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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意料之外的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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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派出所回来后,姜悦依然很早出门工作。徐经眠则是醒来后就开始发呆。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盯着桌子上的一盆小多肉,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徐经眠。”
客厅里突然响起姜悦的声音,像是从什么电子设备里传出来,糊着一层厚重的电流声。
徐经眠吓得几乎跳起来。他站起身,转动脑袋去寻找,最终找到声音来源,是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白色物品。
这东西他之前就注意过,是这个房子里高端智能设备的一份子。具体作用他不清楚,好像能感应到人,有时候徐经眠从它面前走过,上面的白色圆头会跟着他转动。
姜悦的声音又滋啦啦地响起来:“去吃饭,已经十二点了。”
姜悦怎么知道他没吃饭?
徐经眠睁大了眼睛,吓呆了。他对着那个白色圆头说:“我知道了,谢谢姜先生。”
也不管姜悦能不能听到,话一说完,徐经眠就站起来跑了,有东西撵他似的。
他去厨房做饭,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他拿出手机查了查。
原来那个东西叫云台摄像头。
一般是用来监控宠物的。
真是……
吃过饭,徐经眠没有继续在客厅待着,知道姜悦能看到他,让他连经过都变得不自在。
他回自己房间找了一圈,没看到有云台摄像机,还是有点不放心,踮着脚喊了两声:“姜先生,你在吗?”
没有回应。
再喊下去有点傻,徐经眠摸一下鼻子,不管了。他找到一个沙发窝进去,把下巴往膝盖上一放,发呆。
不过这次他没能成功呆上几个小时,还不到半小时,门铃响起来。
是向绍祺。
他火急火燎地进来:“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姜悦让我起床就过来,没想到我一睁眼就是十一点多。吃个饭再赶过来,就已经这个点儿了。”
熟稔的语气让徐经眠有点不自在,他局促地站着:“向先生,姜先生要你来吗?”
“对呀。”
“做什么?”
“带你去看心理医生!”话出口,向绍祺才想起正事似的,揽过徐经眠的手臂说,“走吧,我带你去诊所,这小子收费可高了,名校毕业,绝对金牌。”
“什么心理医生?他没……”
姜悦总是这样的,决定好什么事就做,一个字也不对徐经眠透露。
来不及抱怨了,向绍祺马上要拽着他出门。徐经眠明知道没有用,但还是在最后关头,朝云台摄像机的方向瞪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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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诊所。
陆沣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四合。
“陆医生。”
“姜总?”陆沣停下笔,往后靠上椅背,唇角上翘,“这么晚,您找我有什么事?”
姜悦工作了一天,嗓音低沉,陆沣的身份也够不上让他弯弯绕绕:“徐经眠怎么样?”
陆沣:“挺好的,人很乖,很配合,问什么说什么。我很少碰到这么好聊的患者,很清醒也很坚强,知道自己有心理创伤并且在积极自愈,只是这几天受到的刺激稍微有点大,才会在生理上反应出来。”
“知道了,”姜悦的回应听不出喜悦或欣慰,仍然是单刀直入,“多久能好?”
“两周,三周?其实他自己能慢慢走出来,我能做的只是让他尽快淡忘。”
电话那头,姜悦挪动鼠标,在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上,圈出一个空白的日期。
在第三周。
“两周。”
“下命令啊……”陆沣仰头,犹豫着为难了一小会,“加钱。”
“没问题,你把账单发过来就行。”话毕,姜悦准备挂电话,手上的文件都翻开了一份,“先说到这。”
“等等,姜悦!”
作为向绍祺学生时代的好友,陆沣对姜悦也算有那么一点浅薄的情谊——尽管姜悦从不承认他们是朋友——叫出他名字的口气相当熟稔。
“我跟他聊的可不算少,你就不想知道点别的吗?”
姜悦的手顿了顿,把文件合上:“你觉得我必须知道什么?”
“也不是必须知道吧,只是很有意思。”
“你说。”
回忆着徐经眠认真答话的样子,陆沣在心里说了句抱歉,随后毫不犹豫地背弃了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他说,他一开始觉得你有点不近人情,比较怕你,但是那个拥抱很温暖,你的手也是,所以他想,姜先生或许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好人。”
这话是陆沣简化过的版本,徐经眠的原话太长,他记不住。
一个人,在别人嘴里、自己眼里,听到的、感受到的,都不一样。徐经眠只是记住了,记住姜悦说很多吓人的话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他,记住姜悦用半个月时间就帮他解决了赵敬升,一桩桩一件件,他全都记得清楚。
只有这句“意料之外的好人”,的的确确是徐经眠的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陆沣不明白这段话有什么值得姜悦深思的必要。良久之后,他眼睛一转,笑了一声,饶有兴味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十九岁,最容易动心的年纪,他爱上你的话怎么样,姜悦?”
这下回应马上来了:“不怎么样。”
“哈,这么冷酷?”
“陆沣,我知道绍祺会找你,也默许了,但决定权还在我手上,我随时可以换人。你既然已经做了心理医生,最好就别再像以前一样多嘴多舌。”
“抱歉抱歉,千万别换我,求你啦。”陆沣赶忙道,“姜悦找了个情人,长得像极了井和。这么有趣的事,我怎么能错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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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姜悦回来得特别晚,到停车场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他十二点给徐经眠发过短信,叫他不用等自己,可徐经眠还是等了。
鼎铭6单元6幢亮着一盏孤灯,昭示着十八层有一个不听话的人。
上楼时,姜悦调出监控看了看。
画面一片晦暗,上半部分是全然的黑,下缘有透出一点朦胧的白光,姜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徐经眠拿布把摄像头盖上了。
他扬了扬眉,心中对这一举动不置可否。
开门,玄关自动亮灯,姜悦换好鞋,一边脱外套一边往里面走。解领带的时候,徐经眠从沙发上冒出头来:“姜先生,你回来了。”
“嗯。”姜悦把袖子挽上去,“睡不着?”
的确有一点,徐经眠点点头。
“陆沣应该有给你开相应的药物。”
有是有,安神的,助眠的,都有。但徐经眠故意不睡,当然是没吃。
“姜先生,”他假装没听到药物的话题,喊姜悦,“抱歉没有听你的话,但你这些天都没怎么回来,我又实在想见你一面,所以自作主张,等到了现在。”
今天下午,徐经眠又去了心理诊所,陆医生人很好,聊天的时候非常温柔。他说姜悦嘱咐过他,治疗进程要加快一点,所以之后他们可能要更经常见面。
其实徐经眠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了会做一点噩梦,但不会挣脱不出来;偶尔还会发呆,但不会冷得牙齿打颤;白天的时候,他想起赵敬升的频率已经很低了,几乎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
陆沣却说:“你讲了这么多除非、但是、可以克服,不就是要我好好工作的意思吗?”
徐经眠只好说:“那……麻烦陆医生了。”
陆沣笑笑说:“不麻烦,我让姜悦加钱了。”
这叫徐经眠又想起,向绍祺提到过的,陆沣收费很高这件事。
想见姜悦一面的念头于是更加迫切。
“那么,”客厅里,姜悦在沙发上坐下,徐经眠有样学样,端正地坐在他附近,“你自作主张,是想对我说什么?”
徐经眠深呼吸一次,扬起一个笑脸,诚挚地话:“谢谢你,姜先生。无论是赵敬升的事,还是为我找心理医生,这些都是交易之外的内容。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虽然我现在还没能力,但以后一定,我会一直记得。”
眼神很明净,眼睛里毫无杂质。姜悦望向徐经眠的笑容,食指随着思考一点一点,在玻璃茶几上扣出些微声响。
情况还好。
没有陆沣说得那么夸张——什么“爱上”,一派胡言——徐经眠不是那种程度的蠢货。也幸好徐经眠没那么蠢,让姜悦此时能庆幸地松一口气。
他已经够忙了,不用料理“爱”这种意外,实在能替他省去不少麻烦。
思考结束,姜悦停下手指,开诚布公地说:“不用道谢,徐经眠,我不是慈善家。处理赵敬升也好,送你去陆沣那里也罢,都有我自己的目的。你可以理解成我要利用你,自然想让你成为更忠心的棋子——怎样都好,但不要用报答之类的字眼,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可是,姜先生,我至今还没有为你……”
“交易的期限是两年,”姜悦打断他,“你这么心急吗?还是说,你已经完全克服心理障碍,准备好和我上床了?”
说着,姜悦指一指自己房间的门:“那你现在可以去洗澡。”
徐经眠立时脸色发白。他把笑容收起来,慢吞吞地说:“很晚了,姜先生,你明天还要出门的话,会不够睡……”
姜悦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里包含太多意思,徐经眠羞红了脸,捏住衣服下摆低下头,说不出话。
好在姜悦无意为难他,只是笑一声,就移开话题。
“不过,我的确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徐经眠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专注地等他说话。
姜悦道:“赵敬升被抓,你偷窃的事也澄清了。学校那边的处分已经取消,下学期开始,你可以回去上学。”
徐经眠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会是这个话题。他打工的时候的确想过,等奶奶病好了,他就自考一个成人大学。但跟了姜悦以后就没想了。
做情人是一个很陌生的命题,徐经眠需要应付的未知太多,除了眼前的两年,他顾不上太远的以后。
姜悦却突然说,过往一笔勾销,他可以回去念书了。
他神经呆滞,一时不知道是笑是哭,只是看着姜悦,愣愣地说:“姜先生,我不是还要跟你……两年?”
“现在距离开学还有四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了。”姜悦说,“当然,考虑到你要念的是高三,如果情况不允许,我也可能让你再推迟一年。但无论如何,学籍已经恢复了,只要你想念,一定可以回去念书。”
徐经眠张开嘴,又合上,整个人慢慢从谎言一般的巨大惊喜中缓冲出来。
好像是真的——他这样想着,看向姜悦的眼睛愈来愈透亮,里头含着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有努力在压抑嘴角了,真的,但眼睛实在没办法。
“谢谢你,姜先生,非常,特别感谢!”徐经眠往前坐,背挺得笔直,仿佛已经在上课。他显然已经忘记了姜悦方才的忠告,开口就是一叠声的感谢,“谢谢。我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会很听话的,姜先生说什么我做什么,我保证。我……”
他咬一下唇,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如果姜先生真的想,我可以现在去洗澡……”
这话太突兀,姜悦不禁给了个困惑的眼神,接收到的一瞬间,连徐经眠都意识到这里有个人被喜悦冲昏头脑了。
理智一旦回笼,强烈的羞耻就涌上来,徐经眠别开眼睛,双颊腾地一下烧红了。他慌乱地说:“对不起,姜先生,你当我神志不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悦:“好。”
徐经眠像咬到自己舌头一样停下来,不说话了。
徐经眠现在不冷静也不清醒,姜悦很清楚。只是不可避免的,他又回想起陆沣的话。那个惊世骇俗的“爱”字,仿佛正和徐经眠脸上的红晕相得益彰。
当然,只是他想多了。
徐经眠太开心了而已。
姜悦站起来,没了他的目光,徐经眠能更快地冷静下来,把他碍眼的脸红平复下去。
“徐经眠,扳倒赵敬升是我有所求,学籍是你本就应得的东西,代价出在你身上,与我无关。”
——出于一分微妙的警惕心理,姜悦说了多余的话。
可是当徐经眠抬起眼看他,他又后悔了。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哪里有半分受打击或情感冷却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徐经眠很快地回应道。
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因为感激他,在践行“我一定听话”的承诺?
他不知道。
对上徐经眠的眼睛,这念头让姜悦有一瞬间的不舒服,下一刻他移开视线,又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徐经眠听话就好了,他怎么想无关紧要。
姜悦伸手去拉领结,才发现领带早就已经摘掉了,他转而解开一颗扣子,对徐经眠说:“下次不要等我。”
回应依然很快,乖而诚的一声:“好。”
“我是说,再也不用,”姜悦嗓音更深地下压,带着压迫的味道,“留灯、热牛奶、等我……我不需要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琐碎又无谓的关心。反倒是你,昼夜颠倒生更多病的话,只会添麻烦。”
徐经眠这次沉默了几秒,才说:“对不起,我知道了。”
姜悦没有看他,不过听起来,他的喜悦和热情终于被浇熄下去一些。
喉头令人不悦的刺痒感消退,姜悦转身往房间走。
徐经眠从沙发上跪坐起来,冲着他的背影脆声道:“姜先生晚安。”
姜悦脚步未停,几秒后,落下一道不轻的扣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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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9日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不平凡的第一个预兆是,从来早出晚归的姜悦居然到了九点还坐在客厅里,虽然还是对着电脑在处理工作,但完全没有出门的意思。
第二个预兆是,从陆沣那里提前结束疗程,完美病愈的优秀病人徐经眠,昨天晚上轰轰烈烈地失眠了。
三天前,姜悦就通知过徐经眠今天出门,陪他出席一个宴会。宴会由向绍祺的姐姐向绍祯主办,办宴会的理由无关紧要,那个圈子里的人总能找到事由庆祝。
重点是,向绍祯邀请了姜悦。
被逐出家门后,姜悦便默认被剥夺了与原来圈层交往的资格。除了自学生时代起就和他抱团取暖,一起做过十几年边缘人的向绍祺,整个圈子再没人和他来往。
向绍祯这封邀请函意义重大,尤其在向家和姜家如此靠近,双方都表现出联姻意向的当下。作为向氏无可非议的继承人,姜崇极有可能的未来夫人,她突然邀请姜悦,必然不会是简单的宴会缺人。
至于徐经眠,陪同姜悦出席宴会,做姜悦挽在臂弯里的装饰物,本就是他身为情人应尽的职责。
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人本人却紧张到彻夜失眠,吃了半粒陆沣开的安眠药才成功入睡。今早起床后又闹起了后遗症,头晕乎乎像喝醉酒。一直到吃完中饭,坐上姜悦的车子出门,脑子才清醒过来一点。
如果紧张到清醒也算清醒的话。
此程的目的地是一家造型工作室,宴会四点开场,他们需要在三个小时以内解决服装和发型,然后赶往现场。
从前在姜家,姜悦来这种地方根本不用预约,不,他不用来,姜家的名头一搬出来,自然有最好的造型师,载满一车的当季新品□□。
姜家豪宅名声在外,几乎成了兰宁不对外开放的一个地标建筑。但凡进去过一次的人,都会忍不住对身边人吹嘘上很久。
是以,当姜悦带着徐经眠走入造型工作室时,前来迎接的设计总监Gavin打趣地说道:“姜二少,好久不见。不能在姜家见到您,真叫我有些遗憾呢。”
姜悦回问:“我要去的地方和姜崇一样,你没争取到这个工作机会吗?”
“这样吗?”Gavin疑惑道,“可是今天没有要去姜家的消息,难不成姜少……大少移情别恋,有更好的工作室选择?”
姜悦眉毛轻挑:“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Gavin笑容一僵,赶紧转移话题:“不说这个。姜少今天想要什么样的造型?我们这边有这季最新的成衣,你看看……”
姜悦挑了一套黑色的成衣,成衣不及定制合身,但他肩宽腿长,撑起衣服舒展挺拔,很难叫人挑剔。做发型时,他给向绍祺发了条消息。
姜悦:绍祺,你有今天的宾客名单吗?
向绍祺:没,她都没邀请我,我自己要去,她也不拦我就是了。
向绍祺:不过我问了,姜崇今天不来。
不来?
姜悦放下手机,看向镜子,目光落向左下角,正坐在椅子上等待,用余光乱瞟的徐经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