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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雪山上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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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小雨坐上北京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告别了墨云。他没有回头看,这一次他想拯救自己。
车厢的味道不好吻,算得上沉闷,但,小雨的内心却是久违的平静。
窗外,北京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灰蒙蒙的郊区,变成光秃秃的田野。田野上有还没返青的冬小麦,匍匐着,像大地的寒毛。
他旁边的老头在一直在喝什么,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口问小雨:“去哪?”
“阿勒泰。”
老头没问他去干啥,只说:“远哪。”
是很远。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从华北平原一直坐到阿尔泰山脚下。小雨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退得很有耐心。他安静地看着,他有的是时间。
夜里,车厢的灯依然亮着,有人睡了,有人还在小声说话。过道里有人铺了报纸躺着,身体随着火车的晃动微微滚动,像岸边的浪。那位老头,已经蜷缩在椅子底下的空荡鼾声均匀。
小雨睡不着。他看窗外,看着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看着,偶尔和自己对视一眼。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车过了集宁,山脉开始出现,和小雨想象中的不一样,土是黄的,山是秃的,偶尔有条沟,沟里有星星点点的残雪。那些雪脏兮兮的,但毕竟是雪。
车厢里热闹起来。有人拿出馕掰着吃,有人泡方便面,小孩哭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过道里哄啊,摇啊,嘴里轻轻哼着什么。孩子的小手伸出来,抓了一把空气,又缩回去。
小雨去接开水,路过她身边,听见她哼的是《小燕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他握着水杯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凉的。他想起小时候,哥哥也哼过这首歌。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车过嘉峪关的时候,窗外一片戈壁,一望无际的戈壁。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石头和沙,还有贴着地皮跑的骆驼刺。
车厢里有人惊呼:“看,雪山!”
果然,远处有雪山,在太阳底下白得耀眼。那白色不像地上的雪,倒像云落在了地上。小雨盯着那雪山看,看了很久。火车在走,雪山也在动,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躲到山后面去。
他想起史铁生写过,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在这茫茫的戈壁上,在这慢慢悠悠的火车上,急什么呢?雪山在那里,跑不了。阿勒泰在那里,也跑不了。
他自己倒想跑了。
黄昏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会儿。站牌上的名字他不认识,新疆的地名都长。站台上有几个维吾尔族老人,戴着花帽,怀里抱着一个乐器,在太阳下放声唱着,那旋律和他从前听的那些歌都不一样。
小雨有些好奇,下车问他们,他们手上的乐器叫什么。
起初他们笑着和他打招呼,大概听不懂汉语,便给自己的女儿打电话,女儿接了电话后用流利的普通话解释:“这是都塔尔。”
小雨道了谢,上了车,掏出手机拍下老人拨弦的瞬间。
第三天早晨,火车到了终点。
阿勒泰站在晨光里,小小的,空气也不一样了,清冷,干净,吸进肺里竟有点疼,但疼过之后就舒服了。
小雨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太阳刚升起来,把远处的山染成淡粉色。那山不是一座,是一道,连绵着,像大地的脊梁。山顶有雪,山腰以下是灰褐色的林子,再往下,是白茫茫的雪原。
初春的阿勒泰,雪还没化净。
他拿出手机拍下这幅景象。
广场上有很多接客的车,他搭了一辆去乡里的班车,车里坐满了哈萨克族牧民,男人们戴着狐皮帽子,女人们包着鲜艳的头巾。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声音很大,但不吵,像山里的溪水,哗哗的,自然的流下。有个孩子趴在他妈妈的膝盖上,回头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小鹿一样,对着他笑。
小雨也笑了。
他看向窗外,雪原上的雪正在融化,在雪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明亮线条。
几声粗狂的叫唤引得小雨看向远处,那里有人骑马,慢悠悠地走。马后面跟着羊群,羊低头啃着草根。
傍晚,小雨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山坡上,十几座木头房子,散落着,炊烟从烟囱里直直的冒出来,升到半空才散开。村子后面是林子,密密匝匝的的落叶松和云杉,林子再往上,便是雪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只是听车上的人说,这个村子好看。
有个牧民看见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住吗?”
他点头。
牧民把他领进一座木屋。屋里有个铁皮炉子,火烧得正旺,一壶奶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墙上挂着几张羊皮,地上铺着花毡。窗台上摆着一盆花,还没开,但已经长出了绿叶。
牧民的女人给他倒了碗奶茶,又端来一盘馕。他们热情地笑着,牧民的女儿说,晚上有篝火晚会,他可以去看看。
小雨捧着热奶茶,轻轻点头。
天黑了,小雨跟着牧民一同去篝火晚会。他抬头,远处的篝火,向雪山燃烧着,在雪地上跳舞。几百个人围在篝火旁,高昂的歌声撕开夜的寂静。他们围成圆圈,手拉着手,踏着鼓点旋转,裙摆与袍角翻飞如翼。火光跃动在每一张黝黑而发亮的脸上,映得眼睛比星子还亮。小雨站在圈外,却不知不觉被一只温厚的手牵了进去,那是一个老人,笑着朝他喊:“来!跳!”
“跳起来!让草原的节奏在血脉里奔涌!”
小雨笨拙地迈步,脚踩在冻土与余烬之间,心跳竟渐渐合上了鼓声的节拍。风掠过山脊,捎来雪线之上清冽的气息,仿佛整座阿勒泰都在低吟歌唱。
牧民又换了一首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歌声像是草原的辽阔,像是雪山的沉默,像是这篝火在寒夜里燃烧,不为照亮谁,只是它想燃烧。
他离开了人群,独自走向山坡高处,找到厚厚的雪堆躺下时。他仰面朝天,穹顶深蓝如墨。
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鹰唳,划破寂静,仿佛自远古而来。星光倾泻而下,稠密得能掬满双手。他想起白天牧民女儿说的那句:“雪山不说话,可它记得所有路过的人。”
他安静地躺着,辽阔的风灌进他的肺里,又卷走了什么。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受。也许是这辽阔,把这十多年的沉重稀释了,像把一块盐扔进喀纳斯湖,你再找不到它,但湖水有了它,就成了另一片湖水。
也许是这初春。雪在融化,草在发芽,鸟在飞回来。这一切都在发生着,不管他来不来,不管他痛不痛。它们只是发生着,遵循自己的节律,悄然完成着生命的更迭。
他安静地躺着,泪水轻轻滑过脸颊,最后一片苦涩的海水,被阿勒泰的夜风卷走了。它会去向哪里,或许飘向山巅的积雪,或许渗入苏醒的冻土,又或许在晨光初照时,化作一滴露珠,停驻在新抽的草尖上,悄然成为这片土地呼吸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与远处马头琴的余韵渐渐同频。
他拿出手机,看着锁屏上的男人,轻轻说了一句:“哥哥,你也在阿勒泰吗?”
他静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篝火旁,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头。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个邀请他跳舞的老人又走过来,坐在他身侧。
“在苦恼什么?”老人声音沙哑温厚。
小雨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把一个人拉在家里了。”
老人没说话,往火堆里添了两块干松木,“想见他吗?”
小雨望着跳跃的火苗,笑着:“想。”
老人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手伸进后颈,就像拉下头盔一样缓缓揭下一张老人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他甩了甩头,黑发在风里飞扬,他笑着,转过头来,轻声说:“我怎么会失约呢?”
小雨怔住,火光在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里跳跃如初生的星。
三秒后,他低下头笑起来,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见到妈妈那般,纯粹的笑起来。
“那,十四岁的失约,我补上了。”
雪原的风吹过,他们相视而笑,彼此眼里的是初见那年的夏天,小湖边,两个孩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草上,谈论着为什么两个人不能共用一个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