞面啪的一声截住这一剑。对方力道很大,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
好强。
他在心里迅速判断。对方的短剑像毒蛇吐信一样,每一刺都又狠又刁,裹着一股冰冷的杀意。一瞬握着竹伞,根本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不过他也发现了一件事:对方的变招虽然快,但套路不算复杂。每一招之间都有一个极小的空隙,刚好够他喘口气。所以虽然被压着打,但每一剑都能勉强挡下来。
几回合后,他抓住对方收剑的那个瞬间,伞尖猛地一挑——
锵!
短剑脱手飞出,钉入墙壁。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但仅仅一瞬过后,一道强劲的拳风就朝着一瞬的面门砸了过来。一瞬侧头避开,没想到对方顺势一扫他的下盘,直接把他绊倒了。
一瞬不甘示弱,在身体下坠的瞬间提膝狠踹对方膝弯。这一脚踹实了,对方一个踉跄,也跟着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巨响,一瞬重重地摔在地上。
随后又是咚的一声,那人砸在了一瞬身上。
胸膛相贴的瞬间,一瞬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吐息扫过耳际,然而下一秒,对方就抡起拳头朝他鼻梁砸过来。
一瞬偏头躲过,那一拳擦着他的颧骨砸在地上,震得地板都颤了一下。他来不及多想,膝弯猛然发力,翻身将人反压下去。长伞在近距离缠斗中反而成了累赘,一瞬当机立断,反手将伞尖折断,伞尖的断面上布满竹杈,一根根支棱着,尖锐程度不比刀剑差。
对方显然也不是善茬。一瞬只是分神了不到一秒,便被一脚踹中腰侧,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掀翻,重新被压了回去。
好在这人的体术不像是他的剑术一样出挑,出招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本能,没有什么章法。刚才把他打倒,应该还有运气的成分在。
一瞬被压在地上,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猛地抬手扼住对方的咽喉,借着腰腹力量再度翻身,将人狠狠摁在身下。断尖高高扬起,对准那颗近在咫尺的眼球,狠狠刺落——
就在这时,一片月光破开云层,从窗户倾泻而入。
冷白色的光铺满了两人交缠的身影,也照亮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一瞬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一瞬间,他看到对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翻涌着杀意,也看见了那人眼角坠着的一颗泪痣。
是无欢!
一瞬吓出一身冷汗,拼命收住了手里的动作。断尖停在了无欢眼球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只要他的手颤抖一下就可能会伤到他。
一瞬背着光,无欢显然没有注意到他是谁。他显然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负伤,强行挣动着,抓住一瞬愣神的时间,一记手刀狠狠砍上一瞬的手腕。
一瞬手腕一麻,顺势松开武器,任由竹片弹飞进黑暗里。
紧接着,无欢的肘击就到了。一瞬来不及格挡,被一肘砸在胸口,整个人又被掀翻在地。
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缠斗中,一瞬发现无欢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体术不如对手。他趁着一瞬接拳的间隙翻身站起来,快步贴近墙边,一把拔下钉在墙上的那把短剑,转身又朝一瞬冲过来。
从这个夜中客进门开始,无欢就发现了他的每一次攻击都是游刃有余的。对方看似一直在防守,实则招招都在寻找他的破绽,等着致命一击。这种猫戏老鼠般的压迫感,让无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无欢对自己的体术没有多少自信,甚至在被对方踢倒时立刻就意识到了彼此的体术差距。
要打败……不,要杀死这个强大的入侵者的话,只能依靠自己更加精湛的剑术。
黑暗中,无欢的瞳孔微微收缩,杀气在眼底蒸腾。手中的短剑仿佛与他融为一体,黑暗于他而言不是障碍,而是最熟悉的战场。脚步声、衣料的摩擦声、甚至呼吸声,都在他耳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能准确地判断出对方咽喉、心口的位置。
只需要一个破绽。只要刺中一剑,就能赢。
可是自从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对方的防守似乎……
变弱了?
无欢执剑刺去,对方反应慢了半拍,堪堪躲过。他又一剑横削,对方往后一仰,像是被逼得手忙脚乱。夜中客在那一摔后,脚步变得凌乱,呼吸也变重了,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守变得漏洞百出。
无欢耳尖微动,凭着声响判断对方的姿势与位置。剑尖划破夜空时,他清楚地听到一声闷响,对方似乎在后退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然后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难道刚才他能够格挡住自己的攻击,都是侥幸而已吗?
这个念头在无欢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他来不及思考这么多,抓住了对方的破绽便顺势而上,一个膝击砸向对方的胸口,将人彻底压制在地,随后高举起短剑,蓄足了力气,狠狠地刺向对方咽喉。
“等、等一下!大侠饶命啊,我不是小偷!”
一瞬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无欢闻声,连忙收住了攻击,在剑尖即将刺中一瞬的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翻腕将短剑甩了出去。
剑刃啷铛落地,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归于安静。
下一秒,屋内的灯亮了。
一瞬转头望去,是铃铛开的灯。
刺目的光线骤然铺开,两人同时眯起眼睛。
无欢还保持着膝盖抵在一瞬心口的姿势,大腿牢牢夹住对方的腰身,整个人半坐在他身上。散落的头发从他耳鬓垂落,轻轻蹭过一瞬的颈侧。月光加上灯光,这下两个人都看清了对方。
无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
“无欢?铃铛?”一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可……可快把我打死了。”
无欢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打斗后泛起的薄红。他几乎是仓皇地从一瞬身上翻下来,方才眼睛里那些翻涌的杀意全没了,变成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惊慌,跪坐到一旁,垂着头不再说话。
一瞬在地上躺了很久才缓过气来。
他偏头看向无欢的手臂。那道撕裂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袖子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血珠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
“一瞬!怎么是你?!”铃铛这才跑过来,蹲下查看他的伤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刚从一层回来。”一喘了口气才说完整,“看你家院子的花都被毁了,灯也黑着,就进来看看。”
他说着,目光又落向无欢的手臂。
“你们这是唱的哪出?”
无欢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一瞬只好把视线转向铃铛。
少女的视线飘忽不定,半晌才像下定决心般地望向客厅角落。
一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赫然躺着三头巨狼的尸体。
粘稠的血液在地板上漫开一片暗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狼吻还保持着死前狰狞的弧度,森白的獠牙在阴影中隐约可见。一瞬这才注意到,整间客厅早已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断腿朝天,墙面上布满深深的爪痕,地毯被撕扯成一缕一缕的絮状物。
这些,显然不是刚才他与无欢那番缠斗能造成的破坏。
一瞬盯着那些狼尸看了几秒,明白了。
难怪无欢一上来就往死里打。
在这么黑的屋子里,在杀了三头狼之后,任何一个推门进来的人,在他眼里都是第四头狼。
等到呼吸完全平稳后,一瞬才继续问道:“这是……?”
铃铛还有些惊魂未定,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里那几具狼尸,吞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咽下某种反胃的感觉:“今天晚上,这群狼忽然扑了进来。无欢把他们都杀了以后,去检查了庭院,他发现院子里不止有狼的脚印,还有人的……”
一瞬想起了泥地中的鞋印,微微皱起眉。
铃铛:“我们想,关了灯的话,就可以在那人进屋的时候马上捉住了。可是没想到……”
“没想到下一个进来的是我。”一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好心来看这一眼。
无欢的剑术高超,在黑暗中如履平地,夜色只会让他的剑更加致命。如果今晚闯进来的不是他,而是那个真正的入侵者,何止是捉住,恐怕连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铃铛小声嘟囔:“对不起嘛。”
她本就长得好看,明眸皓齿,眼睛一眨更显得无辜。一瞬本来就没打算怪他们,这下更加心软了,立刻挺直了腰板:“没事,保护顾客是我们万事屋应该做的!”
他转头看向无欢,却发现对方仍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无欢紧紧攥着双拳,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左臂伤口处的血迹还在缓缓地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木地板上。
一瞬道:“今晚我来守夜吧,你这伤得赶快处理一下。”
无欢依旧静默,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冰雕。
一瞬这才想起这位的性子,指令不说全就绝不行动。
他伸手拍了拍无欢的脑袋,声音里早已没了方才打斗时的紧绷:“你先回万事屋吧。记得把伤口处理干净,要消毒,缠绷带,处理好伤口了就回屋吧。”
“……好。”
无欢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起身,目光飘向一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垂下眼,攥着那只受伤的手臂,指腹在血迹斑斑的袖口上碾了碾,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一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慢慢走远。月光把无欢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片纸似的飘进了夜色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回的是同一个地方,明天还能见到。
铃铛还在屋里等着,地上那几头狼的尸体也得处理,他实在走不开。
算了。
一瞬想了想,终究没有出声,等到看不见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后,将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