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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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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就一个人呆着吗?总不能在家办公就完全跟社会隔离呀……”
“不至于,我不是上周才跟朋友们出去吃饭喝酒。”
“那平时呢,你说说一天是怎么过的。”
“我八点多起床,吃早餐,然后工作,” 柏舟无奈地看着姐姐,叉了一小块火腿,沾上蜂蜜,“十二点多吃点中饭,看部电影。不过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所以看了会书又睡了一觉,还喝了一点点酒,不要跟你妈说。”
“怎么这么闲,”柏淇看着他哭笑不得,“还在培训?快两个月了吧。”
“差不多结束了,现在是同事带着我实操,五月正式算绩效,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柏舟举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服务员小哥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静立一旁,添酒。
腰细腿长,巴掌大脸,留了个骚气的狼尾,两侧收束到后脑勺,随意地扎起来,看着很精巧。
“上个月我太忙了,聚餐也多,就放你一个人玩一个月。下周带你去吃那家土耳其烤肉?”
“不用担心我啦。”柏舟自然地收回视线,微微歪头,弯起嘴角,“我档期排得很满的。”
柏淇被噎了一下,道:“也是,每次还要跟您老人家提前预约。”
柏舟三月份毕业,入职一家外企,工资不高,氛围宽松,还能居家办公,他很满意。
工作以来他票圈发了不少跟朋友同事吃喝玩乐的照片,但其实常年孤家寡人,没有交往的恋人也丝毫没有寻求亲密关系的意向。与其说是像猫,不如说像只王八,每天半梦半醒蛰伏在角落,嘴抿成一条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柏淇是他堂姐,毕业录了一家银行的管培生,当前轮岗的支行和柏舟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仅隔几条街,住处也只一刻钟车程。柏淇对这个小自己三岁的亲人很上心,没事拉出来遛遛,吃个饭聊聊天,确保其身心健康,茁壮成长。于是柏舟深刻领悟到长姊如母这四个字的重量,虽然两人父辈往来不密切,小时候逢年过节才见上一面。
昨天柏舟过生日,中午晚上都安排了朋友聚餐,恰好柏淇被单位临时安排外地团建,于是排到今天。知道柏淇在减肥,柏舟找了家很有情调的餐厅,点了瓶霞多丽,外加火腿奶酪拼盘,做无主题地闲聊。
“对了,”柏淇突然想起来,“你记得之前接我案子的那个律师吗?”
柏舟在脑海中检索了片刻:“那个精英大背头?”
“对,他那天突然问我要你聊系方式,说想认识认识。”
柏舟失笑,这就是同类的嗅觉吗,对方居然一次见面就把他认出来了。
“算了吧,那人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也觉得,这人给我感觉也不太好。”柏淇点点头,“不过你不是喜欢律师么,还是说一定要长发男?我看那大背头要是不抹发胶放下来也是齐肩秀发了。”
柏舟笑出声,道:“长发男……帅哥律师上周还发票圈来着,看起来是要参加公务员面试,削发明志了。我的青春结束了。”
柏舟喜欢男生且喜欢一个帅哥律师长发男的事广为流传,尤其是他连人的面都没见过,单机惦记了三年,说的远比做的多,对方可能只当他是个神出鬼没有点奇怪的学弟。
其实只是中长类似狼尾的文艺发型,便于传播,大家以“长发男”三字代之。
柏舟无意识地用手抚去冰桶外的水珠,另起话头道,“你案子结束了?赔了多少?”
柏淇撇嘴,“三千多,律师费也三千多。”
柏舟:“当是破财消灾了。”
柏淇上个月开车出了点小剐蹭,对面紧咬不放,在保险公司赔付完所有费用后仍向柏淇索要一万五的误工费。于是柏舟陪她找了个律所,交代事情经过后全权委托给了专业人士,也就是那个一眼看穿柏舟是同道中人的姚律师。
姚律师个子不高,其中可能有十八厘米掺自油光水亮的大背头,五官聚合度较低,柏舟见着他才意识到眼镜也有全文居中的效果。
态度倒是不错。柏淇叙述事件时姚律师全程保持微笑,使用敬语,保持眼神交流,偶尔看一眼戴着帽子口罩精神不嘉的柏舟。
柏舟工作日都没起这么早过,处于低电量续航模式,勉强集中精神随时给柏淇补充说明,所幸事先梳理得足够清楚,没给他留发挥的机会。
走的时候姚律师一直把二人送到电梯口,很绅士地挡着电梯门,微笑,告别。
柏舟相当不喜欢这种精英范。言辞滴水不漏,行为无可指摘,下颌线永远紧绷朝上,镜片都挡不住眼里的精光。
柏淇问过好几次,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某次柏舟刚看完钢琴家,被问时脑海中都是Andrien Brody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微微下撇的眉和通红的双眼,无声流泪时看得他坚硬如铁。
姑且算是上不了台面的性癖……柏舟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体面一点,说大概是俊美又脆弱的男人,由自己去拯救对方破碎的心灵,一边心疼一边沉沦。
叶公好龙,柏公好碎,哪天真冒出来一个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不爱他就哭闹上吊的,保证你顾不上心疼沉沦,掉头就跑。柏淇沉吟片刻评价如上。
柏舟不置可否,但自此认识到这个堂姐洞察力惊人,疑似比亲妈还了解自己。
夜十点半,姐弟两解决了一整瓶白葡萄酒,柏淇有点醺醺然,柏舟则十分清醒,打电话喊柏淇男朋友来接人。对方说在加班,半小时后到。
餐厅离柏舟的公寓不远,于是柏淇提议两人散会步,顺道送柏舟回家。
深夜的街道空空荡荡,柏淇捧着柏舟来时买给她的向日葵,盯着硕大的花盘,突然问道:“你最近心情还好吗?”
柏舟一愣,笑道:“很好啊,怎么啦?”
柏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胳膊,说:“随时跟我约饭哦。”
柏舟答好,帮她关上车门。
回到公寓,柏舟随手整理了下沙发上散落的书和抱枕,关上窗户拉起窗帘,只留一盏落地灯,勉强照亮一个角落。
柏舟租的服务式公寓,一室一厅坐北朝南,还有个小阳台,视野宽阔。尽管是租来的公寓,他依然布置了一番,买了地毯和抱枕,木质的收纳柜和清一色偏奶白的厨房小家电,尽力让视线范围内的物体边缘都显得柔和一些。
柏舟崇尚享受主义,工资都花在吃喝玩乐上,穿着倒是不讲究花样名牌,只几件拿得出手的正装和鞋包,其余都是色彩单调的平价单衣,主打一个性冷淡风。几年前他一时兴起打了单边耳洞,配简单的银钉,赢得周围一片赞许,建议他造型半永久,做一朵闷骚的高岭之花。
但基本还是无人问津。柏舟觉得自己是普通人长相,因为只有普通人在路上才会鲜有人搭讪。朋友们则觉得主要因为他落单时总面无表情,眼肌无力,看起来不仅不高兴,还不是善茬。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镜子中的自己。眉骨稍微隆起衬得眼窝更深,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下垂,双眼皮很清晰,鼻梁标致挺拔,嘴唇不薄不厚,不笑时微微下撇,笑起来像颗爱心。
总的来说,五官都没有优越到扎眼,组合到一起刚好是看着顺眼的程度。
柏舟随手取了中台上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个杯底的威士忌,延续一点微醺的漂浮感,窝进沙发里回复柏淇的消息,问她到家了吗,还好吗。
柏淇从留学时就跟男朋友戴斯远悄悄住在一起,回国工作后很快订婚,顺理成章开始同居。戴斯远是个典型直男,憨憨的,话不多,会照顾人。
柏舟难以想象自己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的场景。
很久以来他好像都习惯独自一人,先开始是一个人看电影,然后是一个人居住,最后是一个人去旅游。在外几年朋友不少,但一想到旅行时要迁就别人的时间路线安排,他宁愿孤独得随心所欲。
于是他独自走了很多地方。独自去看英格兰的白崖,看人们在沙滩边唱歌跳舞;独自去伯尔尼高地少女峰,在半山腰帮异国情侣合照;独自去了南亚,被深色皮肤的小孩子们团团围住,黄昏时在尼甘布鱼市看天际交海平面于一线。
直到一个圣诞节前夕,他刚刚结束一周的旅行,准备在一个傍晚飞回南部。当他拉着行李箱走过联排居民楼时,发现几乎每扇窗户里都有装扮精美的圣诞树,树上挂着彩灯,树下堆着礼物,暖黄色灯光衬得深蓝色天幕格外清冷。
不愧是一组对照色。他想。
那次旅行回来他开始尝试着和人约会。
第一个幸运观众是一个英西混血美男,金发碧眼,纤细明媚。对方其实是他的毕业论文采访对象,采访过程中对于开放问题提供的信息十分有限,采访结束后倒是话多了起来,花式表达对柏舟的好感,千方百计想约他出来喝咖啡,最好喝完咖啡再去他家看网飞。
彼时柏舟是个小处男,却不代表他对此类暧昧的意图一无所知。爱丁堡之行回来后,柏舟难得接受了混血美男的咖啡馆邀请,但明确拒绝了网飞的部分。
柏舟:我更偏好有爱的性而不是仅仅为了性。
混血美男:宝贝我爱你,真的。
柏舟:……
美男:所以来我家吗?
柏舟哭笑不得,无视对方挑逗又炙热的目光,强行将话题拉回日常的范畴,最后主动买单,表示对他参与采访的感谢。
回到公寓后他被正在开派对的朋友们激情围观,表示难以相信柏真的去和人约会了,为庆祝这一创世纪般伟大事件,他们决定煮叶子咖啡同庆。
柏舟作壁上观,在角落看着手机疯狂弹出的消息不知作何反应,干脆直接拉黑了对方。
回国后柏舟也下过一些社交软件,刷来刷去越发觉得无趣,很多人直接将需求写在主页,节约沟通成本,直奔主题。
但我做不到。柏舟盯着手机屏幕想。
每遇到一个人都要重新开始自我介绍,重新开始谈论自己,谈论自己的人生经历、习惯、爱好和日常,然后断联或者进入暧昧,彼此爱恋,然后互相折磨,最终多半汇入人流,一切重新开始。
不过异性恋情侣如果修成正果还能结婚生子,多少算个系带,一个爱过的添头,日子嘛大多得过且过。
柏舟一口饮尽杯里的威士忌,感受浓郁的酒精上冲天灵盖,鼻腔里辛辣,食道里灼烧,热度一直蔓延到胸腔和胃,有种自虐般的痛快。
或许世间还有这般浓烈的爱情,但我不期望自己是故事的主角。他这样想。
柏舟不知道自己的疲惫感从何而来。
他早睡早起,工作不饱和,饮食很健康,没有恶习,规律健身,甚至会听从智能手表的指示每四小时做一次深呼吸。
柏舟慢慢地做完最后一轮吸气吐气,准备加入视频会议。
这一天早上有两场会议,一场组内周会,一场和他直线经理的一对一小会。
作为新人,柏舟尚无在周会发言机会,上会主要任务就是听懂大家在讨论什么,抓取与自己有关的内容。公司属于美资企业,办公室在上海,业务主体架构始于新加坡,团队里很多台湾人,技术团队部署在印度,于是大家中文混英语,新加坡口音混印度口音,听得人十分头痛。
不过对比刚入职时已经好很多了,至少能听明白各个部分大致在讲什么。柏舟调高电脑音量,起身去餐桌边煮咖啡,等待摩卡壶出液,凑近深吸了一口,馥郁的香气弥漫鼻腔,神清气爽。
入职第一个月是产品培训,第二个月是流程培训,目前进行到一半。直线经理即将给他分配一个带教同事,手把手带他实践操作流程,这也是稍后一对一小会的主题。
柏舟简单清理了冷却的摩卡壶,端着咖啡杯回到沙发,百无聊赖地等周会结束,接入直线经理的线上会议。直线经理薇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姐姐,身材娇小,但很干练,同事评论她是生活和工作划分得十分清楚的人,这让柏舟很有好感。
“嗨柏舟,培训目前感觉如何?”
“嗨薇姐,”尽管双方都没开摄像头,柏舟还是保持了微笑的表情,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些温度,“目前感觉还可以,我已经通过了产品部分的考核,流程培训完有基本框架,但可能还是需要实际操作才能更清楚。”
对面的声音显然也带着笑意:“我刚刚联系了艾融,未来两周你可以跟他做项目,线上线下都可以,你们商量。”
柏舟一边答好,一边尝试回忆艾融的脸。
如果没有记错,刚入职那周见过一次艾融。当时刚好赶上团建,两个组十来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艾融和柏舟坐对角线。
一个娃娃脸男生,高领毛衣配亮色大衣,头发明显拾掇过,全程都在跟旁边的女孩子聊天,但不像直男。
柏舟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个大致模样,看不清五官。
他素来不记人脸,除非格外赏心悦目。
跟薇随意客套了几句,紧接着就收到了艾融的消息。
艾融:【Hello】
柏舟:【Hello】
对话框顶上显示正在输入中,柏舟随手点击头像进入朋友圈。
一个月可见,只能看到两组照片。一组是日常生活,烧烤,他人拍的自己,电影票根,还用软件后期添加了文字解说,字体大概是最近很受文艺青年欢迎的复古风格。
另一组图是上周末参加朋友的婚礼,单人照,单人照,大合照,草坪外景,配文“是幸福的瞬间呀”。
清秀乏味娃娃脸。柏舟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回到对话框,对方已经发了几段文字,说明需要演示的内容,又发来几份操作流程指南和模版文件,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做第一次演示。
柏舟:【我都有空的,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艾融:【好的,那明天下午两点半左右可以吗?】
柏舟:【可以的。】
担心自己语气显得冷漠,柏舟又发了个比“ok”手势的表情包,对方也回复了个猫的表情包。
柏舟对表情包语解读一向有障碍,尤其是没有文字的表情包,让他很难判断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此处只能看出对方年纪应该不大。
他接着打开艾融分享的网址,大概都是日常操作的后台,页面层叠,功能庞杂,好在操作流程指南写得详实图文并茂,柏舟看得十分仔细。
余光瞄了眼手机,他才发现十分钟前,在那张表情包之后艾融居然还发了新的信息。
艾融:【你最近有去公司吗?】
柏舟:【上周五去过,这周可能也是周五去。】
艾融:【人多吗?】
柏舟:【不多,只有大老板和隔壁组几个同事。】
艾融:【之后有需要打电话的内容培训,可能线下给你演示比较好。】
柏舟:【看你时间安排,我就住在附近,随时可以去公司。】
艾融:【你之前也在上海工作吗?】
柏舟顿了顿,这问题在他看来已经比较私人了,突然有点摸不清对方的意图。
柏舟:【没有,我今年三月才毕业。】
聊天框上显示正在输入中,又停下来,又正在输入中,显然对方在思考措辞,柏舟突然来了一点兴趣。
艾融:【那你好年轻。】
柏舟:【我们应该差不多吧?】
艾融:【你二十三?】
柏舟:【二十四,你呢?】
艾融:【我二十七了。】
对方发来一个小猫叹气的表情包。
其实还蛮可爱的,娃娃脸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偷穿大人的衣服来上班。
柏舟:【两三岁不算什么啦,你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哈哈。】
艾融又发了一遍小猫叹气,柏舟看着好笑,差点手误“拍了拍”对方。
艾融:【那我们明天下午两点半线上演示哈,到时给你发会议链接。】
柏舟:【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