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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日快乐 ...

  •   七月十九日,下午三点十七分。凌夏站在医院走廊拐角,手中的水果袋差点滑落。两个护士的闲聊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江医生生日礼物你准备什么?”
      "还能有什么,每年都是钢笔呗。他七月二十六的生日,科里惯例凑钱买Montblanc……”
      凌夏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开。江遇的生日,七月二十六日,还有整整一周。
      他摸了摸口袋里刚领到的家教工资,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回到江遇公寓时,夕阳正好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
      凌夏放下背包,轻车熟路地从书房取出素描本。
      过去一周的同居生活让他对这里已经像自己家一样熟悉,唯独江遇的卧室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凌夏咬着下唇,回忆着江遇的轮廓:微蹙的眉头,高挺的鼻梁,总是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拿手术刀时稳如磐石,为他擦药时却温柔似水。
      草图改了又改,直到窗外华灯初上。凌夏满意地端详着最终版本,江遇的侧脸线条简洁而传神,眼睫低垂的专注模样像是在看显微镜。
      第二天一早,他借口去医院陪母亲,实则直奔城西的手工木艺坊。
      推开店门时,风铃清脆作响,木屑的清香扑面而来。
      "想做什么?”店主是位和蔼的老人,手上布满老茧。
      凌夏掏出素描纸:"一个小木雕,大概这么高。”他比划着,"七天内能完成吗?”
      老人眯眼看了看图纸:"肖像雕啊,有难度。”他打量着凌夏,"自己动手更有诚意,我可以教你。”
      工作台前,凌夏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块黄杨木。
      木料温润光滑,纹理细腻,像极了江遇给人的感觉。
      "先用这个打轮廓。”老人递来一把弧形刀,"顺着木纹走,别急。”
      第一刀下去,木屑飞溅。凌夏的拇指很快磨出红痕,但他浑然不觉。
      脑海中全是江遇的样子:讲座时微扬的唇角,手术台前紧锁的眉头,还有那天清晨在阳光下为他煎蛋时,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的结实小臂……
      "手要这样握。”老人调整着他的姿势,"对,慢慢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将凌夏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他却连眨眼都舍不得,生怕一刀失误毁了整个作品。
      接下来的五天,凌夏每天准时出现在木艺坊。拇指起了水泡,贴上创可贴继续;肩膀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就甩甩手接着雕。木块逐渐有了人形的轮廓,眉眼间的神韵越来越清晰。
      "天赋不错啊小伙子。”第六天时,老人看着初具雏形的作品赞叹,"送给心上人?”
      凌夏的耳尖瞬间通红:"是很重要的前辈。”
      最后一天,凌夏选择了最细的刻刀,为作品做最后的精修。
      江遇唇角的弧度,甚至睫毛的密度都被他一一还原。
      当最后一刀落下时,夕阳正好照在木雕上那张总是严肃的脸在木纹的衬托下竟显出几分温柔。
      "上什么漆?”老人问。
      凌夏摇摇头:"就这样吧。”他轻轻摩挲着木雕表面,"我喜欢它本来的样子。”
      就像他喜欢的江遇,不需要任何修饰,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存在。
      回家路上,凌夏将包好的木雕紧紧抱在胸前。路过一家文具店时,他忽然驻足,买了一张米色棉纸和深蓝丝带。
      江遇喜欢蓝色,他记得,就像那件常穿的白大褂里永远搭配着蓝色衬衫。
      江遇的公寓静悄悄的,主人今晚有急诊手术。凌夏坐在书桌前,小心地用棉纸包裹木雕,丝带系成一个简洁的结。
      他的手因为连日雕刻而微微发抖,但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明天就是七月二十六日。
      凌夏将礼物藏进书包最里层,想象着江遇收到时的表情。
      会惊讶吗?会笑吗?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注视他,然后说一句"谢谢”?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
      凌夏趴在书桌上,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小小的礼物盒,像是触碰着自己不敢言说的心意。
      七月二十六日,清晨六点零三分。
      凌夏蹑手蹑脚地将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放在餐桌上,旁边是一碗刚煮好的长寿面。
      面条雪白,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两颗荷包蛋,他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捣鼓,失败三次后才勉强做出能入口的成品。
      晨光透过纱帘,为礼物盒上的深蓝丝带镀上一层金边。
      凌夏掏出手机,对着这简单温馨的画面拍了张照,又迅速删掉,太傻了,像个第一次准备惊喜的高中生。
      主卧门依然紧闭。过去一周同居生活让凌夏摸清了江遇的作息,工作日六点三十分准时起床,误差不超过三分钟。他还有二十七分钟逃离现场。
      钥匙刚插进锁孔,主卧门突然开了。江遇站在门口,白衬衫只扣到第三颗纽扣,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头发微乱,金丝眼镜还没戴,眯起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琥珀般的浅褐色。
      "这么早?”刚睡醒的嗓音比平时低哑。
      凌夏的手一抖,钥匙"当啷”掉在地上:"我、我去医院看妈妈!”
      江遇的目光扫过餐桌,眉头微蹙:"今天她做检查,九点才开始。”
      "那……那我去买早餐!”凌夏弯腰捡钥匙,后颈发烫。
      "凌夏。”
      被连名带姓地叫住,凌夏僵在原地。江遇走近,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和淡淡的雪松气息。
      他伸手捻起凌夏衣领上的一片葱花:"厨房事故?”
      这个距离近得能数清江遇的睫毛。凌夏屏住呼吸,盯着对方衬衫上第二颗纽扣:"就……就练习了一下煮面!”
      江遇突然抬手,拇指擦过他的脸颊:"面粉。”
      这个触碰像一道电流,从接触点窜至脊椎。凌夏耳尖红得滴血,慌忙后退:"生、生日快乐!面和礼物都是给你的!我走了!”
      他夺门而逃,差点撞上对面的消防栓。电梯门关闭前,凌夏透过缝隙看到江遇站在餐桌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蓝色礼物盒,嘴角扬起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弧度。
      一整天,凌夏的手机安静如鸡。他给母亲削苹果时看了十七次屏幕,陪她做康复训练时偷瞄了二十三次,连午饭的米粒粘在屏幕上都没发现。
      "等谁电话呢?”凌淑华笑眯眯地问。
      "没谁!”凌夏手忙脚乱地擦手机,"同学约我去图书馆……”
      下午四点零八分,手机终于震动。凌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解锁时手指都在发抖。
      【江医生:晚上回江家,不用等我。蛋糕在冰箱。】
      短短十二个字,凌夏读了整整三遍。江家?他这才想起温霖提过,江遇是江氏医疗的少爷。
      那个在医学界赫赫有名的家族,旗下有全国最大的私立医院连锁。
      【好的!生日快乐!^-^】凌夏回复完就后悔了,那个颜文字太幼稚了!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暮色中的江家老宅像一头蛰伏的兽。黑色雕花铁门缓缓打开,吞没了江遇的轿车。庭院里的罗汉松修剪得棱角分明,一如这个家族推崇的处世之道。
      "少爷。”老管家躬身拉开大门,"老爷在书房等您。”
      江遇松了松领带,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墙上历代家主肖像一字排开,最末那幅中的男人与他有七分相似。
      江岷山,江氏医疗的掌舵人,他生物学上的父亲。
      书房门虚掩着,雪茄味飘出来。江遇敲门的指节在接触到门板前停顿了0.3秒,这个习惯性动作暴露了他压抑的抗拒。
      "进来。”
      江岷山站在落地窗前,银灰色西装勾勒出依旧挺拔的身形。
      他转身时袖扣闪过冷光,那是江遇医学院毕业时送的礼物,此刻却像某种讽刺。
      "二十七岁了。”江岷山点燃雪茄,"我接手家族企业时不过二十五。”
      江遇站在距离书桌三英尺处,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我主刀了一百二十七台脊柱矫形手术,发表……”
      "那些玩具般的小手术!”雪茄被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滨江分院院长位置给你空出来了。”
      窗外喷泉的水声突然变得刺耳。
      江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疤痕:"我的答复和去年一样。”
      "因为那个姓凌的医学生吗?”江岷山突然抽出一叠照片甩在桌上。
      凌夏抱着医学期刊走在校园里的侧影,在医院走廊打瞌睡的模糊轮廓,最上面那张赫然是两人并肩走进公寓的偷拍。
      江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指尖磨挲着照片。
      "调查我的人?”江遇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冷漠。
      "你该感谢我只调查没动手。”江岷山打开保险箱,取出一份病历,"凌淑华,48岁,急性心梗术后。多巧啊,主刀李主任刚好是我校友。”
      病历纸在江遇手中发出细微的脆响。监护仪数据、用药记录、费用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医患援助基金审批签名栏里,赫然签着林悦的名字。
      "林家的丫头比你识时务。”江岷山重新点燃雪茄,"她父亲已经同意联姻,只要你……”
      "哗啦……”
      病历被摔回桌上,江遇的手在颤抖。
      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愤怒。二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对父亲扬起声调:"您敢动他们母子试试。”
      空气凝固了。江岷山眯起眼睛,这个表情江遇太熟悉,手术台上遇到难处理的病灶时,他也会这样。
      "真有趣。”江岷山突然笑了,"当年你为那个小护士跟我翻脸时,也是这副表情。”他的目光落在江遇手腕疤痕上,"看来这次是认真的?”
      江遇抓起桌上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喉咙的感觉让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当父亲用一张支票打发走他初恋时,他也是这样灌下半瓶酒,然后用手术刀在腕上划下那道疤。
      "这是给您的礼物。”江遇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U盘放在桌上,"去年滨江分院器械采购的账目。顺便说,您最器重的张副总,他情人账户最近收到三笔来自康莱医疗的汇款。”
      江岷山脸色骤变。康莱是江氏最大的竞争对手。
      "明天我会向监事会提交辞呈。”江遇转身走向门口,"至于凌夏……”他停顿了一下,"您最好记住,现在他每根头发在哪里我都清楚,你敢动一下他,我让你付出代价。”
      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书房里的古董座钟停摆了一秒。
      走廊尽头,老管家捧着蛋糕欲言又止。
      奶油上的"27”字样正在融化,就像这个家族表面维持的体面。
      江遇扯下领带扔在玄关的明代瓷瓶上。走出大门时,夜风裹着紫藤花香拂过他的脸。他摸出手机,置顶对话框里最新消息是个傻乎乎的颜文字:
      【夏夏:好的!生日快乐!^-^】
      胸腔里某个冰冻的角落突然松动。江遇抬头看了看三楼书房依然亮着的灯,快步走向停车场。
      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回到那个有凌夏等着的公寓,哪怕只是看看对方熟睡的脸。
      ……………………
      他把母亲安顿好,独自回到江遇的公寓。
      冰箱里果然摆着一个黑森林蛋糕,巧克力牌上写着"江医生生日快乐”,落款是"骨科全体”。旁边还放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长寿面,汤已经被喝光了,面条剩下大半,礼物盒原封未动。
      凌夏摸了摸盒子,心里泛起一丝失落。他小心地把蛋糕拿出来,点上二十七根蜡烛 。
      虽然不知道江遇具体几点回来,但他想至少让寿星看到烛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凌夏打开电视又关上,翻了两页医学杂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车流如银河般闪烁。他蜷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数秒针走动的声音。
      十一点四十三分,钥匙转动的声音惊醒了半睡半醒的凌夏。
      他慌忙坐直,却见江遇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血丝。
      "您……您回来了。”凌夏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蛋糕……”
      江遇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蜡烛早已燃尽,蜡油在蛋糕周围凝固成小小的湖泊。
      奶油上的巧克力牌因为室温太高而微微融化,"快乐”两个字变得模糊不清。
      "对不起,蜡烛我点早了……”凌夏小声解释。
      江遇突然走近,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威士忌味道。
      他伸手抹掉凌夏脸上不知何时沾到的奶油:"怎么不去床上睡?”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凌夏甚至忘了呼吸。江遇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像烙铁般灼热。
      "想等您回来吃蛋糕……”凌夏仰头看他,"生日……过得开心吗?”
      江遇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解开领带,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家的生日宴从来不是为了庆祝。”
      凌夏这才注意到他右手关节处有轻微的红肿,像是砸过什么硬物。
      江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和我父亲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啊?”
      "他让我接手家族医院。"江遇扯开领口最上面的纽扣,"我拒绝了。”
      凌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遇——疲惫、愤怒、近乎失态。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江医生此刻像是一张绷到极致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您……要不要吃蛋糕?”凌夏笨拙地转移话题,"我帮您切一块?”
      江遇摇头,目光落在那个蓝色礼物盒上:"可以现在拆吗?”
      凌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当、当然!”
      江遇小心地解开丝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做一台精细手术。
      当木雕露出全貌时,他的手指明显颤抖了一下——那是一尊他的侧脸雕像,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睫毛的密度都栩栩如生。
      木料本身的纹理巧妙地构成了皮肤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你自己刻的?”江遇的声音异常沙哑。
      凌夏点点头,不自觉地搓着手指上的创可贴:"雕得不好……您要是不喜欢……”
      话没说完,江遇突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凌夏的脸直接撞上对方的胸膛,鼻尖满是雪松和威士忌的气息。
      江遇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又快又重,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谢谢。”江遇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得近乎哽咽,"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凌夏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敢回抱也不敢推开。
      江遇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吓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遇——脆弱、感性、毫无保留。
      不知过了多久,江遇才缓缓松开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深邃如海,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翻涌,又很快被压抑下去。
      "我父亲说,我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公立医院的小手术上。”江遇突然开口,手指轻抚着木雕,"更不该……”他的目光落在凌夏脸上,欲言又止。
      凌夏的心沉了下去:"不该……和我走得太近?”
      江遇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的揉一下他的头发,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睡吧,很晚了。”江遇转身走向卧室,背影依然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凌夏站在原地,看着蛋糕上凝固的蜡油。他突然明白了江遇今晚的反常,那个拥抱,那句"最好的礼物”,还有未说完的话……都在传递一个他不敢确认的信号。
      主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凌夏心上。他慢慢蹲下来,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茶几。
      手指碰到蛋糕刀时,一滴水珠突然落在银色的刀刃上。
      直到这时,凌夏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而在主卧里,江遇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那尊木雕。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雕像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是眼泪的痕迹。他轻轻抚过木雕的眉眼,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想要的不只是这尊雕像,还有雕刻它的人。不只是今晚的拥抱,还有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这个认知让江遇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对手术失败的恐惧,不是对家族压力的恐惧,而是对一个简单事实的恐惧:
      他,江遇,可能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凌夏。
      窗外,七月的夜空繁星点点。一墙之隔,两颗心为同一个人跳动,却谁都不敢先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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