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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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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打开时,门外乌泱泱站了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烫着卷发、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正是刚才喊话那位。她身后跟着个戴眼镜、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是赵建国。旁边还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一脸焦急,应该是那位软件工程师林雨薇的同事或家人。更远处,还挤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卷发妇女一见开门的是个穿黑袍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你谁啊?我找这屋的老头!他给我家老赵下了什么迷魂药,让我家老赵非要娶那个什么主播!彩礼都转出去了三十万!”
赵建国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眼神还是有些涣散——逆缘结的影响还在。
柏悬鹑站在门槛内,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大姐您先别急,有话慢慢说。我是地府……咳,我是民政部门调解办的,专门来处理这类情感纠纷的。”
他随口编了个身份,侧身让开门口:“外头人多眼杂,要不几位先进来坐?咱们好好聊。”
卷发妇女狐疑地打量他:“调解办?我怎么没听说过?”
“新成立的部门,专管这些疑难杂症。”柏悬鹑面不改色,“您看,这位老先生也在这儿,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总比在街上嚷嚷强,是不是?”
他语气诚恳,态度温和,卷发妇女的敌意消了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赵建国进了院子。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也跟了进来,其他人被柏悬鹑礼貌地拦在了门外:“抱歉,涉及个人隐私,请各位街坊先回吧。”
关上门,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红线翁还坐在石凳上,神情萎靡,手里攥着那本《红线谱》,不敢抬头看人。梁望泞站在银杏树下,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插手的意思——这是给柏悬鹑处理的机会。
卷发妇女一看到红线翁,火气又上来了:“就是你!你个老不正经的,给我家老赵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建国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恍惚:“小甜心……小甜心说今天要来找我……”
“什么小甜心!”卷发妇女气得直跺脚,“那是骗子!骗你钱的!”
“不是骗子……”赵建国摇头,眼神越发迷茫,“她说她爱我,不在乎我年纪大……”
柏悬鹑走到石桌旁,给两人倒了茶:“大姐,大哥,先喝口茶,消消气。这位是翁老,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有些事可能不是他的本意。”
他说着,悄悄从锦囊里取出一枚解缘针,藏在掌心。在递茶给赵建国时,指尖轻轻在对方手背上一点——解缘针的微光一闪而没。
赵建国浑身一震,眼神瞬间清明了许多。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看身边的妻子,再看看红线翁,忽然“啊”了一声:“我……我这是……”
“老赵?”卷发妇女察觉到他的变化,抓住他的手,“你清醒了?”
“我……”赵建国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痛苦和羞愧的表情,“我好像……做了场荒唐梦。那个小甜心……我连她真名都不知道,怎么就……”
他看向红线翁,眼神复杂:“翁老,您那天在河边钓鱼,跟我聊了几句,然后……然后我就魔怔了似的……”
红线翁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上前一步,语气焦急:“这位……调解办的同志,我是林雨薇的同事陈明。雨薇她自从跟那个送外卖的闪婚后,整个人都崩溃了,今天上班时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她说她根本不爱那个人,结婚那天就像被鬼附身了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柏悬鹑看向梁望泞。梁望泞微微点头。
“几位,”柏悬鹑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当然,是经过修饰的实话,“翁老确实对几位做了一些……不太妥当的事。但这并非他的本意。他最近身体不适,精神状态不稳定,被人暗中利用了。”
“被人利用?”卷发妇女瞪大眼睛。
“是的。”柏悬鹑从红线翁手中拿过那本《红线谱》,翻开封皮,展示那张紫色符纸烧剩的灰烬痕迹,“有人在这本书上动了手脚,用某种……类似致幻剂的东西,影响了翁老的神智,放大了他一些偏执的念头。翁老本人也是受害者。”
院子里一片寂静。
赵建国看着那灰烬,又看看红线翁颓然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翁老……您以前帮过我和秀芳的。我老伴走得早,是您开导我,说我该往前看……这次的事,不怪您。”
红线翁的眼睛红了。
陈明却还是着急:“那雨薇怎么办?她现在整天以泪洗面,说想离婚,可那个送外卖的死活不同意,还说雨薇答应了他什么海誓山盟……”
“带我去见她。”柏悬鹑说,“我有办法让她清醒过来。但前提是,你们要配合——今天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不能外传。翁老我们会妥善安置,确保他不会再‘影响’别人。”
卷发妇女和赵建国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陈明也连忙答应:“只要能帮雨薇,我什么都配合!”
柏悬鹑看向梁望泞,用眼神询问。
梁望泞走到石桌旁,从怀中取出办公室的身份玉牌,放在桌上:“我是三界情绪平衡办公室的主理梁望泞。这位是副理柏悬鹑。我们今天来,就是专门处理这类‘异常情感事件’的。各位可以放心,我们会负责到底。”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赵建国夫妇和陈明虽然听不懂“三界情绪平衡办公室”是什么部门,但看这气度,看这做派,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柏悬鹑在梁望泞的协助下,用解缘针配合一些基础的安抚术法,逐一解除了林雨薇和那个七岁男童周小宝身上的逆缘结影响。
林雨薇清醒后,抱着陈明哭了一场,说感觉自己像做了场噩梦。周小宝则挠着头,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写血书——他连“娶”字都还不会写呢。
至于那位网络主播“小甜心”,在赵建国撤回三十万转账并报警后,很快就销声匿迹了——果然是专业骗子。
处理完所有事,送走千恩万谢的当事人,天色已近黄昏。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桂花香混着晚风,带来一丝凉意。
红线翁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梁望泞走到他面前,将三卷《红线谱》放在石桌上:“翁老,这些书,月老殿要收回。您也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检查和治疗。”
红线翁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而悲伤:“我……我是不是再也不能碰红线了?”
“暂时不能。”梁望泞语气温和但坚定,“等您完全康复,经过评估,如果月老殿认为您可以重新接触红线工作,或许还有机会。但现在,您需要休息。”
柏悬鹑也走过来,蹲下身,与老爷子平视:“翁老,您看,爱情这事儿吧……有时候顺其自然反而更好。强扭的瓜不甜,强牵的线也容易断,是不是?”
红线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你说得对……是我魔怔了。”
他慢慢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柏悬鹑:“这个……给你们吧。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一些‘红线修补心得’,都是些正规手法,不害人的。你们那个‘情绪平衡办公室’,或许用得上。”
柏悬鹑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郑重收好:“谢谢翁老。”
梁望泞取出一枚传送玉符,正要启动,忽然动作一顿——他怀中的另一枚玉符亮了起来,是地府传来的紧急传讯。
他注入法力,玉符投射出一行字:
“急:新规草案已获三位老阎王及天命台最终批准,正式版《地府情感抚慰操作规范》将于明日辰时颁布。请梁主理、柏副理速归主持。”
柏悬鹑也看到了那行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批了?”
梁望泞收起玉符,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批了。”
他转向红线翁:“翁老,跟我们一起回地府吧。月老殿的人会在那边接您。”
红线翁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传送阵的光芒再次亮起。
三人消失在江南秋日的暮色里。
再睁开眼时,已是在地府十殿外的广场上。
月老殿派来的人已经等在传送阵旁——是两位穿着淡粉色宫装的女官,看到红线翁,立刻上前搀扶:“翁老,我们来接您回去。慕云舒执事已经准备好了净心池,帮您清除残留的邪祟影响。”
红线翁被搀扶着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梁望泞和柏悬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目送他离开后,柏悬鹑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胸口的伤被这一天的奔波牵动,又开始隐隐作痛。
“累了?”梁望泞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有点。”柏悬鹑实话实说,“不过心里踏实——那几位总算没事了。”
梁望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日新规颁布后,这类事会更多。办公室需要建立一套完善的‘异常情感事件’响应机制。”
“您有思路了?”柏悬鹑问。
“有初步想法。”梁望泞朝十殿走去,“回办公室说。”
两人走进东厢房时,风辞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笑容:“两位回来了?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
“基本解决了。”柏悬鹑在椅子上瘫坐下来,“就是有点费神。”
风辞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刚装订好的册子,放到梁望泞案上:“这是正式版的《地府情感抚慰操作规范》,刚刚印好的样本。您过目一下。”
梁望泞翻开册子。深蓝色的封皮,烫银的字,厚度比之前的草案厚了近一倍。他快速浏览了目录——总则、基本原则、操作流程、特殊情况处理、监督与评估、附录……结构完整,条理清晰。
他翻到“特殊情况处理”那一章,果然看到了今天和风辞讨论过的“三句话”补充条款:
第六条:若遇亡魂情绪极度不稳、执念过深等特殊情况,勾魂使者可启动“紧急安抚备案”。备案后,安抚言辞不受“三句”限制,但须在任务结束后十二时辰内提交详细过程报告,说明超出限额的必要性及效果评估。
下面还附有备案的具体操作流程和监督机制。
“陆停云那边通过了?”柏悬鹑凑过来看,有些惊讶。
“通过了。”风辞点头,“陆主管亲自修改了监督条款,增加了‘事后抽查’和‘同行评议’环节。他说,既要给使者灵活处理的空间,也要防止滥用。”
梁望泞合上册子,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明日颁布后,地府会有震荡。支持者欢欣鼓舞,反对者会更激烈。办公室要做好应对准备。”
“明白。”风辞正色道,“我已经联系了容与、江浸月、云归等试点区的骨干,请他们明日协助宣传和解释新规。稽查司那边,陆主管也表示会全力配合维护秩序。”
柏悬鹑听着,忽然笑了:“风协理,您这安排得……也太周到了吧?”
风辞微微躬身:“分内之事。毕竟办公室初立,第一炮必须打响。”
梁望泞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忘川的魂火已经开始星星点点亮起,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柏悬鹑,”他忽然开口,“明天新规颁布仪式,你来讲几句。”
“我?”柏悬鹑愣住,“我讲什么?”
“讲你的经历,讲你为什么坚持‘违规’,讲那些被你温柔以待的亡魂后来怎么样了。”梁望泞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新规最好的代言人。”
柏悬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擅长这个”,但看着梁望泞认真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风辞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厢房里又剩下两人。
梁望泞走到柏悬鹑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胸口伤疤的位置:“还疼吗?”
柏悬鹑摇头:“不疼了。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三千年前,我因为捡桂花被您记了一笔‘举止散漫,有失体统’。”柏悬鹑笑了,“三千年后,我却要站在所有人面前,讲为什么‘散漫’和‘温柔’可能才是对的。”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是可能,就是对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
柏悬鹑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殿下,您说……咱们这条路,真的能一直走下去吗?”
梁望泞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密的魂火,银发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路还长,会有坎坷,会有质疑,甚至会有反复。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柏悬鹑,金色眼眸里有种沉静而坚定的光:
“既然开始了,就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柏悬鹑与他对视,然后重重点头:
“嗯,走下去。”
窗外,忘川的水声依旧。
而明天,地府三千年的规矩,将被正式改写。
新的时代,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