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怪人 我看见自己 ...
-
【他说:“我们都是讲故事的人。”】
黏腻的血自江珩苍白的皮肤上滑落，一道月光伶仃地照进来，划出一条惨白的分界。
大片的血痕装点着灰白的墙，在惨淡的月光下触目惊心。
他坐在地上，大半个人落在黑暗里。
浓稠夜色中，另一个身影晃动，与他贴的极近，伸出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江珩的头被迫仰起，他没有挣扎，微弱的月光照着那只染了血色的眼睛，平静，又带着诡异的温柔。
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回响，浓稠的夜色犹如深潭，将所有体感吞没。
我不确定黑暗中曾细微闪烁的东西是不是尖刀，后来现场也确实存在一把匕首。
那上面，只有我的指纹。
*
我不知道第多少次从同一个梦中惊醒。
今天是江珩离开的第四十三天。
这一个多月中发生的大多数事都如隐雾中，当我回想时，记起的只有一片混沌。
我不明白为什么。
在混乱的记忆中，我听到有人在一遍又一遍的质问，他说，那天那个房间里，只有我跟江珩。
而等我终于恢复自由时，他们却又告诉我，我的哥哥是自杀。
但我却一直反复梦到那个死寂的夜晚，深刻的空虚感借由梦一次又一次将我溺毙其中。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
一股寒意窜上了我的背脊。
我从床上弹起，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灯光一下从房间里倾泻而出，客厅空无一人。
我刚松口气，脚步声又再次在我身后响起，犹如贴在我的耳边般震耳欲聋。
我下意识向前走，膝盖磕到了茶几，放在边缘的陶瓷杯摇晃着向下倒去。
“啪。”
清脆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突兀，孤儿院内的其他小狗只抬头看过来一眼就继续做起各自的事来，可我还是清晰看到了他们的那份恐惧，以及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
下一瞬，破空声自我身后袭来，我被打得眼前一黑，好像五脏六腑都碎在了身体里。
“狗养的东西，只会吃干饭卖都卖不出去……”
更多的污言秽语砸在耳边，我没有抬头，但脑海还是自动浮现了说话这人阴沉又扭曲的脸，我见过无数次的，令人作呕的脸。
我忍着剧痛，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片。
身后的人又是一脚踹了上来，让我直接摔在了碎片上。
这些疼痛对于孤儿院的每个小狗都是家常便饭，没有痛呼，也没有眼泪，我只是默默爬了起来，不管正在流血的伤口，将垃圾收拾干净。
我余光中只看到一节灰色的裤腿，垂在地上的铁棍被提起，一只手伸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动作。
“别打了，明天他还要进笼，打死了就不好了。”
“咚——”
浑厚的钟声回荡，拿着铁棍的那人立刻说:“都滚回圈里待着。”
又有新的小羊来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缩回了房间，蹲在墙角，与其他小狗泾渭分明。
疼痛有好有坏，它可以让我清醒，有时也让我迟钝，但我必须警惕，因为一旦放松就会有被其他小狗咬断喉咙的风险。
记忆中，孤儿院总是阴沉沉的，外间常常落着稀疏小雨，潮湿的水汽闷在鼻腔里，身体里。
我盯着房间里唯一且卡死的窗，在数了不知多少次水滴后，门口终于传来响动。
我抬头，看见了被推进来的新的小羊。
他比这些小狗都高，看过来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他短暂对视，又迅速挪开了目光。
我其实不太希望新来的是小羊，因为小羊最后都会变成小狗，我更希望是才出生不久的羊崽子，他们通常只会在这里待一天就被卖掉或者消失，而且他们甚至只会啼哭。
今天放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小狗都挤在两个羊圈里，睡在地上，每个小狗都有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各自占据一个位置。
我通常都睡在角落里，背抵着墙会让我稍微安心一些，没有小狗敢挨着我，所以我旁边总是空着一小块位置。
那只新来的小羊抱着他的被子，在这块空地安营扎寨。
地板很硬，也很冷。我的被子被其他小狗抢走，我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几乎要怼进墙角里。
身上的伤很多，但疼痛只要习惯了就很容易被忽略，我睁开眼，悄悄看着这个新来的小羊。
他看起来不开心，这很正常，每只小羊刚来的时候都不太开心，他们会很想自己的爸爸妈妈。
我没有爸爸妈妈。
有记忆起我就跟着一个老头，他一开始教我去偷东西，后来想打断我的手脚带我去乞讨。
他准备这么干的那天我跑了，快要饿死的时候，有人给了我点吃的，把我送到了这里。
他们说，这里是孤儿院，专门收留像我一样无处可去的小孩。
我把孤儿院里的活物分成四种，小羊，小狗，疯狗，和屠夫。
屠夫只有两个，一个是院长，一个是老师。
那只小羊忽然转头，我们再一次对上了视线。
他看着我，说:“你冷不冷？”
他的话让我有些意外，我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开口，视线向我身后推移，盯着被封死的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也在思念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我觉得他很倒霉，刚来就赶上了进笼的日子。
但他明天肯定也会变成小狗，所以还是我更加倒霉一些。“
在胡思乱想中，我闭上了眼睛，手里紧紧攥着我花了很多天才磨好的石头，本来就擦破了的手掌被硌得生疼。
意识模糊间，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我竭力想要睁眼，可身体好沉。
不寻常的暖意将我包围，于是意识更加怠惰，彻底被拖入了柔软的睡梦中。
钟声响起，我立刻睁开眼，入目居然是一床被子，包裹着我。
想也不用想这肯定是那只新来的小羊的，小狗们不会有这样的善心。
我感到烦躁。
早饭依旧是只有几粒米的一小碗米水，我的那份也依旧落入了其他小狗手中。
他们知道今天我要进笼，而且昨天还受了伤，不能跟他们打架。
我静静坐在角落里，视线又一次落在了新来的小羊身上，不只是我，小狗也在看他，他们在判断他是不是他们的同类。
他会是的，我可以笃定这一点，因为有我这个异类存在，他们总会成为同类的。
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碗，起身朝我走来。
我带着不解和他对视。
小羊把那碗米水塞进了我手中，说:“给你，这个好难吃。”
周围的小狗都看了过来，我觉得他可能是傻子。
之前那些新来的小羊对我从来都离得远远的，弱小的羊天生就有对疯狗的识别能力，只有他不仅不躲，还天真的和疯狗分享领地和食物。
我一口气把大多都是水的粥喝完，懒得管这个奇怪的小羊到底是怎么想的，送上来的食物先吃了再说。
早饭时间结束后，孤儿院的老师，也就是昨天拿棍子的人走了进来，指了指我，说:“四号。”
他扫视一圈，又指了指新来的小羊:“十号，过来。”
我来孤儿院的时候，这里只有二十只小羊，有些小羊消失后，新来的小羊会继承他的的编号。
我记得上一个十号，他跟我一起进笼的时候被咬伤了，但他们给了他面包，所以他消失了。
有小狗说他是死了。
我不太能记得那些小狗的脸，但我记得他的，因为我觉得我也会像他一样死掉。
我其实并不懂死是什么，只知道死了就跟睡着了一样，只是不会再醒过来。
我不想做那么长的梦，所以我不想死掉。
我想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
我一直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这里每只新来的小羊都会进笼，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被吓到只能被疯狗拖拽撕咬。
我第一次进笼时，和我一起的是从上次进笼活下来的小孩。
疯狗流着口水狂叫，他吓得摔在了地上，那只狗朝扑了过来，咬住了他的胳膊。
我用放在口袋里的石头将那只狗的眼睛一下又一下砸的稀巴烂，于是我得到了他们给的面包。
他们开始格外喜欢让我进笼，我一次又一次得到面包。
小羊们开始怕我，但他们总是用渴望的眼神盯着那块面包。
我是天生的疯狗，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群羊只要聚在一起，有了共同的敌人，也能变成咬人的狗。
在又一次进笼时，疯狗又一次冲过来，和我一起进来的小羊从身后推了我一把。
我被咬伤了腿。
而出来之后，那些人又给了我面包，也就是这一次，小羊，变成了小狗。
他们蜂拥而上，与那些疯狗并无区别。
他们害怕我，他们聚在一起，要将我撕碎吞吃入腹。
而我在疼痛中，看见了那两个屠夫脸上玩味的笑容。
我听见他们说:“真惨。”
后来十号死的时候，我也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
真惨。
惨是什么意思？
他们为什么要笑？原来这种感受出现的时候应该要笑，我想我明白了。
我跟那只新来的小羊进了房间，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石头。
一个巨大的铁笼横在房间中央，我走了进去，转头看到他们强行把那只小羊也推了进来。
笼门关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熟悉的低吼，一只比以往都更大的狗死死盯着我们，眼睛血红，双耳向后紧缩，躬着身向我们爬来。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十号，在他眼里读到了熟悉的恐惧。
我猜他会像之前的那些第一次进笼的小羊一样，哭喊着乱跑，或者干脆摔在地上。
但下一秒，他向前迈了一步，将我挡在了身后。
“那是第一次……”
他张开双臂，明明在颤抖，却始终一步未退。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只能看到他比起孤儿院这些瘦得脱相的小羊来说能算得上厚实的背影。
“我作为孩童所应该天生的好奇心，终于在那天姗姗来迟。”
那条疯狗低吼着冲了过来，他还是没有后退，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我对眼前这个既不像小羊，又不像那时的我眼中的小狗的特殊存在，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而就在那条狗即将跳过来咬他的喉咙时，我将他推开，自己被疯狗死死咬住了胳膊，身上的旧伤随着动作泛起尖锐的疼。
我挥拳砸向那条狗，血在手上蜿蜒，温热，黏腻。
“而那时的我也还不明白……”
“好奇，是属于我这样的怪物的，最初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