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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 ...

  •   12月31日,下了雪,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得晃眼。
      段期愈今天心情不太好,估计是看到放假安排心里很不爽。别的学校都是1月2号早上返校,只有省实1号晚上返校,还周测。
      我一个下午没有和他说话,怕他去引爆办公室要拉上我作共犯。

      教室里骂学校的声音越来越大,段期愈埋头在写些什么,也有可能是已经睡着了。希望他继续好好埋头睡他的觉。
      “姜砚。”段期愈叫我,语气阴阴的,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嗯。”我应他。
      “我们是朋友对吧?”他问。
      “看情况。”我说。

      他每次这样问谁,就是要提要求了。
      我回答的已经很仗义了,别人一般都直接摇头走开,或者说些“愈哥谁敢当你朋友”之类的话。
      “我等会要是大叫着从励志楼二楼翻下去的话,你能帮我把事闹大不?”
      我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虽然他本来就是江北省实重点班著名偏执狂。
      被人拦巷子里不仅不反抗还任人打,打完之后满身血在警察局门口一坐,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我是证据,跑什么。”
      上课累了困了靠着墙把头往墙上哐哐撞,自称这是最简单直接低成本的清醒方法。
      伤了病了从来不请假,因为请假要医院证明。结果有一回体育课直接栽操场上,差点被飞过来一个排球砸死。
      “办不到的话我把你扔下去,你就说你是不想上学不想考试自己要寻死的,这能行吗?”
      这更不能了。
      “我还是帮你把事闹大吧。”我失笑。

      得了我的答复,他一推桌子起身,高声对在班里的所有人说:
      “我等会大叫着从励志楼二楼往下跳,估计我差不多丧失行动能力了,我家长也不会怎么管,谁他妈想放假的,就带家长站学校大门口马路边上抗议!”
      是段期愈说的,那大家也就见怪不怪。没几个人真的信,毕竟他以前虽然又疯又偏执,但没真疯到要把自己搞死。
      他又拍了拍我:“姜砚,记得帮我把事儿闹大啊。”接着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那之后学校就乱了套。
      很快就有新闻,江北省实一学生,为反抗学校元旦节当天考试,在教学楼二楼大喊“傻逼学校今天你不给我放假我要从这楼上大叫着跳下去”后一跃而下。
      天还在下雪,地上白得晃眼又红得刺眼,老师学生、男生女生、一楼二楼三楼四楼,都出来看热闹。
      段期愈躺在地上,我看不清他是醒着还是已经昏迷过去,身下是暗红的血和鲜红的雪,有喜欢他的女生在哭,又不敢靠近。

      最后段期愈是被救护车拉走的。
      段期愈的跳楼申诉起了作用,后来学校确实没考试,我们回家过了一天元旦节。因为学校里面有学生发了视频和文字描述到网上,学校门口也有不少家长在闹了。
      闹的家长不是他的,是我们班很多人的,还有我的。
      班里有人讨论,说他咔一下跳得倒是爽快,余渡被追责怎么办。
      余渡是我们班班主任,人来人往中最急的一个。大过年的,希望他别被投诉别被校领导骂。

      事实证明我们的担心多余了。
      还在救护车上,护士就从段期愈手里找到张纸片,用塑料袋装着,沾了血但是抹掉了能看见字:
      “跟余老师没关系,要找就找江北省实验中学,别追余渡的责。”
      “追他责我就再跳一回。”
      “我就去引爆办公楼。”
      最下面是他的签名。

      跨年的时候许多好友卡着零点对我说新年快乐,我一一回复,回完最后一个,我无意识地向下扒拉又扒拉,看见了段期愈的名字,静静躺在列表里。
      会有人对他说新年快乐吗?我心想。
      于是我打开对话框,给他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又给他放了个emoji烟花。
      烟花在对话框炸开,没有回复。他现在应该在医院急救,不知道他有没有生命危险,不知道他有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只是二楼,我想,不会真的死掉的。

      隔天我去医院看他,他还睡着,伤得很重,脸色苍白。一站一躺,我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他醒了之后看见我,有些意外,轻声问我事情闹大了没有。
      我点点头。
      他说“行”,又偏头睡了。
      有个女人走进来,是他妈妈。
      我向她道歉:“对不起阿姨,那天我应该拦着他。”
      身后段期愈突然出了声:
      “你道什么歉,我自己要跳的。”

      又过了几天他精神好些了,淡淡地跟我瞎扯。
      “Nina吓得不轻,手忙脚乱把我送上救护车,还崴到脚了。”
      “会很疼吧。”我突然说。
      要不是现在手不能动,段期愈可能要拍我一巴掌。“废话,地上那么滑,穿高跟鞋崴脚能不疼吗?”
      我说:“我问的是你。”
      他哑了,不说话。
      我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为了一天假,非得把自己摔个半死。
      说难听点,简直不可理喻,像神经病。
      他说:“疼就疼呗。”

      这学期剩下的课他都没再去上,我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放满了多余的试卷。
      发卷子的时候谁少了,课代表就会让他去段期愈桌子上拿。
      我每次都会帮他整理好完整的一份放进抽屉里,多余的留在桌上,谁需要谁再拿走。
      至少要给他留份整的。我时不时就去医院看他,给他带最近发的卷子和讲义,他会选着做一做。我还告诉他最近的进度,再叮嘱一句有不会的问我。
      算是一个尽心尽力的好同桌。

      他也不好奇学校都发生了什么,不好奇大家后来怎么提起他和他跳楼的事情。
      我们要说的话很少,但我留的时间却越来越久。从最初的十来分钟,到放了寒假,他父母常常没有时间,就拜托我多照顾他,不用做什么,有人陪就行。我几乎隔天就去,能在那里坐两三个小时甚至更久。
      也聊不出什么花样,毕竟他没什么兴趣爱好。
      我就是坐在那儿,陪着他。他戴着耳机看网课,或者是静静地睡觉,我坐在旁边写作业看书。
      那段时间我们偶尔聊天,话题都是我起,或者说干脆就是我实在好奇的时候问他问题。
      我叫他:“段期愈。”
      他就会抬头,看着我,没多大情绪波动:“怎么了。”
      我问什么他几乎都答,好像他就没有什么秘密一样。
      于是我慢慢了解到一点点过去的他。

      我是这一辈唯一的孩子,从小备受家里关注。我爸妈工作不忙,天天都能回家陪我,以至于我几乎不敢想象,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一年半载见不到父母会是怎样。
      段期愈就是如此。
      “他们不怎么管我。”
      “说他们不在乎我吧……他们倒是真怕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
      “我就这么随随便便长大了啊。”
      “真的很随便。”
      我说:“嗯。”
      心里闷闷的、堵堵的,有些难过。
      段期愈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感情,像是在背书,可能我作为听故事的人,都比他这个讲故事的动情些。
      “小时候我妈经常不回家,我妹,比我小六岁,天天叫着要妈妈,要吃妈妈做的疙瘩汤,要妈妈陪,才肯睡觉。家里请了阿姨,来哄,也没用,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她忙,没空回家。我比较聪明——打小就聪明——我背着阿姨,在冷水下面浇了十多分钟,大冬天的,很容易就发烧了,硬是让我爸我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后来我就学会了,只要我出点儿事,就能换我爸妈回来一次。”
      难怪他现在身体不好,又不放在心上。
      他讲完故事又低下头去,留我一直盯着他看,他也没发觉。我伸手想揉揉他的脑袋或者给他捋一捋头发丝儿,但好像有点不合适,怕他不高兴,伸出去的手不好收回,干脆摘了他耳机,没话硬找:“他这个网课,就是,有些地方没讲到,嗯对。”
      段期愈看着我,可能觉得我突然有点病。
      我放弃了:“算了你先看着,呃到时候我拿书给你补上。”
      他淡淡哦了一声,把耳机戴回去。我转身回沙发坐着,又听到那个淡淡的声音对我说谢谢。
      也挺好,对,也挺好。

      他回学校已经是下个学期。今年春天到得格外早,过年的氛围还没有散尽,段期愈已经穿着薄薄的秋季校服,围巾随意搭在肩膀上,也不知道起没起到御寒的作用。一道阳光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我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光点、尘埃,他呼出的一口白气就融化在其中。
      他走在我前面,兀自成画。
      我愣了一愣,快走两步,上前去给他把围巾好好围上。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懵,不过眼角还是弯了弯,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我心情也不错,第一天返校,意外地没有很烦躁。

      2027年2月8日星期一
      段期愈回校了,老师同学都对他嘘寒问暖,我们的座位旁边围了很多人。
      今天晚上还要开学考试,他有点烦。
      要不我陪他去炸校长办公室吧,别再跳楼了。

      2027年2月9日星期二
      出成绩了,段期愈考得很好,比我还好。
      我很高兴,他看不出什么情绪。人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还能考得这么好,看来摔一回脑子倒是没摔坏。

      2027年2月10日星期三
      段期愈怎么穿这么少,天还没完全暖和呢,感冒了怎么办。刚从医院出来又回去,当医院是什么好地方么。
      我问他怎么不多穿点,他说太暖和了他会睡着的,冷一点清醒,何况他不觉得很冷。
      是因为从小就不爱多穿衣服吗?
      怎么回事,好像每天都在看段期愈,日记里也都是段期愈。

      林见夏,我们班语文老师,专门挑自习课的时间来敲我们窗户。
      可能他手劲儿没控制住,敲的声音有点大了,余渡坐在讲台上守班都听见了,抬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刚好看到见夏给他打手势。
      意思大概是:找他,没啥大事,嘘,你不用管。附赠一个微笑。
      过了五分钟段期愈回来了,塞给我一张纸条。我打开一看,是见夏的字。
      “不错呀能让小段同学都写上语文作业了,以后继续啊!请你俩喝奶茶,你们余老师买单,晚自习来找我。——林见夏”
      一节自习没上完,余渡就宣布提前放学了。我逮着段期愈问:“见夏跟你说什么了?”
      段期愈:“问我怎么脑洞大开想起来写语文作业了。我说我同桌教我,勉强会写了点,就写了。”

      与此同时季书妤那儿已经赌开了。
      “我赌今天的数学作业!余渡绝对是找见夏一起吃饭去了!”
      妤姐还有什么是您不能磕的吗。

      于是我承担起了段期愈专属·半吊子·语文辅导老师的职责。
      其实我一开始和他打商量,说能不能我教他语文他教我理综。听他讲了一回生物成功把我会的变成了不会之后,我老实了。
      算啦,给他当无偿私教吧。
      “……你语文就这么啪叽一下一百一了?”
      段期愈头还枕在胳膊上,没什么反应,似乎上回考89的不是他。
      早知如此,我就不……算了他考得好我也挺开心的。可他连续,两回,总分都超过我了。
      我决定背着他偷偷学习。

      “段期愈,理综借我看一眼。”
      “只写了物理,你将就看吧。”
      “段期愈,你走哪条路回家?”
      “出校门右拐再左拐坐公交……不顺路你别比划了。”
      “段期愈!你喜欢什么味的薯片!”
      “都差不多……原味吧。”
      “段期愈段期愈,稍微关下窗。”
      “你冷?好。”
      “段期愈,高一高二运动会你要不要一起去围观?”
      “不去——显得我们高三很牲畜诶。”
      “段期愈,隔壁班见夏发零食,我顺过来了点。”
      “我吃这个,剩下归你啊。”
      “段期愈!”
      “段期愈……”
      “段期愈段期愈段期愈。”
      “姜砚。”
      “姜砚?”
      “姜砚!给你三秒收拾不完我走了!”

      怎么喜欢上他的我不记得了,可能是他上课困了要拿圆规戳自己的时候,我叫了他,给他一颗薄荷糖,换他手上的圆规;可能是有天晚上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自残,他说这种方式简单痛快,既可以达到目的又可以让他看不惯的人不爽;可能是他唰唰唰写完英语作业之后一扔笔,说出来的不再是“这逼作业写得我想撞死”,而是手撑着头眨眼看过来,问我“姜砚你晚上吃什么”,那模样很好看,和透过窗射进来的阳光一起晃了我的眼。
      也可能是我注意到他不爱读书后,挑着有阳光的下午,在自习课拉着他一起偷偷看书。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但我觉得如果能带他看些书,生活会变得更有希望一些。
      更有可能是在我们一起出校门的路上,太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他抬头看着那里,突然对我说,好漂亮。
      那一刻我整个人是懵的,眼睛有些痛,只想抱抱他。
      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说什么东西漂亮,好像他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丑不拉几的没意思。他语文分一直不太高,他说他根本理解不了这个词那个句作者究竟想表达什么,看不出来这个句子到底哪儿好了这个选项到底哪个字错了。
      可他突然对我说,好漂亮。
      我突然就溃不能防。

      也许喜欢上他,就是在以上好多好多个瞬间中的其中一个吧。我是个迟钝的人,季书妤三番五次向我和段期愈的方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我都没什么反应,还是她亲自来问我,我才倏然惊醒。
      ——“我感觉你对段期愈有意思啊,你自己发现了吗?”
      她说完这句之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笑,就像她对许许多多成双而行的人投去笑容那样,似是在等我回答。
      我一时没能回答,她的笑便更深,也更认真。
      良久,我深吸又深呼,承认道:“现在发现了。”
      我仔细回想,季书妤是从哪天起开始关注我和段期愈的?她简直是全世界最会寻找蛛丝马迹的人,也许我从某一天起视线总是追在段期愈身边,她便有所发觉了。
      终于我找到这么一天:

      2027年2月10日星期三
      怎么回事,好像每天都在看段期愈,日记里也都是段期愈。

      带着些许期待,我又问季书妤:“那他喜欢我吗?你觉得。”
      季书妤说:“我觉得呀?我看他是喜欢你。”就差把“你快去表白我看好你俩”写在脸上了。

      可是段期愈一开始很抗拒和我谈恋爱。
      我问他,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要靠自残来发泄。我希望我多了解他一些,这样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可以安慰他,不至于手足无措。
      段期愈说:“你放心吧,我没什么想不开的,不会闲着没事突然不想活。”
      我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听他说:“我只会为了膈应别人突然想死一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我看着他眼睛,小声问他可不可以不死。
      “为了我。”我补充道。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他噗嗤一笑:“为了你?为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他突然不笑了,好半天没有出声,再开口已经是愤声在骂我。
      “你他妈有病吗?!”
      骂完一句又静下来,“你开玩笑的?”
      “我认真的。”我说,“我喜欢你。”
      他指着自己,两眼一闭骂得更大声。
      “你他妈做题做蠢了?!喜欢谁不行喜欢我?我他妈天天发疯找死跟个神经病一样,我脑子不正常你脑子也不正常吗?!”
      “我是疯子,是混子是婊子,我天天顶着这张脸到处勾引男的女的拈花惹草不干不净不清不白!你他妈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就敢说喜欢我?”
      “你是瞎了吗?!我每天两眼一睁跟个泼妇一样骂街,没爹妈教养没素质没道德,你他妈又不是看不见!”
      “还是你看我这儿找死那儿欠揍的觉得我可怜觉得我惨?我他妈不需要谁可怜我!”
      他拼尽全力地要证明我的喜欢有多么大错特错,用诋毁他自己的方式。
      我说我喜欢他,我不忍心看他自残。
      他后退,再后退,转身就跑。
      可是那天他在巷子里被打得满身是伤都没有跑。
      晚上,段期愈给我发微信。我怕他在微信里还要继续骂自己,却还是手忙脚乱地解锁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对我道歉。
      “对不起,今天对你那样说话,是我太急了,不该骂你的。”
      我愣住,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
      又过了一会,“假的最好。你别喜欢我。”
      “对不起。”他又重复。
      我心脏抽痛,痛得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失去规律。
      明明是我的错。
      我他妈闲着没事为什么要对他表白?
      他没错他道什么歉……
      我的心揪成一团,像由内而外用一根巨大的钢针穿了孔捅出巨大的缺口,哧哧地灌着冷风。
      怎么会这么难过。
      对话框开在那里,我看着那四条消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应该回复他。可是手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说什么。
      他应该是看见我一直“对方正在输入”,又发过来一句:“你不想回的话,可以不用回我。”
      他是不是觉得我生气了?
      他这个时候会不会很难过?
      他会不会哭?他会不会又自残?我开始害怕。
      “我没生气。”
      “你别难过。”
      “你不要伤害自己。”
      “你没错,是我要道歉。”
      “对不起。”
      我无措又心慌,责怪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不会安慰人,怕他又做些伤害自己的事,怕第二天见到他身上有伤。
      ……或者第二天压根就见不到他。
      所以段期愈是不喜欢我的吗?季书妤明明说他也喜欢我的,她是那么擅长看透人心思的人,应当是不会有错的……

      我做噩梦了。
      梦里依旧是那个12月31号的下午,他大叫着,我从作业里抬头,他从励志楼二楼跳下去,我隔着窗户只看见他的身体突然消失了。
      然后就是尖叫、吵闹、混乱、救护车的声音。
      而我站在他们之间,我不知所措。
      又是面对着他的母亲,我说,“对不起阿姨,那天我应该拦着他。”
      我等着,等着从身后会传来的一声“你道什么歉”,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声音。
      我转头,这里不是他的病房,是墓园。
      段期愈的死讯在学校传开得很快,好像一瞬间所有人都得知了,分不清谁先传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从谁那里第一次得到消息的。
      只知道我的心脏倏然失重,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一个事实,那就是段期愈死了。
      我大口喘着气惊醒,四点半,天还没有亮。
      我开始后怕,要是那一天他摔下去的角度稍微有偏差,也许就真的会死。
      会死。
      他这么偏执的人,随时思路不对就爱自残,又经常不知轻重,可能这一次活过来,下一次就会把自己作死。
      我睁着眼,一直到天亮,睡不着。
      我想救他。
      或者说我想救我自己,他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到学校,段期愈,活生生的段期愈,还像往常一样坐在我旁边。
      回家路上我说:“你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他犹豫着,最后还是点头,于是我拥抱了他。
      是有温度的。他下巴搁在我肩上,我终于有了一些安全感。
      我好想哭,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听不清,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半晌我控制住情绪,低声说:“你能不能好好活着。”
      他不喜欢我没关系,他喜欢谁都没关系,他谁都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
      就这么个最低的、只求他活下去的请求,他沉默着,考虑了一个深呼吸又一个深呼吸,最终他说:“好。”于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好。”
      这次要更郑重,不像刚才那样考虑了很久的“好”,更像是他花了十多分钟时间鼓足勇气,才敢来对我说一声“好”。
      我意识到什么,愣在原地,猛地抬头看向他。他也在看我,目光复杂,掺着坚定、柔和、回避,眼下还有一丝丝脸红。
      我伸手去握他的手,他便把手交给我,任我牵着。

      现在是高三的四月份,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我妈听我说要谈恋爱,差点没跳起来一巴掌呼我脸上。
      她卸了力坐在沙发上说:“你再喜欢谁也得等高考完哪……”
      可我不想等,我只想拥有他。我承认我那段时间有种莫名的控制欲,想要把段期愈整个人都握住,整条命都扣在我这儿,叫他不能随随便便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段期愈来信息,说他跟他家里已经商量好了。我一看聊天截图,叹口气心说果然是他的行事风格。
      “我要谈恋爱这跟高考有什么关系?我一边谈一边考怎么就劝我别谈而不是劝我别考?我哪天不想活了我三二一跳也就他拦得住我,你想让我高考我得先活着,死人是不会高考的。少管我吧我都十八了,十八年你也没咋搭理过我,你不同意我也只能当我没妈。”
      我说:“妈,您就当多个儿子。”
      您就当多个儿子,他好有个像样的家。
      我不想等高考,我怕试还没考他人先出事了。我保证我不影响学习,您听我说几句。
      我给您讲讲他吧。您就当听故事,听听他是什么样的人,了解了解总归是好的。
      我哪天把人领回来给您看看,长得很好看,您会喜欢的。
      我妈最后给的评价是:“怪可怜一小孩儿。”
      没说不,那就是答应了。
      “谢谢妈妈理解。”我说。
      “这有什么可谢的。你们自己把握好分寸吧,对他好点儿。你说那何德何能吧有这么好一孩子喜欢你呀真的是……”

      三模是市联考,我顺手帮段期愈领了准考证,刚打算给他,目光却落到他身份证号上。
      20081231。
      那个下着雪的日子,是他的生日。
      是十八岁生日。
      段期愈看着我拿着他的准考证杵在那不动了,探身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恍然回神,开口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你过阴历生日还是阳历生日?”
      他愣了愣,“都不过啊。”大概是猜到我看见了他身份证号上的出生年月日,“真不过,你别想乱七八糟的,我就是没那个习惯。”
      也是,从小就没人给过。
      半晌,我把准考证递给他,轻松笑着:“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脾气这么倔。”
      “说谁脾气倔。你比我小半年好吗。”
      “那你选一个,”我认真说,“我以后给你过。”

      我教他用平和的、不伤到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我告诉他上课困了可以用风油精或者薄荷糖,或者我们早上一起去买咖啡,他同意了。我告诉他放假不想回来上晚自习可以编借口请假,我帮他作证。
      我带着他有意无意地往阳光里走,听说人总晒不到太阳容易抑郁,那我带他多晒晒太阳,他会不会开心一些?
      他有的时候还是会开玩笑地说这个逼作业做得他想大叫着从楼上跳下去。
      我不会拦着他不让他说,毕竟情绪总要发泄,怎么能一边说喜欢他一边压抑他。
      但是我会在他静下来之后问他,刚刚是开玩笑的吧?
      他会点头,我就安下心来,揉一揉他的手,看着他写作业。

      他很好看,只是脖子上有疤。
      我试探着问他怎么来的,他说是小时候爸爸妈妈生了妹妹之后不想要,他拿着水果刀逼他爸妈留下妹妹,不留下的话自己也去死,最后真把自己脖子划了道口子。
      小时候不知道哪里是动脉,才没有划到致命的地方。
      现在他妹妹已经上初中了。
      我突然明白有些事情还是早问早知道的好。如果那时候在病房,我问了他这件事,如果我那时候就知道他为数不多见到爸爸妈妈的几次,是他拿刀划出来的,是不是就不会难受到一口气喘不上来。
      我用手轻轻摸着那道疤。
      段期愈没躲,被我摸得有些痒,头埋在我肩上靠着。我脑子还是有点空白,他靠过来了,我就搂着,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是小时候母亲哄孩子睡觉时那样的轻拍。我似乎在通过这样徒劳的方式,飞蛾扑火一样地想弥补他过时的缺憾。
      他也就着这个姿势环抱着我。
      “怎么搞得你比我还难过,早知道我不说了。”
      “你该说‘早知道我这么难过我就不受伤了’,我会好受得多。”
      “那我以后不受伤了。”他犹豫了一下重新道:“少受伤吧,好不好?”
      他又想了想,说:“要是实在有需要的时候,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受伤了你也不要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会喜欢他,因为他真的很好。

      他的语文进步很大,高考前已经能考出将近一百二。我撑着他椅背说怎么办啊怎么办你语文都快比我高了,他故意晃椅子,说那太好了,我们考差不多的分,就可以上同一个大学了。
      见夏说我俩挺有实力啊,他都是高考完才谈的恋爱,我俩高三下居然就敢谈,也是真虎。
      那能怪我们吗,明明就是他自己没实力。
      我们一起毕业,一起上大学,一起去看海、看雪山、看极光。
      我搂着他,他说,这些都很美,能和我在一起真好。

      真好,我能把他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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