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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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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余波荡漾
第一节:琥珀中的时间
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档案馆,地下三层。
汉斯·伯格的手指在灰尘覆盖的档案盒上停留,手套的纤维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这里存放着学院1970年至2000年的非数字化档案,大部分是已经退休或去世的教授们的私人文件,按捐赠年份而非内容分类。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卫报》和《□□》的联合报道发表已经过去八个月,“双子计划”从震惊世界的头条新闻,逐渐变成了调查记者们持续挖掘的长篇专题。诺瓦基因已经破产清算,高管们面临刑事指控,受害者救助基金开始运转——但汉斯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太多未解之谜。
比如埃莉诺·伯格曼的真实死因。
官方记录是1996年1月15日的车祸,在苏黎世通往卢塞恩的盘山公路上。刹车失灵,车辆坠崖,尸体严重烧毁,仅凭牙科记录确认身份。但卡特琳·伯格曼——埃莉诺的侄女——的怀疑一直萦绕在汉斯心头。
更重要的是,他在追踪一笔资金流向时发现了一个异常:1995年12月至1996年2月,也就是埃莉诺去世前后,诺瓦基因的几个离岸账户向瑞士、列支敦士登和开曼群岛的多个匿名账户转移了总计1200万美元的资金。
这不像是常规的贿赂或回扣。时间点太集中,金额太大,目的地太分散。
像封口费。或者…买凶费。
“汉斯?”
档案馆管理员的喊声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瑞士德语特有的喉音。
“我在第三区!”汉斯回应,小心地将一盒标着“伯格曼,E. 个人文件 1985-1995”的纸箱搬到工作台上。
箱子比想象中重。打开时,灰尘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咳嗽。里面塞满了手稿、信件、实验笔记、会议记录,甚至还有几卷老式的磁带。
最上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锁着小小的铜锁——已经锈死了。汉斯用随身工具小心地撬开,纸页在他手中像蝴蝶翅膀一样脆弱。
1995年11月28日,雨
索菲娅今天来了。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说是公司的法律顾问。她给我看了文件——要我放弃对‘双子计划’的所有权利主张,签署保密协议,永远不再谈论项目内容。
我说不可能。那些孩子…那些我亲手编辑的胚胎…她们是人,不是实验数据。
索菲娅笑了。她说妈妈,你太天真了。科学需要代价,商业需要利润。我们已经投入了数亿美元,不可能因为你突然的‘良心发现’就停下来。
那两个律师一直盯着我,眼神像秃鹫。
日记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汉斯小心翼翼地翻到下一页。
1995年12月3日,阴
卡特琳打电话来,说最近总有人在她的公寓楼下徘徊。我说也许是巧合,但心里知道不是。
我在实验室的权限被完全取消了。门禁卡失效,服务器登录被拒,连我的私人办公室都被换了锁。助理说这是‘安全升级’,但我知道是清洗的开始。
下午去了律师事务所,咨询如果我公开项目资料的法律风险。律师说,我签署过保密协议,如果违约,诺瓦基因可以索赔‘天文数字’。而且他们会动用一切资源让我名誉扫地。
‘伯格曼教授,你已经是行业传奇了,何必晚节不保?’律师这样劝我。
但那些孩子的脸,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我梦里。
汉斯快速翻阅。日记在12月10日之后出现了大量空白页,偶尔有几句潦草的记录:
12月15日:收集完了。所有数据,所有样本记录,所有资金文件。三份备份。
12月20日:交给卡特琳一份。她说会放在银行的保险箱里。
12月24日:圣诞节。索菲娅没来电话。最后一次警告:如果我敢公开,她会‘采取必要措施’。
1996年1月10日:决定了。下周去日内瓦,见WHO的人。有人总得站出来。
日记到这里结束。五天后,埃莉诺死于“车祸”。
汉斯感到脊背发凉。他小心地合上日记,看向箱子里的其他物品。
在几叠实验数据下面,他找到了一个老式的索尼磁带录音机,还有五盘标注着日期的磁带。他戴上耳机,插入第一盘——标签写着“1995.12.26 最后一次谈话”。
按下播放键。沙沙的噪音后,两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说的是德语:
埃莉诺:“…你不能继续下去,索菲娅。那些孩子已经出现了副作用,B-1047的早衰,B-1049的情感障碍…这是不人道的。”
索菲娅(声音冰冷):“副作用可以修正,下一代会更完美。妈妈,你教过我的,科学就是不断试错。”
埃莉诺:“不是以人为代价!我们不是上帝,没有权利设计生命!”
索菲娅:“上帝?上帝给了我们早衰的基因,让我在四十岁前就会变成老太婆!如果上帝存在,他就是个残酷的玩笑者!而我在修正这个玩笑!”
短暂的沉默。
索菲娅(声音放软):“妈妈,回家吧。我们像以前一样,一起做研究。你负责理论,我负责应用…我们可以改变世界。”
埃莉诺:“我不想改变世界。我只想那些孩子能正常地生活。”
索菲娅:“她们会的。我保证,等项目进入盈利阶段,我会给她们最好的照顾…”
埃莉诺:“像照顾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
对话在这里突然中断,录音里传来摔门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空白,只有埃莉诺压抑的哭泣声。
汉斯关掉录音机,手心出汗。这盘磁带如果公开,足以证明Banma在项目初期就知道副作用,并且故意隐瞒。
但更重要的证据在箱子底部——一个用蜡封口的牛皮纸袋,上面用红笔写着“如果我不在了,交给警方”。
汉斯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双子计划’知情者及共犯”。
名单很长,分三栏:
·第一栏:诺瓦基因内部人员(27人)
·第二栏:合作医疗机构及医生(43人)
·第三栏:政治及商业保护者(19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参与的年份、具体角色、收受的好处。有些人名汉斯认识——现任的欧洲议会议员,某国的前卫生部长,几家大型制药公司的前高管…
在名单最后一页,埃莉诺用颤抖的笔迹写道:
“我知道交出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但沉默已经成为罪恶的同谋。如果有人看到这些,请确保真相不会随着我的死亡被埋葬。”
“至于索菲娅…我的女儿…我创造了她,也创造了她的疯狂。如果地狱存在,我们会在那里重逢。”
汉斯坐在昏暗的档案馆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苏黎世正在下雪,雪花无声地落在19世纪建筑的尖顶上。
八个月前,他以为“双子计划”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罪犯被起诉,受害者获赔偿,制度被改革。但现在他知道,这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水面之下,是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体系,运转了三十年,涉及上百人,吞噬了无数生命。
而埃莉诺的死亡,很可能不是意外。
他小心地将所有证据装进随身携带的防震箱,包括日记、磁带和那份名单。然后他给艾玛发了加密信息:
“找到关键证据。埃莉诺的死可能是谋杀。名单上有89个共犯,很多还在重要位置。我们需要更多资源。”
几分钟后,艾玛回复:
“立刻回伦敦。不要带证据过海关,用外交邮袋。我已经联系了ICPO(国际刑警组织)的人。小心,你现在非常危险。”
汉斯看了眼窗外。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座古老建筑地下室里正在发生的事。
但他感觉到危险,像冷风一样渗入骨髓。
那些在名单上的人,那些在过去三十年中从“双子计划”获利的人——他们会坐以待毙吗?
第二节:曼谷的暗流
清迈的雨季结束了,但曼谷的政治季节刚刚开始。
在国会大厦的某个豪华会议室里,十三个男人围坐在红木长桌旁。窗帘紧闭,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但有些人还是在擦汗。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
“……总之,情况非常不利。”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泰国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胸前别着王室颁发的勋章,“诺瓦基因的破产程序已经启动,瑞士的调查组正在梳理所有资金记录。如果那些离岸账户的流向被查清…”
“那就让他们查不到。”坐在首位的男人打断道。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眼镜后面的眼睛锐利如鹰,“我们在瑞士、新加坡、开曼群岛都有人。只要资金流向足够复杂,调查组需要几年时间才能理清。”
“但那个名单…”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紧张地说,“伯格曼教授留下的名单。如果被公开…”
“我们不知道名单上有没有我们的名字。”首位男人冷静地说,“就算有,也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商业合作。诺瓦基因是跨国企业,和政客、商人、医生有往来很正常。”
“可万一有更具体的记录…”
“那就让记录消失。”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首位男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微微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曼谷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各位,”他背对着众人说,“我们合作了三十年。从‘双子计划’还是埃莉诺·伯格曼在苏黎世的小实验室开始,到索菲娅把它变成全球项目…我们每个人都从中获益——政治献金、商业合同、科研经费,甚至…”他顿了顿,“一些更私人的好处。”
有人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现在项目失败了,索菲娅死了,但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恐慌,而是控制损害。”
“怎么控制?”有人问。
“几个方向。”男人回到座位,“第一,确保瑞士的调查停留在诺瓦基因的高管层面,不要延伸到外部合作者。第二,处理掉所有可能泄露的纸质和电子记录。第三…”他看向那个年轻的参会者,“处理掉还活着的问题。”
“您是说…”
“名单上可能还活着的知情者。埃莉诺的女儿索菲娅已经死了,但那些实验体,那些医生,那些记者…他们还活着,还在说话。”
“但那个记者汉斯·伯格和艾玛·威尔逊有普利策奖的光环,动他们会引起国际关注…”
“我没说要‘动’他们。”男人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车祸、突发疾病、抢劫案…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安全。”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轻轻敲击桌面:“重点是,我们要在所有人意识到名单存在之前,让所有潜在的问题…消失。”
“包括那些实验体?”
“特别是她们。”男人的表情严肃起来,“她们是活生生的证据。如果有一天站在法庭上,指着我们说‘这些人知道一切’,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可基金会现在保护着她们,世界卫生组织在关注…”
“所以需要耐心,需要计划。”男人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散会。各自回去处理自己负责的部分。记住,我们是一体的——一个人倒下,所有人都会倒下。”
参会者们沉默地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忧虑和恐惧。
会议室只剩下首位男人和那个年轻人。
“坤普,”男人叫住年轻人,“你留一下。”
坤普——三十岁出头,泰国某大家族的三代继承人,父亲是前内阁部长,自己经营着几家生物科技公司——紧张地站在原地。
“坐。”男人示意。
坤普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你父亲和我认识四十年了。”男人缓缓说道,“当年他帮你拿到第一个政府医疗采购合同时,我也帮了忙。现在轮到你帮我们了。”
“需要我做什么?”
“你在清迈有度假别墅,对吗?”男人问,“靠近那个实验体住的区域。”
坤普脸色一变:“您是想…”
“我需要你去接触一个人。”男人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林猜——邱家的老管家。他现在和实验体住得很近,每天照顾她们。”
照片上是林叔在清迈市场买菜的样子。
“他已经退休了,不再管这些事了…”坤普试图推脱。
“但他知道太多。”男人打断,“邱莹莹去世前,把所有资料都留给了他。包括可能对我们不利的证据。”
“那为什么不直接…”
“因为他很小心。”男人说,“从来不一个人出门,家里有安保系统,和当地警察关系很好。硬来会惹麻烦。”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但你有办法。你们家族在清迈经营了几十年,人脉、资源…接近他,取得信任,然后找到那些资料。钱不是问题。”
坤普的喉结滚动:“如果…如果我拒绝呢?”
男人笑了,但眼神冰冷:“还记得三年前你那家制药公司的药品造假丑闻吗?是谁帮你压下去的?你父亲去年的税务问题,是谁摆平的?”
沉默。
“我不是在威胁你,坤普。”男人恢复温和的语气,“我是在提醒你——我们都在这条船上。船沉了,没有人能游上岸。”
坤普低下头,许久才说:“我需要时间。”
“一周。下周这个时间,我要看到进展。”
坤普离开后,男人独自坐在会议室里。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1995年,在苏黎世的一场酒会上。年轻的他和埃莉诺·伯格曼碰杯,旁边站着笑容灿烂的索菲娅。
那时他刚成为诺瓦基因在东南亚的代理,埃莉诺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商人。
他不知道埃莉诺在名单上如何描述他。也许是“政治保护者”,也许是“资金掮客”,也许是更不堪的称呼。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段历史必须被埋葬。
连同所有的证人、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记忆。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计划启动。先从容易的下手…对,那些在康复中心的实验体。做得干净点。”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窗外曼谷的灯火。
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就像秘密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只能被掩盖,被遗忘,或者…被埋葬。
第三节:伦敦的安全屋
伦敦,南肯辛顿的一栋联排别墅里,艾玛·威尔逊正在接第三个越洋电话。
“不,我不能透露消息来源…是的,我知道名单的事…不,现在还不能公开…”
她挂掉《纽约时报》同行的电话,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桌上摆着四台笔记本电脑,分别显示着不同的信息流:社交媒体趋势、诺瓦基因股价变动、国际刑警组织的案情更新、还有加密聊天室里的消息。
汉斯从苏黎世发来的证据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安全抵达,现在锁在地下室的保险箱里。国际刑警组织派了两名探员在别墅外24小时保护,但艾玛还是感到不安。
名单上有89个人。
89个在过去三十年中,以各种方式参与、协助或掩盖“双子计划”的人。其中至少有15个是目前仍在位的政客,20个是大型企业的高管,其余的分布在医疗、法律、金融等各个领域。
如果全部公开,会在欧洲和亚洲引发政治地震。
但前提是,证据足够确凿,而且他们能活到公开的时候。
地下室传来脚步声。汉斯端着两杯咖啡走上来,眼袋深重,显然也没睡好。
“ICPO的人说,他们需要至少两周时间验证名单的真实性。”汉斯把咖啡递给艾玛,“而且他们担心,如果名单泄露,会打草惊蛇。”
“但我们没有两周时间。”艾玛接过咖啡,“从昨天开始,名单上的三个人已经‘突然出国度假’了。意大利的那个参议员,德国的那个药企CEO,还有泰国那个前部长…”
她调出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点标注着名单上人员的位置:“这些人有资源,有人脉。如果我们不尽快行动,他们会销毁证据,串通口供,甚至…让证人消失。”
“证人…”汉斯沉思,“你说的是那些实验体?”
“还有医生、护士、实验室技术员…所有可能指证他们的人。”艾玛表情严肃,“汉斯,我们必须立刻飞泰国。”
“为什么是泰国?”
“因为那里是‘双子计划’开始的地方,也是大多数实验体现在所在的地方。”艾玛调出一份报告,“世界卫生组织的安置计划,把27个还能追踪到的实验体都送到了泰国——清迈的康复中心、曼谷的医院、还有几个在私人住所。理由是‘回归文化根源,便于心理康复’。”
“但那里也是名单上很多人有影响力的地方。”汉斯指出,“在泰国动手,比在欧洲容易得多。”
“所以才更要去。”艾玛站起身,“我们答应过邱莹莹,要保护那些女孩。而且…”她顿了顿,“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手机响了。是加密线路。
“艾玛,我是颂猜。”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出事了。”
“什么?”
“B-1019,露易丝,在清迈康复中心。今天早上发现死在房间里。初步判定是…自杀。”
艾玛和汉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B-1019,露易丝,24岁,法国裔实验体。基因编辑方向:语言天赋。副作用:严重抑郁症。被安置在清迈的康复中心才三个月,刚开始学习泰语。
“自杀?”艾玛质疑,“她有自杀倾向吗?”
“主治医生说,她最近情绪稳定,还在计划下个月去语言学校报名。”颂猜的声音在颤抖,“但我查看监控时发现…昨晚有人进入过她的楼层。保安说那是‘维修人员’,但维修记录上没有。”
“监控录像呢?”
“被删除了。而且删除得很专业,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艾玛感到一股寒意:“其他实验体呢?”
“我已经通知所有安置点加强安保。但艾玛,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不知道他们下一次会针对谁…”
“我们马上飞过来。”艾玛果断地说,“今天晚上的航班。你保护好所有人,等我们到。”
挂断电话后,她对汉斯说:“不是自杀。”
“我知道。”汉斯脸色苍白,“名单上有一个泰国的高级警官,主管刑事侦查。如果他介入,‘自杀’的结论很容易被坐实。”
“我们需要立刻行动。”艾玛开始收拾行李,“把名单上泰国部分的人员资料打印出来。还有埃莉诺的日记和磁带,都复制一份带上。”
“为什么不全部交给ICPO?”
“因为我不确定ICPO里有没有他们的人。”艾玛直视汉斯,“名单上有三个国际刑警组织的前顾问,虽然退休了,但影响力还在。我们不能冒险。”
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快速整理装备:笔记本电脑、加密通讯设备、证据副本、现金、假护照…艾玛还从地下室的保险柜里取出了两把注册过的小型手枪。
“你真的认为会用到这个?”汉斯问。
“我希望不会。”艾玛检查弹药,“但邱莹莹教我一件事——面对那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最好做好最坏的准备。”
晚上九点,他们坐上了前往希思罗机场的车。国际刑警组织派了辆车护送,但艾玛要求在两公里外放下他们。
“我们坐民航,用假身份。”她对探员解释,“你们的保护太显眼了。”
“但这样很危险。”探员警告,“那些人如果知道你们去泰国…”
“那就让他们知道。”艾玛拉开车门,“有时候,诱饵是最好的武器。”
车子消失在伦敦的夜色中。汉斯看着她:“你在计划什么?”
“名单上有19个泰国人。”艾玛低声说,“其中7个在曼谷。如果我们高调到达,他们一定会紧张,会采取行动。而行动,就会露出破绽。”
“用我们自己当诱饵?”
“用真相当诱饵。”艾玛纠正,“汉斯,记者不只要报道新闻,有时候要制造新闻。”
他们走进机场,用□□登机。飞往曼谷的航班还有两小时起飞。
在候机厅,艾玛给在泰国的几个同行发了加密信息:“我们来了。准备报道大新闻。”
她知道这些信息可能被拦截。但这就是目的——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游戏还没结束。
事实上,才刚刚开始。
第四节:清迈的警报
清迈康复中心坐落在城市北部的山脚下,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远处可见素贴山的轮廓。这里原本是一家高端疗养院,被受害者救助基金会买下,改造成了实验体们的康复中心。
凌晨三点,中心一片寂静。
玛雅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她梦见了实验室的地下室,梦见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梦见针头和仪器…还有露易丝的脸,苍白无生气。
她再也睡不着,起身走到窗前。
中心的花园在月光下显得宁静祥和。茉莉花开了,香气随风飘来。远处有保安巡逻的身影,手电筒的光束偶尔扫过树丛。
一切看起来正常。但玛雅感到不安。
露易丝的死太突然了。她们虽然不熟——露易丝说法语,玛雅说德语和泰语,交流有限——但她们会一起画画。露易丝喜欢画鸟,说羡慕它们能自由飞翔。
三天前,露易丝还兴奋地告诉她,康复医生批准了她下周去城里的语言学校试听。“也许我能成为翻译,”她说,“把一种语言的美转换成另一种语言。”
那样的一个人,会自杀吗?
玛雅不相信。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警觉地转身,但脚步声很快远去,像是护士在夜间查房。
她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3:17am。
突然,走廊的灯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应急照明随即亮起,投下昏暗的红光。
停电了?
玛雅感到心跳加速。她抓起桌上的紧急呼叫器按下,但没有反应。通讯系统也中断了。
她走到门边,试图开门,发现门被反锁了——从外面。
“有人吗?”她喊道。
没有回应。
其他房间传来敲门声和喊叫声。显然不止她的门被锁了。
玛雅强迫自己冷静。她环顾房间,寻找可能逃脱的方法。窗户有铁栏杆,通风口太小…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上。
如果触发火警…
她站到床上,用衣架去戳喷淋头的感应器。试了几次,终于,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中心,喷淋头开始喷水。
几秒钟后,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所有人员注意,火警!立即疏散!”
门锁从外面被打开。一个保安冲进来:“快出来!到院子集合!”
玛雅湿淋淋地跟着他跑出去。走廊里,其他实验体也被工作人员带出来,个个惊慌失措。她们被集中到花园的空地,工作人员开始清点人数。
“所有人都在吗?”中心主任喊道。
“B-1019的房间…空的。”一个护士颤抖地说。
露易丝已经死了,她的房间自然是空的。
但玛雅注意到另一个问题:“B-1022呢?琳达?”
人群一阵骚动。琳达不在。
“她刚才还在房间!”一个女孩说,“警报响前我还听到她在说话!”
“分组搜索!”主任命令,“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要检查!”
玛雅的心沉了下去。她抓住主任的胳膊:“是那些人…名单上的人…他们来了…”
“什么名单?”主任困惑。
“那些想要我们消失的人。”玛雅的声音在颤抖,“露易丝不是自杀…琳达现在也不见了…”
保安们开始搜索。玛雅加入他们,不顾工作人员的劝阻。她熟悉中心的结构,知道所有的隐藏角落。
在洗衣房后面,她发现了异常——后门被撬开了,锁具散落在地上。门外是一条通往山林的小径。
“这边!”她喊道。
几个保安跟上来,手电筒照亮了小径。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们沿着痕迹追了五分钟,在树林深处发现了琳达。
她被绑在一棵树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惊恐地睁大。看到玛雅,她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事了,没事了。”玛雅一边解开绳子一边安慰,“发生了什么?谁把你带到这里?”
琳达剧烈咳嗽,好一会儿才说出话:“两个男人…穿着保安制服…但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出来…说要带我去‘安全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警报响了,他们犹豫了一下…把我绑在这里,说‘回头再来处理’…就跑了…”
玛雅和保安们对视一眼。如果不是火警,琳达现在可能已经失踪了,像露易丝一样“被自杀”。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保安队长问。
琳达指向山林深处。
队长用对讲机呼叫支援,但信号很差。“你们带她回去,加强安保。我带人去追。”
玛雅想跟去,但被制止了。
“你现在回去,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队长严肃地说,“直到我亲自来敲门。”
玛雅扶着琳达回到中心。其他实验体已经被重新安置到加固过的活动室,有保安持枪守卫。中心所有出口都被封锁,工作人员在检查每个角落。
颂猜医生赶到了,脸色铁青。他正在和警方通话:“是的,第二次袭击…不,不是巧合…我需要更多警力,现在!”
挂掉电话,他看向玛雅和琳达:“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玛雅说,“但他们还会再来,对吗?”
颂猜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能永远躲在这里。”玛雅的声音坚定起来,“邱姐姐说过,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反击。”
“怎么反击?”
“名单。”玛雅说,“邱姐姐留下的名单。上面有所有参与者的名字。如果公开…”
“公开需要证据。”颂猜叹息,“而且会激怒他们,让他们更疯狂。”
“但他们已经在疯狂了!”琳达激动地说,“露易丝死了,我差点也死了…下一个会是谁?玛雅?萨拉?还是所有人?”
活动室里其他女孩开始哭泣。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玛雅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但对她和这些女孩来说,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她想起邱莹莹在书里写的话:
“当黑暗来临时,你有两个选择:等待光明,或者自己成为光。”
邱姐姐选择了后者。她对抗整个系统,揭露真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现在轮到她们了。
“我有主意了。”玛雅转身,面对所有女孩,“但他们不会喜欢。”
“什么主意?”
“如果我们不能躲在安全的地方…”玛雅深吸一口气,“那就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他们不敢动手。”
颂猜皱眉:“什么意思?”
“记者招待会。”玛雅说,“所有实验体,一起站在媒体面前。告诉全世界,我们正在被追杀,说出名单的存在,公开呼吁保护。”
“这太危险了!他们会直接冲上台…”
“但如果全世界的镜头都对着我们呢?”玛雅反问,“如果成千上万的人在看直播呢?他们还敢动手吗?”
琳达站起来:“我同意。与其像老鼠一样躲藏,不如像人一样战斗。”
其他女孩也陆续站起。虽然害怕,虽然颤抖,但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顺从,不是恐惧,而是决心。
颂猜看着这些年轻的女孩,这些被设计、被伤害、被追杀的实验体,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敬佩。
她们本该是被动的受害者,却在选择成为主动的幸存者。
“我会联系艾玛和汉斯。”他终于说,“他们会帮我们安排。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绝对安全。”
“我们会的。”玛雅说,“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只是实验体。”
“我们是什么?”
玛雅看向窗外破晓的天空:
“我们是证人。是活着的证据。是那些想要埋葬真相的人,永远无法消除的噩梦。”
晨光照进活动室,照亮了女孩们苍白的脸。
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一道脆弱的、但不可分割的链条。
而在清迈的山林深处,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在用加密电话汇报:
“任务失败。目标触发了火警,引起了注意。我们只处理掉了一个,另一个被救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那就改变策略。既然暗的不行,就用明的。”
“明的?”
“车祸、食物中毒、医疗事故…选择很多。但这次要快,要在那些记者赶到之前。”
“明白。”
男人挂断电话,看向晨光中的清迈。
这座以宁静著称的城市,即将成为战场。
而战场中央,是那些本该沉默的女孩们。
但她们已经决定,不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