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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晨昏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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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十八分,凌夏在沙发上醒来,脖颈因不自然的睡姿而僵硬。
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他揉了揉眼睛,昨晚的记忆碎片般回涌,燃尽的蜡烛、凝固的奶油、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以及江遇眼中转瞬即逝的柔软。凌夏猛地坐起,毯子从肩头滑落,他记得自己昨晚并没有盖毯子。
厨房传来细微的响动。凌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江遇站在料理台前,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专注地切着葱花。
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浅金色。那尊木雕被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与咖啡机并肩而立,像是这个空间里最自然的存在。
"醒了?”江遇头也不回地问,刀工丝毫未乱,"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凌夏愣在原地。眼前的场景太过家常,与他预想的尴尬氛围截然不同。
江遇的背影挺拔如常,仿佛昨晚那个情绪外露的拥抱只是一场梦。
"那个……毯子……”
"夜里起来喝水,看见你睡着了。”江遇关火,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下次回床上睡。”
凌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因为哭泣而微微浮肿。
冷水拍在脸上,昨晚那种酸涩感又涌上心头,江遇怎么能如此自然地切换状态?那个拥抱对他而言难道什么都不算吗?
餐桌上摆着皮蛋瘦肉粥和煎饺,都是凌夏喜欢的。
江遇已经摘下了木雕旁的咖啡杯,正往里面加第三块方糖,这也是凌夏的口味。
"今天有什么安排?”江遇问,声音平静得像在查房。
凌夏小口啜着粥:"上午去医院陪妈妈做复健,下午……下午没课。”他偷偷抬眼,"您呢?”
"三台手术,可能很晚。”江遇推了推眼镜,"你母亲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恢复得很好。”
话题就这样安全地绕回了医疗范畴。凌夏盯着粥里沉浮的肉末,突然没了胃口。
那个被郑重放在厨房的木雕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江遇珍视的只是礼物本身,而不是送礼的人。
"谢谢您昨晚的毯子。”凌夏放下勺子,"我吃好了。”
江遇抬头,目光在他几乎没动过的粥碗上停留了一秒:"不合胃口?”
"不是!就是……”凌夏绞着手指,"我在想妈妈转院的事。普通病房太吵了,不利于她休息……”
"已经安排好了。”江遇取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单人病房,朝南,窗外有花园。”
照片里的病房宽敞明亮,床头柜上甚至还摆着一盆绿植。凌夏认得这种植物和江遇办公室里那盆一模一样。
"这很贵吧?”
"员工折扣。”江遇轻描淡写地带过,起身收拾碗筷,"我送你过去。”
车上,两人都异常沉默。凌夏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乱如麻线。江遇为他做的一切,单人病房、早餐、毯子。
究竟是出于医者仁心,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江遇停好车,"下午需要接你吗?”
凌夏摇摇头:"我自己能回去。”他顿了顿,"谢谢您的安排关于病房。”
江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应该的。”
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凌夏胸口发闷。
他逃也似地下车,没看见江遇一直注视着他走进医院大门的目光。
凌淑华的新病房果然如照片般舒适。她正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儿子进来时眼睛一亮:"夏夏!江医生真是周到,连我最喜欢的百合都准备了。”
凌夏这才注意到床头花瓶里插着几支雪白的百合,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他记得自己只在闲聊时提过一次母亲喜欢百合,江遇竟然记在了心里。
"江医生呢?”凌淑华往他身后张望,"没一起来?”
"他有手术。”凌夏帮母亲调整靠枕,"妈,您觉得他怎么样?”
"江医生?”凌淑华笑了,"难得的好医生啊。今早还专门来看过我,详细解释了用药方案。”她突然压低声音,"就是太瘦了,我让他多喝点汤,他居然说没人给他煲。”
凌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江遇早上来看过他母亲?在给他做早餐之前?那得几点起床啊……
复健训练时,凌夏的思绪不断飘回那个木雕。江遇把它放在厨房而不是书房,是不是意味着……他每天做饭时都能看到?这个念头让他的耳根悄悄发烫。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病床上。凌淑华睡着后,凌夏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正好撞见护士站的姑娘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江医生今天太可怕了……”
"连轴三台手术,午饭都没吃……”
"听说昨晚还回江家吵架了……“
凌夏的脚步顿住了。他想起江遇眼里的血丝和苍白的脸色,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转身回到病房,他给母亲留了张字条,直奔医院食堂。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江遇完成最后一台手术,疲惫地揉着后颈走出手术室。护士长递给他一杯葡萄糖水:"江医生,有人给您送了餐盒,放在办公室了。”
江遇皱眉:"谁?”
"没说,就留了张纸条。”
办公室里,一个保温餐盒端正地摆在桌中央,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趁热吃。冰箱里有汤,晚上热一热再喝。——凌夏】
江遇的指尖轻轻擦过那行字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打开餐盒,里面整齐地码着三明治、水果和一小份沙拉,旁边还有个心形煎蛋,形状歪歪扭扭,但金黄酥脆,一看就是用心之作。
他拿起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江医生?”凌夏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
"谢谢。”江遇说,声音比平时柔和,"很好吃。”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是凌夏掩饰不住雀跃的声音:"您喜欢就好!那个汤是我妈教的做法,可能有点咸……”
"晚上几点回来?”
"大概七点?我要先去拿个东西……”
"注意安全。江遇顿了顿,"夏夏。”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电话那头的凌夏瞬间红了脸。
挂断后,江遇拿起那个心形煎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傍晚六点四十八分,凌夏抱着一个大纸袋回到公寓,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推开门时,他惊讶地发现江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论文。
男人换了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沉静。
"您……您今天回来好早。”
江遇抬头,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袋上:"手术提前结束了。”他合上论文,"拿的什么?”
凌夏下意识把纸袋往身后藏:"没什么!就是……一些材料。”
江遇挑眉,却没有追问。他起身走向厨房:"汤我热好了,一起喝?”
餐桌上,两人安静地喝着凌夏煲的排骨汤。江遇的吃相一如既往地优雅,连舀汤都不发出声音。
凌夏偷偷观察他,发现对方眼里的血丝消退了不少,脸色也恢复了健康的色泽。
"好喝吗?”凌夏小声问。
江遇点头,突然伸手擦去他嘴角的汤渍:"手艺很好。”
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凌夏差点打翻汤碗。江遇的指腹有些粗糙,蹭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我去洗碗!”凌夏慌乱地站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
江遇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起身走向书房,却在路过凌夏的房间时停下了脚步,门虚掩着,书桌上摊开着各种木工工具和一块新的木料,旁边放着张草图,隐约能看出是两只交握的手。
江遇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他轻轻带上门,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向书房。
深夜十一点零六分,凌夏还在桌前埋头雕刻。新买的椴木比黄杨木软一些,但更容易留下刻痕。
他的拇指已经磨出了水泡,却浑然不觉。草图上的两只手一大一小,十指相扣,正是那天在医院走廊上,江遇牵着他走向母亲病房时的样子。
"还没睡?”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凌夏吓得差点割到手。
江遇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牛奶,目光落在那堆木屑上。
"马、马上睡!”凌夏手忙脚乱地遮挡半成品,"您怎么……”
"热牛奶。”江遇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唯一干净的一角,"助眠。”
凌夏接过杯子,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江遇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拿起那块木料端详:"新的作品?”
"就……随便练练……”凌夏的耳根红得滴血。
江遇的拇指轻轻抚过木料上已经成型的指节轮廓,眼神深邃如海:"很像我的手。”
凌夏瞪大眼睛,他明明才雕了个雏形,江遇是怎么看出来的?
"早点休息。”江遇放下木料,转身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明天早餐我来做。”
门关上后,凌夏把脸埋进手掌,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江遇的眼神、语气、还有那句"很像我的手”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既甜蜜又煎熬。
主卧里,江遇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尊生日木雕。指腹一遍遍描摹着雕像的眉眼,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为他熬夜雕刻的男孩。
书桌上的医学论文摊开在某一页,已经两个小时没有翻动过了。
窗外,月光如水般倾泻。一墙之隔,凌夏抱着枕头辗转反侧,脑海中全是江遇那句温柔的"夏夏”。
而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墙上,挂着一幅日历,七月二十七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