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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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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发生雪崩,当下只余一分钟的逃生时间,你们需要做什么?”
“谁填了抱住我的爱人?”
隔壁的俄罗斯男人用令人倒胃的中文口音,显然,在询问胡智。
“是苏娜写上去的吗——”
那个红胡子美国男人指责那个新加坡女人,说:“这真是一个无趣的玩笑,请不要用在心理测验题这件事上。”
“昨天请了那么贵的饭,我今天请你们喝酒吧?”
韩国男人用力揽过胡智半个肩头。
反感的,不满意的,再也不想看见的任何人——即将结束了。
这是胡智在挪威留学的最后一个冬季。
结业论文得到了比预测还激烈的社会反馈后,想将他抛向高空喝彩的人忽然像那天的紧急降雪信号一样袭击过来了。他最终选择那几个博士院的同学,只有他们的气味和他是一样的,闻是香甜新鲜的,猛地窥见,只是冰地下死去好多天的鱼群尸体而已。
“真羡慕您,那么快就毕业了。”
日本男人总是向只大一岁的胡智低着脸:“您要留在这吗?听说有数不清的实验室在等待您的加入。”
“不,我要回去。”
胡智只是说。
“啊?为什么呢?真让人遗憾。智。”
新加坡女人喝醉了。
“我要回去。”
胡智重复了。
俄罗斯男人把酒樽倒满又倒满,然后猛地砸向胡智的空杯,大笑:“来吧,朋友,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杯酒。”
“我要回去了。”
胡智没有喝。
他走出门之前,付好了账单。那件价格不菲的风衣,因为被红胡子美国男人的呕吐物沾上气味后,被他送给了一位态度礼貌的兼职生。但口袋里的手机取出来了。
经过大街上唯一一家还营业的中餐馆时,他取出卡刷了一顿饭请了那个还在挨饿写作业的亚裔学生。他接着开车,开到加油站,今天的油站因为风雪原因非常冷清,油钱在油卡里扣除了,他的现金在钱包里,没有数,只是抽出几张递给用纤长的双手放下加油枪后笑着和他说再见的白皮肤男人。
车轮继续驶向他构造出来的,充满秩序的一片天地。
今早戴出去的围巾脱下来了,没有任何褶皱地披上了衣架,鞋要往同一个方向按照高低跟摆进鞋柜,袜子及时放入专用的洗衣槽。书桌底下出现的灰尘,细微到几乎看不见,但吸尘器的电源已经通了。沙发套是白色的,所以不到半个月就要换一次。木制地板在刚入住的时候就被他全部撬开换上了没有缝隙可以藏污纳垢的大理石,浅灰色也是不耐脏的颜色,但只要染上一点脏,就能马上看见,然后,找清扫的人,洗不了,就再砸掉它。再换新的一模一样的就好了。
房东因为他的退租感到非常悲伤。
退了他全部押金后,还送了他一把冰镐。因为听说他的毕业聚会有攀登雪山的打算,又劝说他尽量不要将日期选在今明两天,预计会有暴雪。
“飞机会停掉吗?”
“不一定,暴雪是经常的事。”
但是服务电话里又说:“天空的轨迹是说不准的。”
登山计划取消了,在那家日本居酒屋里,就是胡智和这些相处四年的人见的最后一面。他们有的喜欢敲诈他,有的喜欢讥讽他,也有的,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爱他。但他无一例外地,漠视着他们。
于是,所有电话号码和群组,在还没上飞机之前,就被他删除了。
偌大的机场到处响彻着延误飞行的消息,在拒绝最后一通母亲的来电后,胡智的手机因电量不足关机了。头等舱的旅客被安排进最接近机场的一家星级酒店随时待飞。从酒店的窗台望出去,胡智可以看见被暴雪掩盖之后的航道,有一个黑影在白茫茫中孤独的坠落,看清了,只是被机翼撞击后死掉的鸟类尸体。
并没有恢复飞行的通告。第一天过去了。
胡智的梦更多了。
因为母亲久违的来电,他梦见母亲。他哭喊着问母亲:“你为什么要和爸爸离婚?”而母亲说:“他死了,是因为他死了我们才离婚的。”他接着哭:“是你,你背叛了爸爸。”然后,继父在母亲的身后出现了,绑住了他的手脚,将他扔回了没有灯,没有声音的浴室里。地板上的水不停地流,灌着他的脚底——
他终于醒了过来,发现窗外的积雪一点点融掉了。
第二个梦,那是他刚来到挪威不久的某个早晨,厨房着火了,蔓延起来,他从房间里逃出来,又返回去,带走了那幅画。但他的肺部和呼吸道严重感染,因为需要休养几个月不能出门。他打了电话给他,可是他说:
“没有什么是比生命和自由更重要的。”
第三个梦,什么也没有。是他自己坐在窗台上,看了一整天的航道,黑影被清除了,只有浅浅的,一道尸体的印记。
他的黑发懒懒地垂落着,忽然溜出几根发丝在发红的耳根边游走。因为在这里,亚洲男人和女人一样显眼。所以抚摸他耳朵的欧洲男人,看见他醒了,只是无所谓地笑一笑。
“停止你那渺小的生理反应。”
胡智也笑了。侮辱性的笑容。
“喝了酒在这里睡觉。”
又闻到了男人口腔中廉价的黄油香味。
“不是吗?”
男人有些愤怒,有些不解:“你不喜欢男人吗?”
“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
胡智回答他。
酒店居住日期又延长了。暴雪信号没有取消。
这几年来他常过这样的日子,对着文字发呆成为他为数不多的假期时光中的消遣。他看看书,起来走走,再穿袜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然后,他洗个澡,继续重复一样的动作。
直至天黑。
但暴雪不停。窗子没有开,他把被子盖过头顶,狭小幽暗的,寂静闷热的,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不会做梦,也没有失眠。
“胡立智先生。”
有人拨通了酒店的电话:“对不起,那是您的曾用名,请原谅我的疏忽。我是国际航空的服务人员,您订购的航班将于下午四点恢复飞行。我谨代表全体机组人员再次向您献上真诚的歉意,延飞的保险补偿方案随后会有专人与您联络。”
“好的。”
胡智终于在穿鞋袜之后,打开了门。时隔几天后亮起的手机屏幕,此刻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响动,是数百条未读的信息,是保险公司接连打来的电话。
他一个也没有理会。
拉到最下面,那是一个月前的了。他收到陌生号码的那条来信:
“他要结婚了。”
终于,他点开了。然后,删除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