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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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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听到她的问话,粗壮魁梧的高猎人一愣,反应了过来后,脸上却出现了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笑容。
“秋水,你,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你娘,她……”脸上带着点青黑伤痕的男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强忍着说道,“她是个好人,不可能是妖怪。”
然而殷秋水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她盯着不远处那些伤得更重,鼻青脸肿,神情格外冷漠阴沉的猎人,不甘地问道
“我不信,不然他们为什么会说我娘是妖怪?高叔,我娘生前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了。如果我娘是妖怪的话,她或许还能活着。高叔,你一定要救救她啊。”
然而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听到她的这番话,眼泪和鼻涕却都不争气地一同流了下来,形容狼狈得让那些不远处等着看笑话的猎人,都忍不住挪开了眼。
可他嘴里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你娘是好人”,“我一定会托人照看好你的”,殷秋水越听越心急,索性跑到刚刚被高罗雄打了脸的那几人面前,焦急地问道。
“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或者听说了什么,才觉得我娘是妖怪?我娘到底是什么妖怪?”
刚刚还带着讥讽笑意的几人,此刻看着灰扑扑的瘦弱少女脸上,那全然清澈而焦急的眼神,心中原本的讥讽与看好戏的嘲笑情绪,突然被另一种不太自在的沉重感逐渐取代。
就算吴娘是个妖怪,这个也算是从小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傻子,也就是个无辜的孩子。
他们这么欺负一个没了娘的孩子,还是个人吗?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那几人瞬间没了之前的火气,此刻有些吞吞吐吐地不敢对上殷秋水的目光。
“……就是,村里大家乱传的谣言。”
“我们以后再也不说了。”
“对,我们错了,以后都不说了。”
不是,现在是道歉的时候吗?他们能不能赶快将所谓的谣言全部说出来?
殷秋水简直急得嘴上要冒泡。
“什么谣言?你们快将我娘有关的传言,全部告诉我!”
可她越逼问,这些人却越咬紧着牙,什么都不肯说。
殷秋水实在是没辙了,她索性转身跑回到屋里,关上门,转头望向刚刚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危离洲。
“仙师,求您帮我,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对我说实话?最好不要让他们察觉到什么异常,也没有什么后遗症的那种。”
光线暗淡的茅屋里,少女仰着头,灰扑扑的脸上,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亮得惊人,无比恳切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危离洲仍然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他点了点头。
“好,不过……”
然而危离洲的话,被门外一阵比一阵更急促的拍门声骤然打断。
门外的人似乎误会了什么,声音越发急促地呼喊道。
“秋水,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有人似乎想要直接破门进来,危离洲的雪白触手越过她身侧,温柔地拢在殷秋水身后,看似只是轻轻搭在门上,却让单薄的木门,变成一堵旁人无法撼动的坚固大门。
青年俊逸的面容轻轻贴在她的耳边,温柔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凉意,仿佛蛊惑人心的魔魅一般,渗透进她的肌肤之中。
“不过在这之后,你要给我一滴血。”
殷秋水虽然不理解危离洲为什么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但是一滴血,她去医院抽血,都比危离洲要求的这滴血多吧。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仙师,那现在我们可以打开门,让他们进来吗?”
危离洲打开了门,数道雪白的触腕,突然直直地插进了所有人头上,所有人瞬间定格成一具具僵硬的雕像。
殷秋水心中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暴鸣。
不是,她让反派用仙术,向他们问出实情,不是让反派把所有人都杀了啊!
青年苍白洁净的宽大手掌,按在了少女单薄的肩上,如同一条冰凉的蛇,无声地游移到树干上。
他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温声道。
“问吧,他们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殷秋水绝望地望着那群呆滞的猎人,忍不住转过头,小声地问道。
“仙师,我问完话后,他们还能活着吗?”
危离洲似是认真地想了想,声音温柔平缓道。
“他们不会死的,只是在这之后,他们可能会做一段时间的噩梦。”
那就好那就好。
殷秋水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是又想到了什么,她紧急问道。
“那他们还会记得现在这一幕吗?”
危离洲望着少女散乱开的墨发,苍白修长的指节如同玉梳一般,轻柔没入一缕发段,帮她抚平了那缕打结的发丝。
青年眼中多出了几分满意之色,方才温声道。
“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殷秋水这才放下心来,开始问话。
而被危离洲的触手插进脑袋的那几人,眼神瞬间直愣愣地望着她,纷纷吐露着真心话道。
“秋水,你也别怪我们。村里的人都说了,吴娘是妖怪变的。有人刚刚才见她出海捕鱼,没过多久,又在另一座山头上看到她砍柴烧火。”
“对对,我们也有很多弟兄见到了。还有,吴娘有时候对我们有说有笑,有时候又给我们摆着一张冷脸,说我们打回的猎物脏,米面也脏,怎么也不肯收下来。大哥偏偏还跟蒙了心智一样,一直在说她的好话。”
“还有一个弟兄,原本过得好好的,就是听不过吴娘说我们的坏话,忍不住和吴娘起了争执,结果没过几天,他就在家里突然自己吊死了,剩下的孩子不知道多可怜。”
“村子里的人都传言,吴娘是妖物变的,可能还是狐狸精那种……”
然而说话的那人还没有说完,脑袋上还插着触手的高猎人,神情原本还有几分呆滞间,又像是被陡然被触到逆鳞的发狂棕熊,狠狠地扑打向那人,完全是凭借本能,开启着一场单方面的暴力殴打。
“不准说她的坏话!不准说……”
眼看那人快要被高叔打死,殷秋水连忙示意危离洲将他们分开。
又有一条触手插进了高猎人的脑中,男人这才如同被拴住的木偶一般,动作完全呆滞地停在了原地。
殷秋水忧心忡忡地看着高猎人头顶那两条触手,又忍不住担心地问危离洲。
“仙师,为什么高叔会中途打人?是他中途恢复了清醒吗?”
危离洲的雪白触腕如同搅着汤的勺子一般,继续往高猎人的魂魄中探了探。
半晌,青年方才温声开口道。
“他没有清醒,只是,幻心术能让人在幻心境中,见到自己最信任的人,说出最真心的话,也能让人表现出最真实的心绪。而现在,他在幻心境中见到了你哭泣的娘亲,他在打那些让你娘亲流泪的恶人。”
殷秋水的心情有点复杂,结合刚刚那几人吐露出的话,还有高猎人的表现,她隐约能够感觉到,在她眼中孱弱心善的娘亲,在不同人眼中,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模样。
所以,这些人自以为的真话,哪一句是真实的?哪一句又是虚假的?
她的娘亲,还真的有她完全不知晓的一面?
殷秋水摇了摇头,很快又清醒了过来。
不管这些言论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她都完全不在乎养娘是不是由妖物变成的人类,只要娘亲不是真的葬身在了海上的风暴中,她愿意接受除此之外的一切可能。
她接着又去问神情呆滞的高猎人,与她娘亲有关的过往。
高猎人面色恍惚地交代着。
他小时候住在吴娘一家隔壁,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隔壁家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娘子。
只是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又大字不识,不敢将心中的爱慕之意吐露出来。
后来小娘子嫁给了村中的一个书生,只是书生体弱,他们成亲后生下的孩子,没过多久就夭折,书生也跟着去世了。
吴娘子的家人染了时疾,相继离世后,吴娘更是伤心成疾,整日一个人郁郁困在屋院中,高罗雄不时从她屋外路过,借口自己不通针线,想用猎物从她手里换点衣服织物。
吴娘不愿与外人打交道,后来高罗雄打跑了几个打搅她的,手脚不干净的流氓,吴娘才逐渐信任了他,时不时与他说上几句话,愿意用钱货,从他这里换些猎物。
但是她伤了身体,总是呆呆地盯着孩子的衣物,惦念着她早逝的孩子。高罗雄就动了心思,四处打听有没有无人要的弃婴。
后来,村里有人从海边捡到了殷秋水,他一看那个孩子笑得格外可爱,觉得或许吴娘会喜欢这个孩子,就将孩子带给了吴娘,果然,从那以后,吴娘养着这个孩子,脸上渐渐多出了笑容。
他每日送粮送物,吴娘再也没有直接拒绝,与他闲话着家常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那时的高罗雄,满心欢喜地以为,吴娘是渐渐地对他敞露了心扉,或许过不了多久,她或许会愿意嫁给他。
他这些年,已经将打来的猎物换成银两,精打细算地攒下了一笔家资,一定能够让吴娘和他们的孩子过上好的生活。
然而等到他下定决心,准备带着所有身家求娶吴娘时,吴娘却冷面拒绝了他的求娶,并且表示她已经心有所属,绝不可能接受他的求亲,以后也不愿与他再有往来。
高罗雄不敢置信,他几次三番地送门送粮,却被吴娘带着东西赶了出来。
他也曾多次追问过吴娘,她的心上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人?
直到真正见到吴娘的那位心上人,那是一位看着与她的前任夫君格外相似,看着格外儒雅的书生,那人与吴娘执手相行,简直是一对再般配不过的爱侣,高罗雄这才彻底死了心,逃也似的躲到了深山的猎屋中,轻易不肯下山回村,更不敢多打听半句与吴娘有关的半句传闻。
在他的想象中,或许当他下次得到吴娘的消息,已经是那位书生高中,带着吴娘与孩子,一家其乐融融地搬到了更好的城镇里。
只是让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再次从山中回来,鼓起勇气决定来拜访吴娘一家时,听到的却是心上人的死讯。
“她为什么会出事?肯定是那个男人负了静女,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要让他给静女陪葬!!”
皮肤黝黑,高大健硕的男人眼中满是涨红的血丝,紧握着手中的长刀,来回迟缓地踱步着,像个痛到了极点,只能在囚笼中徒劳挣扎,四处碰壁撞墙的黑熊,不甘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