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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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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按平日里说,途霈周天早上八九点就该起,这次不知中了什么风,一觉睡到了十一点。
这下意识地让他认为是自己觉睡多了,脑子都开始变得昏沉。
洗漱完后,上铺才发出掀铺盖的声,夏空阳把被子扯开,大呼两口气:“我的妈,差点闷死我了。”
途霈见他平躺着将手机高高举起,游戏界面还未返回。
“我还以为你一直在睡觉。”途霈把床头的书包一提,挎在了肩上。
“怎么可能,晚睡早醒但不起——我的标配,这么多年你还是不了解我……”夏空阳缓缓从床上撑起,见着装整洁的人,问:“途霈,你要出去?”
“嗯。”途霈回他。
“那麻烦你去食堂的时候给我带份午饭呗。”夏空阳看途霈背书包,想当然觉得他是去教室自习。
“我要出学校,”途霈闻言扭头看他,“给你带份晚饭可以么?”
夏空阳唰啦一下地重新躺回床上,生无可恋地说:“那不用了……你去吧,我等谈惟昭醒了再一块儿去。”
“好,那我走了。”途霈往另一个床位看去,同样被子将整个头捂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动静。
他应了声,动作轻一些地把门带上。
—
出了校门,他抬头一看天,灰沉沉的估摸要下雨,查看天气预报确实如此。
他外搭了件米白色的冲锋衣,里面是件纯白的短袖T恤。
途霈这两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虽脑子昏沉却没感冒的迹象。
不过预防起见,他依旧去药店里拿了些感冒药。
途霈算是这家药店里的常客了,因此还特地办了个会员卡。
买完药后去小饭店吃了顿饭,自开学至现在,是他第二次出学校。
许是最近压力有些大,途霈想着去这附近的公园走走。
公园里的玉兰开得好,隔几步也有刚开花不久的桃树,粉嫩的花瓣被昨夜的雨打落许多。
恰此时,一滴两滴的雨开始砸在他身上,途霈把包里的伞抽出来打开撑起,瞅见湖里开始被雨水打得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雨说来就来。
不过途霈的心情反而好了起来,听着雨滴拍打头顶伞的声音,他低头看地面,一步一脚印地平稳踩在铺好的石板路上。
雨渐大起来,公园里几乎没什么人。
走了半天,他抬头看向前方,以为快到尽头的小路对面跑了个人过来。
雨雾湿气未能遮住两个迎面相撞的人的视线。
“途霈?”
对方率先开口。
途霈大脑来不及作出多余的反应,在对方靠近自己的那一刻,伞自然而然地移过去,把两人完完全全地罩在伞下。
“好……巧。”途霈下意识地笑了下,又快速回到原来的神情,目光看向雨水飞溅的地面,握伞的手慢慢收紧。
这要怎么躲?
“多谢,”伞下俩人挨得很近,淮熠一双瑞凤眼耷拉着,显得比平时松弛的多,“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
说着,他往自己先前要去的地方瞟了眼,“去前面的亭子避避雨吧。”
声音很轻,却混杂着雨声全部灌进了途霈的耳朵里,他身子向后转,看见自己刚经过的亭子。
“好……好,走吧。”他右手撑伞,走的时候为了两人不碰到,他尽量往伞外抽身,十几米的距离,到亭子时,他左肩湿了大半。
这亭子挨着绿湖,四周被芦苇和水草包围着。
途霈把伞收起,甩了甩伞上的水珠。
抬眼看全身湿透的人,一件灰白相间的格子衬衫,黑色阔腿裤。
途霈有点不解,这阴沉的天,居然全身都穿得那么单薄。
淮熠把背上的包往木凳上一扔,接着将湿透的格子衬衫脱了下来挂在椅背上,撩起内搭T恤衫的衣角拧了一把水。
途霈把目光移向别处,环顾一圈发现这雨没有要停的架势,他把伞靠在亭柱旁,一屁股坐在木凳上。
淮熠把身上的雨水清理的差不多后,开始打开书包检查里面的书有没有湿透。
并没出乎意料,都湿了个遍。
他徐徐抽出自己的化学课本,好在从家里出来之前把笔记本夹在了课本里,书被水泡发了里面的东西也没事。
“你出来自习?”安静半晌,翻书包的人忽地开口。
“没。出来走走……”途霈立即回。
许是对方也看到自己背了个书包,他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除了以前买的药,剩下的就是他今天刚买的新药。
途霈继续这个话题:“那你是打算去自习,还是……补课?”
淮熠翻书的手顿住,但很快恢复如常,回他:“逃课。”
啊??
途霈摸不着头脑,只能模棱两可地开口:“那压力的确挺大,本来待在学校的时间就挺长,校外还要去补习机构补课,换我的话,早想回家了。”
“是家教,我躲着出来的。”淮熠闻言如实回答。
“哦……”
……
原来是家教啊。
说到此,途霈突然想到之前在连廊听到的那番对话。
淮熠高二上学期没读书,应该落的知识点挺多的,他家里人给他找家教也可以理解。
雨还在下,静了半晌终于再有动静,淮熠看向发愣的人,“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先走。”
“没什么……我没啥事。”途霈不假思索地说。
他差点忘了自己有把伞,完全不用在这亭子里等雨停。
不过刚才在出神间隙,他把那一件事思来想去,反反复复地在自己心里琢磨,却始终吞不下肚,吐不出来,在心口堵得慌。
如果换平时,他早该找个拙劣的借口离开了。
回完话,他把手机拿出来,开始无厘头地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
突然一通电话打来,联系人备注四个大字——苦瓜大王,后面紧跟着个仙人掌的emoji。
他滑动接听,“喂,妈。”
程蕙安那头弄得哐哐响,喘着粗气:“霈霈,你今天是不是没上课啊?”
“嗯,没上,今天周日。”他听到母亲急促的呼吸声,眸光黯淡下来,问:“在做什么?”
程蕙安应该是停了下来歇息,气息渐渐平稳:“上山背柴呢。”
她刚说完,又笑着补了句:“我跟你讲啊,前两天的大风把福安的窝给刮翻了,昨儿你三叔用茅草又重新给福安盖了个小房子。”
福安是他们家养了六年的田园犬。
“嗯。你身体不怎么好就少上山下山的了。”途霈想了想,说:“妈,我今天出学校了。”
“注意安全啊。”程蕙安语气里仍带笑意:“怎的,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啊?”
“算是……”他往对面坐着看书的人瞥了眼。
“行,开心就好。”
其实谈来谈去也就唠唠嗑,程蕙安主要拿着家里的事来讲,时不时也会问问他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在谈话声中雨渐渐小起来,待途霈挂了电话,雨彻底停了。
亭角上的水滴滑落,啪嗒啪嗒地拍打在地。遮挡太阳的云雾散去,在全身裹着水汽的草木下投射出光影。
“途霈。”淮熠声音比平时温和不少,翻笔记的手顿住,“把各种东西夹在书页里是你的癖好?”
他在刚开始翻看途霈笔记时也会时不时地翻到里面夹杂着的小纸条,起初只是认为那人不小心随便放的。
但显然自发现那张塑封的枫叶后,淮熠渐渐明白对方是很有条理地去放置这些东西。
被夹杂着各种奇怪的书签的那两页,大量出现了笔记本主人的二次三次……或是多次批注。
且很多都是纸张的形式,淮熠没有去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但翻页时多多少少会看到里面的些许内容。
若这些都只属于途霈一个人的秘密的话,那他很有必要把笔记还给对方。
听到问话,途霈先是一愣,见那人手中拿着自己的化学笔记,随即反应过来:“算是用来做书签吧……没什么的,你要是觉得麻烦可以把那些杂物全拿出来。”
虽是这样说,途霈却心道:
没什么吧?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不会被他写进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淮熠一边听着,手自动往后翻了一页,发现又夹了张纸条,上面明晃晃写着——
2006.3.19
不能再和夏空阳他们去吃烧烤,伤胃。
再吃就是狗。
2006.3.20晚
我是狗。
只是那么两三秒,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淮熠将笔记合上,嘴角不自知地扬了下,说:“我应该谢你愿意倾囊相助。放心,我不会给你弄丢的。”
不知是不是看恍惚了,途霈居然觉得对方看自己笔记给看笑了。
他挪开目光:“丢了……也没事。”
淮熠起身,把书和笔记放进包里,挎在肩上。
他向途霈靠近,眸光低垂着看坐着的人:“雨停了,和我去吃点东西吧,就这附近。”
实际上途霈并不饿,但说自己不吃又显得不太合适。
他起身,仍把包抱在怀里,转身把地上的伞拿起:“好。”
刚下过雨,空气中混杂着空气泥土的气味。
这是途霈第一次和淮熠并肩走,对方比他高了些,他踮起脚的话勉强可以与其平齐。
沿石板路走到了个儿童广场,几个孩子嬉闹着爬上爬下,一脚把刚积满水的水洼踏得飞溅。
途霈还真不知道这个公园附近有个像游乐园般的广场。
不知是不是吃错了东西,途霈总觉得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
融合着昨天的那股头脑昏胀的感觉一并袭来。
他与并肩的人渐渐拉开距离,忽地,左脚踩右脚地踉跄了下。
“怎么了?”淮熠转过身来。
“没事,”待站稳后,他低垂着头,见左鞋的两根鞋带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蹲下身来,“鞋带散了。”
淮熠站在原地 ,安静地等他系鞋带。
途霈系紧后,又检查了另一边,才慢慢撑起身来。
刚直起身子,头脑一阵眩晕,眼前一瞬间暗了下来,身体前倾——
“途霈!”
淮熠见状况不对,赶忙上前扶住倾倒的人。
只感受到晕倒的人身体松垮得俨然没了气力,他左手伸到途霈背后环抱住腰,接着将对方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脖颈上,走到长凳旁,把人轻轻地放下。
淮熠垂眼看他,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喂进躺着的人嘴里。
就着躺下的姿势休息半晌,途霈眼睛缓缓撑开,又再次闭上。
口腔里还充斥着一股酸甜的青柠香味,久久未散去。
他长舒口气后撑坐起来,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
“你低血糖?”淮熠坐在他身旁,见人恢复过来才开口问。
“嗯。”途霈应他。
淮熠继续问:“吃过东西没?”
“吃了。”
说着,途霈拿起一旁自己的书包打开,翻找出一小瓶葡萄糖。
他打开瓶子后顿了下,接着捏紧瓶身,一口气喝了下去。
嘴里砸吧砸吧着,甜的发腻。
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他接过什么都不管就猛灌了大口。
递水的人看得有点发笑,“你怎么吃糖跟吃药似的?”
“比你刚递的那颗青柠味的要难吃。”途霈实话说。
淮熠说:“如果是酸的话,那还是青柠味的糖要难吃些。”
一包水果糖里混杂着各种口味,淮熠不可能在买糖的时候把包装袋撕开,将尝起来酸的糖挑出来说自己不要。
途霈却说:“是甜。”
要是在他面前摆着一把必须吃掉的糖,他一定会挑最酸的那颗。
“你不喜欢吃甜的?”淮熠明白过来。
“吃了也不会死,”但途霈知道自己不吃的话肯定会出事,他补充说:“只是吃不来。”
在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后,途霈颤颤巍巍站起来。
说:“你不是要去吃东西么,走吧。”
淮熠抬眼看他,短暂间又收回目光。
他从兜里再次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嘴里,仍坐着不动:“不去了。”
“为什么……?”途霈疑惑。
自己虽然吃过,但跟着来不是因为你要吃吗?
“坐下来再休息会儿,你现在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的。”淮熠拿起自己手机翻看,说:“待会儿我就回去了。”
这倒让途霈走也不是,留也不适。
他就站着的姿势没动,只见对方一直低着头。
他眼神拉耷,思绪又开始不断翻涌。
不远处的几个小孩忽地大吼一声,尖锐的声音入耳把途霈惊得回过神来。
最后还是忍不住,他手不自觉地捏紧,开口问:“淮熠,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昨天竞赛那件事……”途霈慢下来。
话音未落,淮熠打断:“那不是你的问题,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我没说这个,”途霈不想错开话题,“其实,我之后并没有再对自己的比赛结果耿耿于怀。”
他接着说:“我想说的是,你比赛时突发的问题——”
“我也没有耿耿于怀。”淮熠抬眼与他相视,简洁明了地回。
“可是……我有。”途霈双手收紧,开始不自在地抠起指甲。
这算是他铆足劲了的,才缓缓吐出的一句话:“你的突发问题……不是系统出了故障,是你自己退出去的,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