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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第二十八章:声音的边界

      第一节:沉默的档案馆

      2025年10月底,曼谷国家档案馆的地下三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除湿剂混合的气味。玛雅和素妍站在一排编号“C-77”的铁柜前,看着管理员用特制钥匙打开双重锁。

      “这部分档案是1990年到2000年的外交与科技合作文件。”管理员是个瘦小的老先生,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十年前从旧馆转移过来时,我参与过整理。有一些文件…标记为‘限制’,但没写具体限制原因。”

      铁柜打开,露出几十个棕色的档案盒。素妍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抽出第一盒。盒盖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德泰基因研究合作项目——初步纪要(1992-1994)”。

      “就是它。”玛雅轻声说。

      她们从阿努父亲留下的线索中,发现了一个代号“莲花”的附属项目——据说是“双子计划”在东南亚的掩护项目,以“遗传病筛查与防治合作”为名,实际进行基因样本采集和初期实验。而这些档案,可能包含参与者名单、合作机构信息,甚至…那些“被安置”孩子的下落。

      打开档案盒,里面是整齐的文件:会议纪要、经费申请、合作协议复印件。大多是枯燥的官僚语言,但偶尔有令人警觉的细节。

      “第三项议程:样本采集的伦理审查。”玛雅读着一份1993年的会议记录,“美方代表强调,所有流程需符合《赫尔辛基宣言》。泰方代表询问,对于‘无监护人的未成年人’是否适用特殊条款。记录此处有手写备注:‘见附件B’。”

      但附件B不在盒子里。

      素妍快速翻阅其他文件,找到一份物资清单:“离心机3台、冷冻柜5台、基因测序仪1台…目的地:清莱府美赛县卫生站。备注:设备由‘国际人类发展基金会’捐赠。”

      “国际人类发展基金会。”玛雅记下这个名字,“查一下这个组织。”

      她们继续工作,一页页翻过。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舞蹈。时间在这里似乎是凝固的,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笔记声。

      下午三点,玛雅找到了一份关键文件:1995年的项目评估报告。在“成果总结”部分,有一行小字:

      “已完成第一阶段样本采集(n=247),建立初步基因数据库。其中47例已安排长期追踪观察(编号B-1001至B-1047),其余样本存档备用。”

      素妍倒吸一口气:“B-1047。我们之前只知道到B-1040。”

      玛雅的手指划过那行字:“‘安排长期追踪观察’…意思是这些孩子被送到了某个地方,有人在定期检查他们。”

      “那其他的200个样本呢?‘存档备用’是什么意思?”

      她们继续寻找。在档案盒最底层,有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保密——未经授权不得拆阅”的红色印章。印章已经模糊,但依然具有威慑力。

      玛雅和素妍对视一眼。

      “我们有授权吗?”素妍问。

      玛雅拿出泰国特别调查委员会颁发的调查许可函:“‘有权查阅所有相关文件,包括标有限制级别的材料’。”

      “但这是‘保密’级别,不是‘限制’。”

      “在法律上,”玛雅指着许可函的小字,“特别调查期间,委员会授权可覆盖原有保密级别。”

      她们小心地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页纸,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终止追踪案例——1997年”。

      名单上有二十多个编号,从B-1021到B-1047之间不规则地分布。每个编号后面有简短的备注:

      “B-1023:观察终止,原因:样本失效”
      “B-1028:安置家庭报告死亡,原因:急性肺炎”
      “B-1035:失联,追踪中止”
      “B-1041:转移至‘新星项目’,档案封存”
      “B-1046:观察终止,原因:发育偏离预期参数”

      玛雅感到一阵寒意。“样本失效”、“发育偏离预期参数”…这些冰冷的术语背后,是一个个孩子的命运。

      “这里。”素妍指着B-1041的备注,“‘新星项目’是什么?”

      “不知道。但档案封存了。”玛雅记下这个线索,“我们需要找到这个项目的档案。”

      管理员在她们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抱歉打扰。档案馆五点半关门。如果你们需要更多时间…”

      “我们明天再来。”玛雅说,“这些文件可以申请复印吗?”

      “部分可以。但标有保密级别的原件不能离开档案馆。”管理员看了看她们手中的名单,“这份…我建议你们不要复印。但可以拍照,不公开的那种。为了…那些孩子。”

      他的眼神中有种东西——不是同情,而是更深的理解。玛雅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人在这栋建筑里工作了可能四十年。他见过多少秘密文件被归档,多少真相被埋藏?

      “您在这里工作很久了?”素妍轻声问。

      “三十八年。”老人微笑,皱纹像档案纸上的折痕,“我看到过很多文件进来,很少看到有人来打开它们。大多数秘密,就永远成了秘密。”

      “您认为我们应该继续打开这些秘密吗?”玛雅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我是一个档案管理员。我的工作不是判断内容,而是保管,整理,确保当有人有权查阅时,文件在那里。但私下里…我认为每个被记录的故事,都应该有个被阅读的机会。即使阅读是痛苦的。”

      他帮助她们收拾文件,锁好铁柜。离开时,他说:“明天如果你们需要查‘新星项目’,试试C-79柜。我记得有一些1998年后的合作文件,涉及…私人基金会。”

      “谢谢您。”

      “不用谢。只是…请温柔地对待这些故事。它们不仅仅是文件。”

      走出档案馆,曼谷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与地下室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玛雅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浮出水面。

      “去喝点东西?”素妍提议。

      她们在街角找到一家老式咖啡馆。冰咖啡的甜苦味道让玛雅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二十多个‘终止追踪’的案例。”素妍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有些死了,有些失联了,有些转移到了其他项目…我们还不知道‘新星项目’是什么,但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发育偏离预期参数’。”玛雅重复这个短语,“什么样的‘偏离’?太聪明?不够聪明?没有表现出他们想要的性状?”

      “也许只是…变得太像人,而不是实验体。”素妍轻声说。

      玛雅的手机震动,是萨拉发来的消息:“曙光今天说了第一个句子:‘妈妈,太阳回家了。’他想告诉你,但等不及你回来了。我们都想你。注意安全。”

      玛雅感到一阵温暖的刺痛。她回复:“告诉曙光,阿姨明天带太阳回家给他。爱你们。”

      她抬起头,看到素妍也在看手机——是她书店的员工发来的照片:今天读书会的现场,坐满了人,主题是“记忆与身份”。

      “有时候我觉得分裂。”素妍放下手机,“一边是这些黑暗的档案,冰冷的数据;一边是社区里鲜活的生活,孩子们学说话,人们分享故事…”

      “但它们是同一幅画的两部分。”玛雅说,“没有那些档案里的真相,我们的现在就不完整。没有现在的生活,那些档案就只是灰尘下的悲剧。”

      素妍点头:“所以我们继续。为那些‘终止追踪’的孩子,找到他们的故事。为那些可能还在某处的幸存者,找到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玛雅在曼谷的酒店房间里整理照片和笔记。她把那份“终止追踪”名单输入加密数据库,为每个编号创建一个条目,记录已知信息,标记需要调查的方向。

      B-1023:样本失效——可能指健康问题或死亡?需要查找医疗记录。
      B-1028:急性肺炎死亡——有具体地点吗?安置家庭信息?
      B-1035:失联——最后已知地点?
      B-1041:转移至“新星项目”——最高优先级调查。
      B-1046:发育偏离参数——什么参数?如何偏离?

      她把这些信息发给卡尔和国际刑警的团队,请求协助跨国调查。同时,她也发给了社区里的女孩们,不是要她们做什么,只是让她们知道——真相在展开,有些部分会很沉重。

      回复很快陆续到来。

      琳达:“需要我联系泰国的社会福利部门吗?我有些同学在那里工作。”
      米娜:“我可以画这些孩子的想象肖像。即使没有照片,他们也应该有面孔。”
      萨拉:“曙光今天画了一幅画,说是‘所有小朋友’。也许孩子们懂得一些我们忘记的东西。”
      艾玛从日内瓦发来消息:“我查了‘国际人类发展基金会’。1990年代活跃,2005年解散。创始人之一是…丹尼尔·伯格曼。是的,埃莉诺的丈夫。”

      玛雅盯着那个名字。丹尼尔·伯格曼——在所有的审判和调查中,他都声称自己只是“资金提供者”,对具体实验内容“不知情”。但如果他以基金会名义为“莲花项目”提供设备…

      她打电话给艾玛:“这个信息能重新开启对丹尼尔的调查吗?”

      “可能。”艾玛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坚定,“但需要更多证据。基金会文件可能保存在瑞士。我会联系巴塞尔大学——他们接收了伯格曼家族的部分档案捐赠。”

      “同时,”玛雅说,“我们明天继续查‘新星项目’。”

      挂断电话后,玛雅走到窗边。曼谷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千万盏灯火,千万个故事。在这庞大的城市里,有多少秘密被隐藏?有多少孩子在某个地方长大,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她想起档案馆管理员的话:“每个被记录的故事,都应该有个被阅读的机会。”

      而她们的职责,就是成为那些阅读者,那些讲述者,那些不让故事永远沉默的人。

      第二节:被遗忘的协议

      第二天早晨,档案馆刚开门,玛雅和素妍已经等在C-79铁柜前。

      管理员老先生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看起来更加郑重。“我昨晚想了想,”他说,一边开锁,“‘新星项目’…我有点印象。不是在这个分类下,而是在国际合作协议里。”

      他带她们到另一排档案柜前,打开E-12柜。“1998年到2005年,泰国与多个国家的‘教育与科研交流项目’。其中有一个系列编号很特别:NX开头。”

      果然,在第三个档案盒里,她们找到了标有“NX-01”的文件:1998年签署的《泰美青少年学术交流计划谅解备忘录》。

      表面看,这是一份普通的学术交流协议:每年选派“有特殊天赋的泰国青少年”到美国参加夏令营、短期课程、文化体验。但附件里有一份参与者筛选标准,让玛雅警觉:

      “候选人需满足以下条件:

      1. 年龄6-12岁
      2. 无直系亲属或监护人法律身份明确
      3. 通过基础认知与心理评估
      4. 基因筛查结果符合项目研究范围
      5. 同意参与长期追踪研究(由法定监护人代签)”

      “法定监护人。”素妍指着第五项,“这些孩子大多来自孤儿院或安置家庭,谁算他们的‘法定监护人’?”

      继续翻阅,她们找到了答案:一份授权委托书模板,授权“国际人类发展基金会指定代表”作为“临时法律监护人”,有权“为未成年人签署参与研究、医疗、教育相关文件”。

      “所以他们自己指定自己为监护人,然后授权自己签署同意书。”玛雅的声音冰冷,“完美的法律闭环。”

      更深的文件揭示了“新星项目”的实质:它表面上是一个“天赋青少年发展项目”,实际是一个纵向研究——追踪特定基因编辑儿童在“自然生活环境”中的发育情况。

      一份1999年的进展报告写道:

      “首期12名参与者(编号NX-001至NX-012)已在美国完成三个月强化课程。初步观察显示:

      ·认知能力普遍高于同龄平均水平(+1.5标准差)
      ·情绪调节能力存在个体差异,3例出现焦虑症状
      ·社交适应性良好,但深层人际联结能力待观察
      ·建议延长追踪期至青春期,观察第二性征发育与基因表达关系”

      报告的附录里有几张模糊的照片:一群孩子站在美国某大学的草坪上,穿着统一的T恤,微笑着。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编号:NX-005、NX-008、NX-011…

      “这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素妍翻找后续文件。

      2003年的报告更简短:“项目第二期结束。6名参与者返回原籍国,3名留在美国继续学业(由基金会提供奖学金),2名失联,1名(NX-012)因‘行为问题’退出项目。”

      “行为问题是什么?”
      “未详细说明。医疗记录标注:‘情绪不稳定,攻击倾向,建议心理干预。’”

      玛雅继续查找,找到了2005年的项目终结报告——不是正式的,而是一份内部备忘录:

      “鉴于主要资助方(国际人类发展基金会)停止拨款,且部分参与者家庭提出法律质疑,‘新星项目’即日起终止。所有参与者档案转移至保密存储,建议十年内不重启。”

      备忘录末尾有一个手写备注:“处理敏感材料。NX系列样本数据已备份至主服务器(访问权限级别9)。”

      “级别9的访问权限。”素妍说,“我们可能永远看不到那些数据。”

      “不一定。”玛雅已经在思考可能性,“如果这些数据与‘双子计划’主服务器有关,而主服务器在海牙审判中已被列为证据…”

      她拍照,记录,整理线索链。中午时分,她们已经整理了近百页文件。管理员帮她们申请了部分文件的复印许可——那些不涉及个人隐私的协议和报告。

      “这些孩子,”老先生在她们离开前说,“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都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他们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童年被这样记录、分析。”

      “我们会尽力找到他们。”玛雅承诺。

      “找到后呢?告诉他们,他们的整个人生都是一项研究的一部分?”

      玛雅想了想:“告诉他们真相。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如何处理这个真相。有些人可能想知道一切,有些人可能只想部分知道,有些人可能宁愿不知道。但至少,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老人点头:“选择的权利…是的。那些文件里,最缺的就是这个——让孩子们选择。”

      回到清迈的火车上,玛雅和素妍整理着所有发现。夕阳西下,泰国的田野在车窗外掠过,金色的光线洒在稻田、寺庙、村庄上。

      “我在想NX-012,”素妍说,“那个因‘行为问题’退出的孩子。如果‘行为问题’指的是反抗、质疑、不愿配合…那也许是最健康的一个。”

      “我也在想留在美国的那三个。”玛雅说,“基金会提供奖学金…实际上是继续追踪观察。他们现在在哪里?知道自己的过去吗?”

      火车缓缓驶入清迈站时,玛雅的手机收到卡尔的消息:

      “关于‘新星项目’,我们找到了一个线索。美国移民局记录显示,2000年到2005年间,有9名泰国籍未成年人以‘特殊才能签证’入境,由‘人类发展基金会’担保。其中3人后来转为学生签证,4人返回泰国,2人签证过期后下落不明。”

      “能追踪到那三个留在美国的人吗?”

      “正在尝试。有一个名字可能匹配:差猜·瓦塔纳(Chatchai Wattana),1990年出生,2003年以学生签证留在加州,2010年毕业于加州大学尔湾分校,专业计算机科学。目前职业:软件工程师,硅谷。社交媒体信息很少,已婚,有一子。”

      玛雅的心跳加速:“有照片吗?”

      卡尔发来一张模糊的证件照:一个年轻的泰国男子,表情严肃,眼睛看着镜头,但似乎穿透了镜头看向远处。

      “联系他需要非常小心。”卡尔提醒,“如果他就是NX系列的参与者,他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或者知道但选择沉默。”

      “我们会设计一个温和的接触方式。”玛雅回复。

      回到社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社区里很安静,只有图书馆和萨拉的小屋还亮着灯。

      玛雅先去了萨拉那里。曙光已经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旁。萨拉在缝补一件小衣服。

      “怎么样?”萨拉轻声问。

      玛雅简要说了发现,萨拉的表情逐渐凝重。

      “所以还有更多…被当作长期研究样本的孩子。”

      “而且是以‘天赋项目’的名义。”玛雅疲惫地坐下,“最讽刺的是,这些孩子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是幸运儿——被选中参加国际交流,获得奖学金,改变人生。而实际上,他们只是从一个实验场景转移到了另一个。”

      萨拉放下针线,握住玛雅的手:“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人生。不像那些‘终止追踪’的孩子…”

      “是的。”玛雅深吸一口气,“这是唯一的安慰——生命延续下来了。即使是在欺骗和操纵中,生命找到了自己的路。”

      第二天,社区召开会议,分享曼谷之行的发现。女孩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愤怒、悲伤、决心,但最终都汇入同一个问题:我们能做什么?

      “继续寻找。”琳达说,“但不止是寻找,还有支持。如果找到这些人,他们可能需要心理支持、法律咨询、甚至医疗帮助。”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专业的团队。”素妍建议,“包括心理咨询师、社工、基因顾问…不是只有我们这些幸存者。”

      “还有教育。”米娜说,“把‘新星项目’的故事也放进博物馆。展示‘天赋项目’如何成为研究的掩护,提醒人们警惕任何将儿童物化的项目。”

      计划再次扩展。玛雅联系了清迈大学的心理学系,探讨合作建立“基因实验幸存者支持中心”的可能性。艾玛从日内瓦联系了国际伦理委员会,提议制定“历史不道德研究受害者支持指南”。

      而玛雅自己,开始准备接触差猜·瓦塔纳——那个可能在硅谷的软件工程师。

      她写了一封极其谨慎的邮件,通过卡尔提供的安全渠道发送:

      “尊敬的差猜·瓦塔纳先生:

      我的名字是玛雅,来自泰国清迈。我联系您是因为我正在参与一项历史研究项目,涉及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的一些泰美青少年交流项目。

      我们发现您可能参与过一个名为‘新星’或类似名称的项目。作为研究的一部分,我们希望记录参与者的经历和视角——项目如何影响您的人生,您的回忆和反思。

      我们完全尊重您的隐私。如果您不愿参与,我们完全理解。如果您愿意分享,可以选择匿名,也可以选择任何您感到舒适的方式。

      无论您是否回应,我们都感谢您花时间阅读这封信。

      真诚的,
      玛雅”

      发送后,是漫长的等待。三天,五天,一周。

      玛雅试图不焦虑,专注于其他工作:社区儿童游乐场的建设即将完工;素妍的书店在筹备“科学伦理”主题月;米娜的画作受邀参加曼谷国际艺术展…

      但她每天会检查邮箱好几次。

      第十天,回复来了:

      “玛雅女士:

      我收到了您的邮件。我需要一些时间思考。这个项目确实是我童年的一部分,但我很少回想。我的人生从那之后继续了:大学、工作、家庭。

      我妻子知道我曾是‘天赋项目’的参与者,但我们从未深谈细节。我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测试、访谈、总是被观察的感觉。

      让我想想。我会再联系您。

      差猜”

      玛雅立刻回复:“完全理解。请按您的节奏来。无论您决定什么,我们都尊重。如果您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又一周后,差猜发来了第二封邮件:

      “我问我母亲(养母)要了当年的文件。她保留了一个盒子:签证复印件、项目证书、一些照片。还有一封信,来自项目主管,说我会被‘长期追踪观察’,建议定期更新联系信息。

      我从未仔细读过那封信。现在读了,感到不舒服。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进行一次视频通话。但我想先匿名。我的家人不需要被牵扯进来,除非我决定告诉他们。

      如果您同意,请安排时间。”

      玛雅的心跳加速。她安排了第二天晚上的视频通话,使用加密软件,确保隐私。

      差猜出现在屏幕上时,玛雅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泰国男子,穿着简单的T恤,背景是家庭办公室,书架上摆着技术书籍和家庭照片。他的表情谨慎,但眼神好奇。

      “谢谢您同意通话。”玛雅先开口。

      “谢谢您联系我。”差猜的声音平静,“在收到您的邮件前,我从未把‘新星项目’和任何负面的事情联系起来。对我来说,那是一次机会——我从清莱的一个小村庄到了美国,学了英语,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它确实改变了我的命运。”

      “您认为这种改变是积极的?”

      “就结果而言,是的。我成为了软件工程师,有了不错的收入,把母亲接到了美国。但过程…”他顿了顿,“我确实记得很多测试,很多问题。他们似乎对我的思维方式、情绪反应特别感兴趣。有一次我问为什么要做这些测试,主管说‘为了科学’。”

      玛雅斟酌着词句:“如果我告诉您,‘新星项目’实际上是一个长期研究项目的一部分,目的是观察特定基因编辑儿童的发育情况…您会怎么想?”

      差猜沉默了很长时间。屏幕上的他眼神变得遥远,似乎在回忆,在重新解读过去。

      “基因编辑?”他最终说,“您的意思是,我可能是…被编辑过的?”

      “我们不确定。但项目筛选标准中包括‘基因筛查结果符合研究范围’。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安排安全的基因分析,告诉您是否有编辑痕迹。但这是完全可选的。”

      差猜又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想想。这…改变了我对自己的理解。我一直以为我的数学和逻辑能力是天赋,是幸运。但如果那是…设计的?”

      “即使有基因因素,”玛雅温和地说,“您的努力、选择、人格,都是您自己的。基因只是起点,不是终点。您成为了软件工程师,是因为您喜欢它,擅长它,选择了它。”

      “但如果这个‘喜欢’和‘擅长’也是被影响的呢?”他的问题尖锐而痛苦。

      玛雅诚实地说:“我们不知道答案。科学还不完全理解基因如何影响偏好和能力。但知道的是:您现在的生活,您的婚姻,您作为父亲的角色…这些都是真实的,属于您的。”

      通话持续了一个小时。差猜问了关于“双子计划”的情况,玛雅简要解释了背景,强调大多数幸存者都过着完整的人生,只是需要面对特殊的真相。

      “其他参与者呢?”差猜问,“我认识几个一起的孩子。有一个女孩,很安静,总是画画。一个男孩,数学特别好,但很害羞。我们后来失去了联系。”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帮助寻找他们。但同样,完全取决于您。”

      差猜说他需要时间考虑。结束通话前,他说:“无论如何,谢谢您告诉我。真相可能很重,但无知也不轻。至少现在,我可以选择知道多少,如何处理。”

      “这就是全部意义。”玛雅说,“选择的权利。”

      那晚,玛雅在日记中写道:

      “今天,一个可能曾是NX系列的孩子,现在是一个丈夫、父亲、工程师,开始面对他的过去。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困惑——如果我的能力是设计的,那我是什么?

      这是所有幸存者最深层的问题:在多大的程度上,我们是自己的创造者?

      也许答案不是非此即彼。

      也许我们既是基因、环境、历史的产物,也是在这些限制中做出选择的主体。

      也许真实的人生就是这样:在被给定的材料中,建造属于自己的房子。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有什么材料,然后自由地建造。”

      窗外,清迈的夜空清澈,星星明亮。

      玛雅想起那些档案里的孩子——那些被编号、测试、追踪的孩子。他们中的一些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故事。但至少,有些人开始知道了。

      而每一个开始知道的灵魂,就多了一份选择,多了一份自由。

      未竟之路还很长。

      但有些灯,已经开始在遥远的硅谷亮起。

      有些沉默,已经开始被打破。

      有些真相,正在学习与活着的人共存。

      而她们,继续见证,继续支持,继续在档案的尘埃和生活的光芒之间,搭建理解的桥梁。

      因为每一个故事,都应该有个被倾听的机会。

      每一个灵魂,都应该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即使真相复杂,即使答案模糊。

      因为只有知道了起点,才能真正开始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每个人都要自己走。

      但至少,不必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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