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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不想伤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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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时屿是被系统的声音吵醒的。
【新任务发布。】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任务内容:于今日下午2点,在计算机学院教学楼前的主干道上,对目标人物裴烬进行第四次羞辱。任务要求:羞辱内容需涉及目标人物的家庭背景(父母双亡、由祖母抚养),暗示其“不祥”或“拖累家人”;确保有十名以上陌生同学在场;目标情绪波动值需达到60以上(当前波动值:22)。】
【附加说明:本次任务将启动“辅助矫正程序”。在执行过程中,执行者的部分言行将由系统辅助控制,以确保任务完美达成。】
【任务失败惩罚:电击(强度:重度)。】
【倒计时开始:距离任务截止还有6小时18分钟。】
时屿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辅助矫正程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连他说话的语气、表情、甚至呼吸节奏,都将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他尝试着说了一句“我不想伤害你”,声音正常,没有异样。
但那种被无形锁链束缚的感觉,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了。
上午的课,时屿一节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
秋天了。
他来到这个任务世界,已经快两周了。
两周里,他做了三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而今天,他要做得更过分。
中午,时屿在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食不知味。
然后他走到计算机学院教学楼前的主干道上——
这是一条连接教学楼、图书馆和宿舍区的必经之路,每天下午上课前的人流量最大。
他找了个花坛边的位置坐下,等待时间到来。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45分钟。】
陆续有学生经过。
有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有人三三两两说笑着走向教学楼,有人抱着厚厚的课本,行色匆匆。
时屿看着这些面孔,想象着他们一会儿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
鄙夷?
厌恶?
看热闹?
大概都有吧。
【目标人物已离开实验室,正在前往教学楼的路上。预计2点整经过主干道。】
时屿站起身,站在了路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风有些大,吹得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他没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2点整。
裴烬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穿着那件灰色连帽卫衣,背着旧双肩包,低着头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踩着自己独有的节拍。
时屿深吸一口气。
【辅助矫正程序启动。】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意识深处涌上来,蔓延到他的四肢、他的表情、他的每一寸肌肉。
他还能思考,还能感受,但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已经被系统接管了一半。
【向目标靠近。速度:正常步速。表情:轻蔑。】
时屿迈开腿,朝裴烬走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不是他想要的表情,但他无法改变。
十步。
五步。
三步。
裴烬抬起头,看到了他。
这一次,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又来了。”
裴烬说,声音很低。
时屿张了张嘴。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不想这样”,想说“你走吧,别理我”。
但系统控制的声带发出的声音是——
“裴烬,听说你奶奶最近又住院了?”
声音是时屿的,语气却是陌生的。
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残忍的漫不经心,像在讨论天气一样谈论别人的痛处。
裴烬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平静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的暗涌。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紧绷起来。
时屿想闭嘴。但他做不到。
“我怎么知道的,重要吗?”
他的嘴在自动说话,“重要的是,你一个父母双亡的灾星,连唯一的奶奶都快被你克死了,你还有脸在这里读书?”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时屿在心里尖叫,在挣扎,在试图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但系统的那股力量像铁钳一样牢牢攥着他,纹丝不动。
【目标情绪波动值:35…40…45…继续。】
“哦对了,你奶奶住院的钱,是你那个奖学金吧?”
时屿听见自己继续说,“你说你要是早点退学去打工,你奶奶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个罪了?非要读什么大学,读出来又能怎样?你这种人,天生就是拖累别人的命。”
路过的学生开始停下脚步。
有人认出了时屿,小声议论着。有人看向裴烬,眼神复杂。
裴烬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即将崩裂的前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时屿,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屈辱、愤怒、悲伤,还有一种更深处的、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暴烈。
“不准提我奶奶。”
裴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波动值:55!还差5点!】
“怎么,我说错了?”
时屿的嘴角扬起一个更残忍的弧度,“你奶奶要不是因为你,至于这么大年纪还在外面打工?你爸妈要不是生了你,至于出车祸?”
这是系统提供的台词里最恶毒的一句。
时屿在意识里疯狂地呐喊:不!不要说!求求你!
但系统不会听他的。
“你就是个灾星。谁靠近你,谁倒霉。”
话落。
空气凝固了。
裴烬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不是愤怒的燃烧,而是某种东西的熄灭。
像一盏灯,被人一脚踩碎了。
他盯着时屿,瞳孔里倒映着时屿的脸——
那张年轻、俊秀、此刻却挂着残忍笑容的脸。
然后,裴烬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和上次走廊里的冷笑不同。
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像是放弃,像是接受,又像是在某个临界点上,做出了决定。
【目标情绪波动值峰值:68。任务完成。】
【奖励积分150点已发放。】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但时屿已经听不进去了。
因为他看见裴烬朝他走了一步。
距离很近,近到时屿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微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和旧书混合的气味。
裴烬抬起手。
时屿以为他要打自己。
他甚至在心里说:打吧,打吧,是我活该。
但裴烬只是伸出手,捏住了时屿的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转头。
“时屿。”
裴烬说,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冰面上,“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时屿被迫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愤怒正在退潮,露出底下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审视,像是好奇,像是某种正在成形、连裴烬自己都还没完全理解的执念。
时屿张了张嘴。
这次,系统没有接管。
因为任务已经完成了,系统的控制正在撤回。
但时屿的声带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不想伤害你。
他想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
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裴烬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不是恨。
那是一种更危险的、正在萌芽的……
兴趣。
裴烬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重新背好双肩包,整理了一下卫衣的帽子。
“下次。”
裴烬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刚刚被当众羞辱过,“如果你想找我,可以直接说。不用搞这些。”
他转身,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周围的围观群众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剧情会这样发展。
他们以为会看到裴烬爆发,或者愤怒反击,或者崩溃大哭。
但什么都没有。
裴烬的背影平静得诡异,步伐甚至比来时还要从容。
时屿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想起了系统之前说的那句话:“异常点:回落速度过快,不符合常规黑化进程逻辑。”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裴烬的反应,从来就不是一个“正常”受害者该有的反应。
这不是因为他不在乎。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在乎得太深,所以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消化这一切。
而那种方式——
时屿想起裴烬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像毒蛇又像信徒的凝视。
——那种方式,正在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黑化值异常波动。】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当前黑化值:11/100。】
【波动分析:在本次任务事件中,目标人物黑化值峰值达到68点波动对应的理论黑化值应为15左右,但实际增长仅为2点。目标人物的心理防御机制异常强大,且对执行者的关注度持续上升,已超出系统初始模型预测。】
【建议执行者:在后续任务中增加羞辱的频率和强度,以防目标人物产生计划外情感偏移。】
时屿看着那行字,突然想笑。
计划外情感偏移?
系统是在担心裴烬会对他产生感情吗?
时屿想起裴烬刚才捏他下巴时指尖的凉意,想起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危险的光。
他应该害怕。
但他此刻唯一的感受,是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悲哀。
连裴烬的反应都不在系统的计算之内。
那他呢?
他内心的煎熬、愧疚、自我厌恶,系统又能计算多少?
他慢慢走回公寓,关上门。
今天他没有哭,也没有拿美工刀。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口袋里的学生卡已经不在了,还回去了。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揪住心脏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裴烬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你想找我,可以直接说。不用搞这些。”
他想找裴烬吗?
不。他不想。
他只想离他远远的,远到再也伤害不到他。
但系统不允许。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
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落,在那些被迫的、一次次的相遇里,在裴烬那双越来越复杂的眼睛深处——
他好像,也不想真的离得太远。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时屿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窗框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
他低声对自己说,“我不可能……”
但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因为他说不清自己不可能什么。
不可能在这样的地狱里,还保留着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系统发来新消息:
【下一次任务将在48小时后发布。届时,执行者需开始接触天命之子沈清熠,建立初步的友好关系。这是主线任务的关键节点,请执行者做好准备。】
时屿盯着那行字。
沈清熠。
那个温和的、优秀的天命之子。
那个系统要他保护的人。
那个注定要在裴烬的黑化之路上,踩着他的尸骨登上顶峰的人。
时屿关掉手机,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伤害你。”
他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在对裴烬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但是我做不到。”
做不到。
这三个字,像一把锁,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命运的十字架上。
而明天,后天,大后天——
他还得继续。
直到裴烬彻底黑化。
或者直到他自己,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