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

  •   没有人再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盯着胡智的手腕,上面的石英表换上了一条成人佩戴,就会显得滑稽的儿童表带。他怎么会现在才想起来——这是他的东西。

      “是我送给你的。”
      胡智说:“后来,你把它放在箱子里,也寄过来了。”

      但是没有人再说话。

      时间在流过去,夜晚到来的时候,细雪还没有停止。所以虚弱的雪色艰难地刺穿厚重的白色大地,折射回来一缕尖锐的月光——它将谦之的脸一分为二。这是胡智看见的,一半正冷笑着,一半正哭泣着的脸。

      “下个星期,你会不会来呢?”
      终于,一半哭泣的脸看向他。

      “不会。没有那一天。”

      “你没有空?”
      冷笑着的脸转过来。

      “六点了。”
      胡智举起手。生锈的表盘还在转动,但时间是虚假的,慢了一些。

      “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还能过去吗?

      他突然说:“那就这样吧!”

      画室的灯全部亮了。开关嵌在他身旁那面掉漆的墙皮。他走入一片光明里,突然收拾起散落的画架,断节的铅笔,冰冷的纸屑,像鱼群,从他的影子底下游过去。

      “就这样吧。你要是总这样,我还能说什么?我让你来这里,不是想听你说那么多,我完全听不懂的话。我知道,知道……一直以来都知道,我欠了你的,读书的时候,毕业那会儿,我欠了你很多,所以我还你,你收到了没有?除了箱子,还有钱,我寄给你几次你都退回来的钱,你如果现在需要我立刻还你——”

      灯被胡智关掉了。

      他在黑暗里将刚才捡起的东西全部丢回坚硬的地面,接着呐喊:“但我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要什么!以前,现在,还是一样!你只关注你根本没有的痛苦——而我,我有时候觉得我自己像一个垃圾桶。你们,不,是你,你往里面扔纸团,一个个拆来看,写的不是恨我就是怪我的话。你明知道我在吃药,这些年也没有停过。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又要来拷问我?你不觉得是拷问吗?我不想回答你,一句话也不想再回答你!”

      “最后一句。”
      胡智发现自己竟然在微笑。

      但他好像要走了。无论如何。

      “你爱我——所以发疯吗?”

      戛然而止。他的呼吸声,脚步声,停在离画室的门不足五米的画架前。

      画板上是一个没什么天赋的孩子,画的草地、苹果树、蓝天,还有三个牵着手的人。胡智看见他把目光茫然地放在那上面,像画一样静止着。

      “是你,你在发什么疯?”
      之后,他看也不看他,接着问:“我爱你?我为什么爱你?我是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为什么要爱另一个男人?”

      在辩论的过程中,急于求成,会说出与自己内心想法相悖的话——胡智相信这一点。

      “不。你只是不明白什么是爱。”

      原谅他吧。胡智想。并且也那样做了。

      “我明白什么是爱。”

      似乎仍不愿意放弃“胜利”。他近乎痴迷地说:“我当然明白什么爱,只是我不明白——我对你有什么爱?”

      但这是一场惨败。

      “没有,你说没有?那么你对她——”

      “珍芹。”

      灯没有开,光线也消失了,什么也看不见。

      胡智知道自己仍在发笑,说:“对她,有你所理解的爱吗?”

      “是的。”
      同时,也知道他在发抖,他还在说:“当然。否则我为什么和珍芹结婚?”

      这是多么简单的问题。答案是不值得思考的。

      “你和她结婚——”
      于是,胡智当机立断地说:“是因为你迫不及待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你说过的,那是你父亲还有公职,还没有疯,而母亲开设课外画室,只有你们三个人的日子。珍芹?她叫珍芹?对,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但是,我记得她长得有点像你妈妈,不觉得吗?很像。你因为急于复制过去的已经逝去的爱,而忽略当下的爱,你对我的爱。”

      “不。不是。别再胡说八道。”

      他就要真正地走掉了。

      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胡智抓住了已经变形的图案,想努力扭回正确的形状,突然发现,那只是谦之的手指。

      他正在痛苦地大叫:“干什么!放手!放——手!”

      “痛!痛!痛!”

      挣脱的瞬间,除了从胡智手上脱落的表带,什么都没有变化,世界还是寂静的黑色。所以,他们开始飞奔,一个逃出去,一个追出去,逃过长长的楼梯,追过深深的通道。

      终于,他们来到一场细雪之中。

      “谦之!不要再向前走。”

      因为那是一条光明的,正闪烁着信号灯的道路。那不是胡智“建造”的道路。

      “停下来!”
      胡智在哭泣吗。

      他停下来了。但是雪是浅浅的,脚印也是浅浅的,什么也留不下来。

      “谦之!”

      他又走了。

      或者,胡智算错了,不应该是这一天。又或者,是对的,因为今天还没有过去。他记得在实验室的时候,经常看到别人做出错误的预设,在进入动物房后,因为空间拖着时间缓慢流动,在漫长的等待中,对生物的痛苦评估突然变得不精准,从而影响后面一系列从样本采集到理论总结——这真是最愚蠢最不值得犯的错误!

      因为等待是必须的。如果要得到最完美的结果,首先是经历等待。

      “谦之。”

      所以,只要平静地呼唤最后一遍,即便仍然没有任何答复。

      当然,胡智没有离开,车子停在很近的地方。一条正在铺成的海滨大道,横起的封锁带右侧,经过桥洞,可以直接驶入最近的高速口。

      胡智上了另一辆车子。

      然后,发动了,然后,加速了。渺小的光点在穿行,是红的,绿的,还有灰蒙蒙的白——不断消逝在他的身后。

      终点是一片真正光明的黑夜。

      “立智!”

      他听见他的呼声。

      从车窗的裂痕,红色的指缝中,他抓住他了。即便那只是一枚潜入黑色衣摆下的血指纹,但是——他抓住他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