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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同步 这道又不是 ...

  •   晨光,并非泼洒,而是如同细腻的金粉,透过稀疏的、被夜雨洗净的云层,一点点地、耐心地晕染着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夹杂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味,吸入肺叶,带着醒神的凉意。这条通往学校的路,平日里十分钟便可走完,此刻在池晏的感知里,却被无限拉长,每一寸路面都仿佛铺满了看不见的荆棘,让他步履维艰。

      凌璟就走在他身侧半步之遥。这个距离经过精确计算,既不会近到产生压迫感,也不会远到显得生疏。他走得很从容,晨光在他挺拔的脊背和利落的短发上跳跃,勾勒出优等生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轮廓。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书包带,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然而,对池晏而言,这半步却如同天堑。他身上穿着凌璟准备的校服——面料挺括,剪裁合身,尺码准确得可怕,仿佛提前量体定制,但这恰到好处的合身反而像一层无形的束缚,提醒着他此刻处境的被动。更致命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清冽中透着一丝暖意的松木沐浴露香气,不仅来自他自己,更浓烈地源自身旁那人。两种完全相同的气息霸道地交融在一起,缠绕着他的呼吸,无时无刻不在残忍地提醒他昨夜发生的所有一切:那冰冷的别墅,那场被迫的共眠,以及此刻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凌璟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偶尔从镜片后扫过来的、轻飘飘的视线,像最细腻的砂纸掠过他的侧脸,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麻痒。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半绷紧的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开过于接近的热源。

      他猛地加快脚步,试图用速度撕裂这令人不快的并行。凌璟的步伐几乎在同一频率上加速,精准地维持着那该死的半步差距,仿佛两人之间连着一条无形的弦,随着他的动作而同步收紧。他不信邪地骤然放慢,几乎像是在原地踏步。凌璟也随之放缓,甚至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路边花坛里一株沾着晨露的月季,仿佛真的被那生机吸引,直到池晏不得不再次迈步,他才极其自然地重新跟上,再次成为那个甩不掉的影子。

      这种无声的、精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距离控制,像一种温和的酷刑,慢慢消磨着池晏的耐心。他感觉自己像实验室里被观察的动物,每一步都在别人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喂。”池晏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硬邦邦砸向身旁的人,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地面的一片落叶,“你没必要跟我保持这种该死的、精确到厘米的同步。”他把“同步”两个字咬得极重,充满嘲讽。

      凌璟微微侧过头,金丝眼镜镜片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他的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扰的疑惑,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同步?这条路似乎是公共区域,并非你的私人跑道。而且,我们去的是同一个目的地,时间也大致重合,顺路走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他甚至略显无辜地顿了顿,反将一军,“还是我的存在本身,干扰到你的步行节奏了?”

      池晏被这四两拨千斤、倒打一耙的话术堵得胸口一闷,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却又无法发作。难道要他说“对,你呼吸的频率都让我心烦”吗?他只能狠狠剜了凌璟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几乎能冻伤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厌恶的冷哼,猛地扭回头,几乎是赌气般地骤然加速,步幅大得近乎奔跑,试图用最原始的物理方式斩断那根无形的线。

      凌璟看着他骤然远去的、因为加速而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按捺不住跳入了预设路径。他并未立刻追赶,只是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书包带,然后迈开长腿,步伐依旧从容,却轻松地再次缩短了那被拉开的距离。

      越靠近学校,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流逐渐变得密集,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许多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带着睡意的,或明或暗地投向他们这略显诡异的一前一后却又明显是同行的两人。

      “咦?快看,那不是一班的凌璟吗?” “他前面那个……是昨天来的转学生吧?叫池晏?” “他们俩怎么会一起上学?画风也太不搭了……” “不知道啊,不过一前一后走着,感觉气氛好奇怪哦……” “凌璟居然会跟人一起上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清晨的蚊蚋,嗡嗡地钻进池晏的耳朵里。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周身散发出浓烈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他极度厌恶这种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被陌生人肆意打量评价的感觉,这让他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怪物。

      而凌璟,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隔音屏障,对周围的一切窃窃私语完全免疫。他神态自若,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甚至当遇到几个面熟的同年级同学,对方惊讶地看向他和他前方的池晏时,他也只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极其标准而短暂的、堪称社交礼仪范本的微笑,态度温和却带着清晰的、不容靠近的距离感,完美地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优等生面具,仿佛池晏只是一个恰好走在他前方的、无关紧要的同路人。

      终于,煎熬般地挪到了校门口,那熟悉的电动伸缩门如同自由的象征,让池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融入涌入的人潮,彻底消失,将身后那个大型干扰源彻底甩掉。

      “等一下。”凌璟的声音却像精准计算的绊索,再次在他即将迈入校门的瞬间,绊住了他的脚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传入池晏耳中。

      池晏极度不耐烦地、几乎是带着煞气猛地回过头,眼神冰冷地刺向凌璟,眉头拧成了死结:“又干什么?!”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

      凌璟几步走上前,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从校服上衣那看起来并无多少起伏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方形的、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猫爪图案的创可贴,递到池晏面前。他的动作自然流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嘴角那个,该换了。沾了水汽,边缘有些卷翘了。这个防水性更好,图案……”他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补充道,“……比较不起眼。”可他指尖那粉嫩的猫爪图案,与他此刻平静无波的表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池晏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里贴着昨晚凌璟给他换上的创可贴,经过一夜睡眠和洗漱,边缘确实有些不服帖了,带来细微的异物感。他完全忽略了这点不适,或者说,他故意忽略了所有与凌璟相关的一切。

      看着那个与他冷硬气质截然相反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幼稚可爱的猫爪图案,池晏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了一下,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不用。”让他贴这玩意儿去上课,不如杀了他。

      “随你。”凌璟从善如流,丝毫没有坚持或流露出任何失望的情绪,手腕一翻便极其自然地将那枚创可贴收回了口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出于某种“人道主义”的顺手关怀。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离开池晏的脸,而是随之微微下移,落在了池晏自然垂落在身侧、此刻正微微攥紧的左手上,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道习题的解法和几种可能的优化方案,“手腕呢?还疼吗?那种冷敷凝胶的药效持续时间有限,过后可能会有点反复的酸胀感。我桌肚里还备了进口的镇痛贴膏,效果还不错,如果需要……”

      这种过于自然、过于周到、甚至堪称体贴入微的关切,像一根细小的探针,精准地刺探着池晏最私密、最不愿被人察觉的脆弱区域。那股被窥视、被掌控、被强行拉入某种亲密假象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让池晏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不适,仿佛吞下了一只苍蝇。

      “不、疼、了!”池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这三个字硬邦邦地砸向凌璟,试图用最大的音量和不耐烦来掩盖内心深处那一丝被看穿后的慌乱和恼怒。然后,他不再给凌璟任何说话的机会,猛地转过身,像逃避一场瘟疫一样,近乎仓惶地、几乎是粗暴地挤开了前面几个正准备进校门的同学,一头扎进了汹涌的人潮中,迅速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仿佛慢一秒就会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上。
      凌璟站在原地,并未立刻去追。他只是微微抬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略显慌乱、甚至带着点狼狈意味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镜片后的眼底,深邃的平静之下,才缓缓流淌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猎人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般的愉悦笑意。他并不急于一时,猫捉老鼠的游戏,需要足够的耐心才能品味到最后惊慌失措的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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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大家观看我的记录 校园破镜重圆《灼旧》 年上伪骨科《红线似》 双alpha“死对头”《另起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