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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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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欢不敢有半分停顿,一口气冲至顶楼。逆光里,李维双腿悬空坐在窗框上,仅用右手扶着那只摇摇欲坠的行李箱,脚边的手机屏幕亮着,不知在播放什么。
心脏像要撞碎肋骨,秦欢僵在灯室中央,缓缓伸出手,试图离行李箱近一些,声音发颤得不成样子:“李维…你下来吧…”
李维转头看他,微微红肿的脸上闪过一瞬怔忡,可那点无助随即被扭曲的恶意彻底覆盖,他晃着一条腿,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你还记得他吗?”
秦欢的注意力全钉在他按箱的右手上,忙顺着应:“我记得,我记得,你先下来,我们好好聊聊好吗?”
李维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竟把箱子又往外推了几公分,箱子在半空晃了晃,秦欢呼吸骤然停滞,刚往前挪半步,就被一声厉喝钉在原地。
“别过来!”李维皱起眉,只用肩膀抵着窗框,松开圈住窗框的左手直指他:“退回去!”
秦欢目眦欲裂地盯着箱子,收回手,边小幅后退边急声应:“好好,我不过去了—”
“你敷衍我,”李维摇摇头,自顾自地呢喃:“不过看在秦子毅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秦子毅” 三个字像道惊雷劈在秦欢心上,他猛地抬眼,重新审视起这张脸。
可越是急迫,越是一无所获。
他想不起自己接触过秦子毅的朋友。
直到对上李维那混杂着烦躁与兴奋的眼神,脑海中忽然撞进一幕差点被遗忘的画面—当年在巷子里,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挽住秦子毅胳膊的男人。
对方摘了脸上的装饰、卸去浓妆的素净模样,与当年判若两人,他竟到此刻才认出。
“看来你想起来了。”李维满意地微笑着,语气平和得像往日闲聊。
秦欢心头一沉,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是来替秦子毅报仇的念头。
可当年他自顾不暇,完全没想过把秦子毅的死讯告诉秦胜,更别提这个没被秦子毅正式介绍过的男友。
李维是怎么知道的?
容不得他细想,秦欢又往前伸了伸手,“秦初是无辜的,先放他下来,我替他,你拉我过去,我绝对不反抗—”
李维低头瞥了眼手下的箱子,突然话锋一转:“你也觉得我有病吗?”
他眼神骤然空洞,像坠入了只有自己的世界,轻声低喃:“也是,没人像他一样,懂我,爱我。”
话音刚落,行李箱里传出有规律的拍打声,秦欢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窒息:“你先放他下来,我们再慢慢说—”
李维再次打断他,手掌一下下拍着箱子,像是在哄人睡觉,“我跟他说,‘我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总是趁我休息的时候,捉弄我’。”
“你知道秦子毅说什么吗?”他咯咯笑起来,脸上露出恋爱中的甜蜜,“他说他也是,说我们是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啊…”他重复着这个词,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他带我去看他的仓库,我吓坏了,但更多的是开心,那说明他很信任我,不是吗?”
“我们很快就同居了,他想要个孩子,我觉得有点快,我们才相处多久呢,不过算啦,他喜欢就好。”
李维的语速忽快忽慢,神色时晴时阴,上一秒还沉浸在喜悦里,下一秒就沉了脸。秦欢盯着他脸上隐约的指印,突然想起通话时那声清脆的响,他猛地反应过来,李维,和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正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那么抓住李维清醒的时刻,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秦欢强迫自己冷静,不再只盯着行李箱,而是牢牢锁住李维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混沌里,分辨哪一刻是他,哪一刻是 “另一个人”。
“他不希望孩子像他。”李维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他让我去怀别人的孩子,说会一直爱我们。”
拍打声渐渐停了下来,秦欢听着他口中完全陌生的秦子毅,忙插话:“我知道你不想伤害秦初,可他一直没出声,是不是又发烧了?你知道的,昨天他—”
李维根本没耐心听他讲完,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事。
“我很快就怀孕了,他对我越来越好,直到…”
“你出现在巷子里。”
他忽然沉默,垂眼看向脚边的手机。
秦欢不敢轻举妄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神不宁地看清、也听清了手机播放的内容—这竟是一则六年前的新闻,屏幕里救护车与警车的灯交替闪烁,急救人员抬着担架挤过人群,一条布满刺青的胳膊垂落下来,又被匆匆塞回担架。
秦欢瞄向他的胳膊,那里留着一层淡淡的印子,像是激光洗去刺青后的痕迹,从前他竟从未留意过。
新闻循环到第三遍,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凌迟秦欢的神经,他攥紧拳头,脑子里闪过冲过去抢箱子的念头,可脚还没动,李维就又开了口。
“那天他跟你见过面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那天看你的眼神不够友善吗?我真的不知道。”
“但不管什么原因,都是我的错,我跟他道歉,他却推开我,说我没用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争吵,他把我绑起来,跟我分享了又一个秘密。”
“原来我只是他的试验品,他想要的,是你肚子里的东西,和你的…他要把它完整取出来,做成标本保存。”
听到这里,秦欢瞳孔骤缩,张着嘴发不出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不知道是李维彻底疯了,还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然而李维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语速陡然变快,像在赶时间,“他说,我不是第一个试验品,但所有人里,我最蠢。”
“他绑得我很痛,但再痛也没有我的心痛,在他拿东西堵住我的嘴之前,我求他,我说孩子、器官,所有的所有,我都可以给他,只要他继续爱我。”
“他迟疑了。”李维抬起下巴,语气带着骄傲,“他也是喜欢我的,只是还没意识到而已。”
“他松了松我的绳子,终于肯坐下好好跟我说话。”
“他问我为什么信任他。”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不骂我神经病,不欺负我,对我这么好。”
“其实他也很依赖我,他说他压抑了很久,从你刚出生几天、观察过你的身体开始。”李维瞪了秦欢一眼,轻哼一声,“你不过是比我更早出现而已,我的身体,跟你的是一样的。”
秦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才勉强压下涌到喉咙口的恶心。
他不敢质疑,不敢反驳,精神像被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嘶吼—李维是疯子,这全是他臆想出来的,另一半却不受控制地回溯,想起当年Phoenix那些矛盾的举动。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相互拉扯,像一把锯子,缓慢地锯着他的头骨。
“后来他公司破产,他爸中风,他再也不用受人摆布,不用偷偷去俱乐部找刺激了。”
“他利用你的信任,创造了那次难得的机会,按计划,几个月之后,他会先剖开我的肚子,把孩子,和我的…取出来,用我的经验做准备,再对你做同样的事。”
“可遗憾的是,你没能说服你的另一半,他只能尽快动手,哪怕你肚子里的胎儿还不到两个月,根本没达到他的要求。”
他笑了笑,眼神软下来,“我求了他很久,我说都是一样的,最后他只答应,回来就把我放开。”
“可我要的不是自由,我要他爱我。”
“我求他摸了我的肚子,我说,‘如果你不想保存它,等你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养它,就像说好的那样’。”
“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
“我就那么等啊等,等啊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流血了…”李维环住窗框,左手轻轻覆到小腹上,“我怕没了孩子,他就不喜欢我了,我喊救命,可还是太晚了。”
“这条新闻播了好多天,警察、医生,他们都想让我说出是谁把我绑在家里的,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不过是想利用我。”
“我说,‘是另一个我把我绑起来的,不然怎么会不堵我的嘴,让我有机会求救’。”
“我第一次觉得,精神病这么好用。”
李维扭头往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我以为他知道孩子没了,才不要我了。”
“直到我看见你的孩子。”李维冷冷地说:“他不该活下来的。”
秦欢混乱的大脑骤然抓住了关键,六年来,李维根本不知道秦子毅真的死了!他在诈自己!
脑袋被颠覆认知的信息冲得嗡嗡作响,秦欢狠狠咬了下舌头,借着刺痛强打精神:“那天晚上我们的确约好了见面,可…有人先找到了我,把我带走了,我没有见到他。”
李维猛地看向他,眼睛里翻涌着怀疑与期待,身体前倾时,扶箱子的手不自觉收紧。秦欢的心跟着揪成一团,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他没死?”
“我不知道—”
“你想说,他只是反悔了,不想来找我了?!”李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不是!不是的!”秦欢急忙摆手,突然想起时千问Phoenix,“这些年你在干什么”时,对方的回答。
他强忍着心尖的钝痛,顺着谎言往下编。
“也许是他没办法来找你,他意识到他爱你,但又觉得伤害了你,所以才没敢去找你。”
李维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的偏执也似乎松动了些,但仍是没有放松警惕。
这对秦欢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终于赌赢了一次。
秦欢掩去眼底的慌乱,升起微弱的希望,捡了半真半假的话讲,“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在秦家过得并不好,只有他像亲哥一样护着我。就算现在知道他曾经想做什么,我也不会怪他的,我相信你也不会怪他,是不是?”
“你下来吧,我们一起去找他,好吗?”他又往前挪了挪,声音放得更软:“下来吧,我们去找他,跟他说没关系,好吗?”
“你骗我!秦初说他没有见过秦子毅!”李维的情绪又激动起来,眼神在信任与怀疑间反复摇摆。
“不是这样的!”秦欢的语气愈发坚定:“这几年我一直在这里,跟澜城断了所有联系,从没跟秦初提过秦子毅!秦子毅信任你,肯定跟你说过我当初为什么要怀孕,我想救我的爱人,可是…”他顿了顿,装出受伤的神色,“他喜欢上别人了,我才离开澜城,来了这里。”
见李维陷入茫然,秦欢趁热打铁:“秦初前几天问我,能不能每天都跟你视频,他真的很喜欢你,这些你都能感觉到的,对不对?”
“他还偷偷给你挑了礼物,说要给你惊喜,他说你一定会开心的,你开心,就不会走了。”
“等联系上秦子毅,让他也来,今后我们一起住在旅店,跟家人一样,好吗?”
秦欢不敢逼得太紧,留给了他消化的时间,同时也在心里反复检查,自己的话是否有漏洞。
好在,李维舔了舔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像是还在分辨真假,接着用带着急躁的小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秦欢立刻应道,“等秦子毅来了,你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你累了吧?我先扶住秦初,好不好?”
话音刚落,李维的眼神骤然变冷,那冰冷的视线像冰锥一样刺过来,秦欢瞬间警铃大作,僵在原地,他准确地分辨出,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不是刚才动摇的李维。
“李维”瘪了瘪嘴,自嘲地笑了笑,“李维很傻,是不是?”接着拍拍行李箱,略显疲惫地说:“只有他在意那个人渣的死活,怎么劝都劝不动。”
明白自己功亏一篑,秦欢彻底崩溃了,顾不上刚刚营造出来的气氛,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求:“求你了,放我儿子下来,我替他!我替他…”
“李维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才是真正懂他、爱他的人。”“李维”忽然露出纵容的笑,轻声叹道:“照顾他那么久,我也累了,死在一起,就当作他的回报吧。”
“李—”
秦欢的呼喊卡在喉咙里,下一秒,“李维”松开了手,张开双臂,向后倒了下去。
世界仿佛被按下慢放键,秦欢的脑袋“嗡”的一声,迈着灌了铅的腿拼命冲过去,指尖却只擦过空气,没能碰到那只垂直坠落的行李箱。
“秦初!小宝!”
“小宝…别怕。”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撑住了窗框,纵身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