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原来是天堂 ...
-
又是讨人厌的周五。
韩愈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不耐烦地一遍一遍给爸爸韩鹰打电话。
“都让你耐心等等了!我公司没事儿吗?”
“那你让曾叔叔来接我不就行了?!我书包重死了你不知道啊!真是烦死了!作业就那么一点,为什么让我一趟趟把所有书背回来啊!周末就两天!我还要去补习,我能看多少?!我一点放松的时间都不能有吗?!她都已经不让我出门了!”
“接你是想多见见我女儿,你带书回来一是让你妈妈安心,二是多翻翻对你也有好处。”韩鹰面对女儿的叽叽喳喳并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这些理由够充分了吧。”
“避重就轻!”韩愈愤愤地将书包丢上车,“那是你老婆!哄她是你的事儿!把我捆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儿!”
“你都高中了,收收心是应该的。你看看你那成绩,掉成什么样儿了。高中辛苦才是正常的,你林伯伯家在公办的儿子,两周才放一天呢,我现在就是后悔当初纵了你来这所私立,你是在轻松的环境里了,你妈妈都快怨死我了。
还有啊,那是我老婆,更是你妈妈,你孝顺孝顺她,咱俩日子活的更滋润不好吗?话说,听你妈妈说,你昨晚又给她气受了?你也大了,领导说你几句,你忍忍嘛,考完大学你不就不受她唠叨了?”
“这话你信吗?!她那个脾气!我就是三十了她还得盯着我!”
“那你放心!不会的!到时候我带你妈去游山玩水,再不管这些操心事儿!但也要你努力啊,虽然爸爸不求你考多好多好,总得有个差不多,可以上一所过得去的大学养活自己,爸爸才能放心退休吧。你忍心你爸爸我六七十岁了还在外打拼吗?”韩鹰把着方向盘,很是无奈地叮嘱着他的女儿韩愈,不用看也能猜到她在不以为意地撅嘴,或许还在不出声地抱怨。
韩愈确实在抱怨,心里不爽的很,她每周五都得等她爸来接,总是就剩下她一个在学校里,老陈头得着这机会对着她就是好一通唠叨,无非什么当初区前三十的好苗子,怎么到了现在这样一步退步步退的样子。
老陈头平时算是个儒雅的老头,但看着韩愈从初中部风风光光升入高中部又摆烂成这个鬼样,难免又不带上几分情绪。
韩愈虽说平时大小姐的脾气摆的一套一套的,好赖还算明事理,硬忍了下来,本来还找不着地儿发火,谁知道又被亲爹这一通唠叨,心里烦得不得了,一怒之下,打开手机,想从绑的她爸的卡里提出来五千块钱,结果,居然失败了。
“爸!”韩愈烦的来不及细想,“你怎么回事儿?破产了?我绑的卡里没钱了。”
韩鹰没说什么,单手拿出手机转了韩愈五千。
韩愈愣了几秒反应了一下,然后就瞬间爆发:“怎么?!你这是要限我额?”
韩鹰未置是否,只是苦口婆心道:“你要收收心了,距离高考就剩两年了,你要是考好了,爸爸就放心了。”
韩愈余怒未消:“什么意思?妈妈逼我你也逼我?考不好又怎样?我哥都那样了你们也没说他什么啊!他能出国,我也出国还不行吗?!我以后去你公司不行吗?!怎么,哥哥能出国我不能?”
韩鹰有一瞬间也怒了,很生气地说了一句“你!”,平息了半天,小发雷霆的开始训人,“你看看你现在这个不求上进的样子!”
“是!我是不求上进!哪有您儿子给您长脸?!你老婆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他都烂成那样了,你老婆天天都是一句轻飘飘的我还不如他,却不知道,我那好哥哥已经是个什么样子了!”
正是红灯,韩鹰猛然转头看向韩愈。
韩愈极少看见韩鹰这么冷的目光,一时间被吓住了没敢继续说话。
好在韩鹰没看她多久就转回了头,声音平平淡淡的:“别一有事儿就拿你妈推脱。你跟你哥比什么?你妈是急性子,刀子嘴,可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发火,你真的都做好了吗?一点毛病也没有了吗?更何况,她是能对家人掏心掏肺,付出一切的性子,就算有一些缺点,她是把你养大的妈!子不嫌母丑,你还没为她,为这个家做什么呢,凭什么底气不包容她?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不能受气,她又凭什么受你这个小不争气的气还不能讲?
还有,韩愈我告诉你,正是因为她重视家人,所以你应该知道,你要是把你哥的事儿捅出来了,她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韩愈,你是我女儿,我爱你,可我不能陪伴你一生,你也不会愿意拴在我身边一辈子,可你妈妈不一样,她已经陪我度过了人生的一半,帮我生养了两个孩子,我尊重她,敬佩她,不会因为她的一些缺点抛弃她,会和她携手走完一生。我和她因为血缘割舍不下你们,但却绝不允许你们因为这个来伤害她,你明白吗?”
韩愈听得鼻尖酸酸的:“您老跟我表白有什么用?她又听不到!不会因为这个少发一点邪火!而且是我想气她吗?!分明是她重男轻女!她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跟我说她要留70%的家产给我哥!你知道的!她说的根本不是气话!她真的想这么干!”
“韩愈,别说自己都不信的气话。”韩鹰笑了,“你妈妈和我是65年的,受那个时代的影响重简直再正常不过,有时候我也庆幸那时候的自己争气,上了大学,不至于真成个现代人人人嫌弃的老封建,可认知这种东西,在不经意时的体现难以避免,你妈妈当年也是考上了国家正式职工的会计,她不会不懂不要重男轻女这个道理。可是你哥不成器,她有担心他以后养不活自己的顾虑。而你,你小时候又给她这么大希望,现在泯然众人,她不甘心,实在可以理解。当然,我也明白你,她久不在社会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你们年轻人就讨厌她唠叨……”
“她哪里只是唠叨!她是打压!是侮辱!你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带过,弄得我好像无理取闹一样!”
“又来劲了。难道上了高中以后,你有什么可圈可点值得你妈妈对你好言好语的地方吗?”韩鹰叹一口气,停车入库,“到家了,我也不想跟你多说惹你烦。回家好好跟你妈打声招呼,她要问你为什么回来晚了,就说我公司有事儿耽误了,然后回你房间学习,到点下来吃饭,记住,给我好好说话!惹急了你妈,我跟你动手。”
韩愈气得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一路跑回房间扑到床上,听见外面在一楼的妈妈大着声音喋喋不休地跟刚进门的韩鹰抱怨,说自己怎么怎么没家教,进家门连招呼都不知道打一个,自己辛辛苦苦养大这两个孩子不知道值什么……
韩鹰也无非是和稀泥,说什么待会吃饭会教育自己,让自己认错。
没意思透了。
韩愈把脸埋进被子,复盘糟心的一天,始终是感觉又被自己那个油条老爸的一些情绪手段耍的团团转,自己的诉求又被轻而易举地踢回来了,实在是发挥的不好。
本来韩愈打算等外面声音小了就下去吃饭,大不了不说话呗,谁知道外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了。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韩鹰!你总是这样!和稀泥!两个孩子都这样!小的小的不争气!大的大的现在来控诉我!你们姓韩的一家!当初拿我当个保姆!现在发达了!拿我不吃劲了!一个两个的都来控诉我了是吧!韩鹰!你还管不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靠!这女人又闹什么!怎么回事这么歇斯底里!自己不就没打个招呼她至于吗?!
韩愈忍不了了,弹射起步冲出房门,站在二楼的栏杆冲下面吼:“你至于吗!爸爸又没惹你!你一天天歇斯底里!你不想过了!我们还想过呢!”
“韩愈!什么都不知道你就闭嘴!回去!”
“你这个没家教的白眼狼!你个……!”
韩愈看着下面半圈着发疯的妈妈的韩鹰心里面铺天盖地地糟心,一转身砰的砸上房门,在里面哭了个晕天黑地,直到昏昏睡去。
等再被人叫醒,韩愈只觉得头昏脑涨。
“韩小姐,韩小姐醒醒,你都睡一天了,该起来吃点东西了,晚上还要去补课呢。”
韩愈昨晚哭太久,眼睛酸胀,头疼的不行,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么温柔喊她起床的是凌阿姨。
“凌阿姨?”韩愈声音闷闷的,“您怎么这个点儿就来了?”
“你妈妈病了,韩先生在陪你妈妈呢,叫我这几天都全职来照顾你,今晚补习和未来一周的学都让你曾叔叔送你去。”
韩愈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
她妈妈总喜欢强调亲情,凡事亲力亲为,凌阿姨只有偶尔才来搭把手打扫一下卫生。她也要求韩鹰,凡是周末,就算不能陪伴,也必须接送自己上学。
这都几年了,从来没有因为吵架变过。
难道她真的病了?
韩愈问了凌阿姨一嘴。
凌阿姨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曾叔昨天说先生其实下午的时候情绪也不太对,好像是,大少爷给先生和你妈妈发了些什么。”
韩愈沉默了片刻,起床洗澡洗脸,好歹清醒一点了,就下楼吃饭。
她磨蹭了好一会儿,只看到曾叔匆匆而来送了一袋子药敲响爸妈房间的门,韩鹰开门让他进去,过了一会儿,曾叔叔又匆匆出来,叫了一声韩愈,要送她去上课。
韩愈点点头,站了起来,说要上楼拿书本,曾叔就说开车到门口等她。
韩愈上了楼,路过主卧,犹豫了很久,听见里面韩鹰温柔地声音,还是敲响了门。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韩鹰才说话:“你去上课吧,认真听,妈妈不太舒服,困了。”
“别让她叫我妈。”
“哎,别说气话。”
……
就这样,后来的一个星期,韩愈都没能再和妈妈说上一句话。至于韩鹰,他和同学合伙开的公司疫情的时候受了大创,韩鹰也没陪她们多久就四处出差,短暂地回归,还要安抚妈妈,跟韩愈,压根没说上几句话。
终于在周五这天,韩愈因为一整周上课状态都不太好,又被老陈头留下,念了好一通紧箍咒,再就先后收到了三条消息,一条是一条八百块到账的消息,一条是爸爸说有急事不能来接她但已经让曾叔来了的消息,和一个标有下个星期的生活费的红包。
韩愈点开一看,呵,也是八百。
八百,八百,这些个数字,真他哥哥的糟心啊。
身上的书包此时沉得惴心。韩愈费力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个恍人的太阳。
广府的天气,五月就很闹人了,可是哪怕韩愈站在了阳光下,居然也感受不到什么热气,只有一件被汗湿透了后背的校服,还能给韩愈一点黏黏腻腻的存在感。
一辆宝马忽然停在了韩愈眼前,韩愈眼都没抬,直到一个身影下车,漫不经心晃到了韩愈眼前,用一只夹了烟的手伸到韩愈面前晃了晃:“我说妹啊,见到哥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啊。”
韩愈的眼睛被烟熏了一下,视线才一点点从那人的脚移到头,冷冷地问:“韩臻,你来干什么?”
韩臻被韩愈的眼神刺了也不生气,背过身去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吐完了,丢脚底下踩了踩才转过身,看着他妹妹笑嘻嘻道:“要钱。”
韩愈眼睛一瞬间瞪大了,破口大骂:“你疯了!找我要!我刚上高中,你都工作两年了!我不找你要钱就不错了!你是什么品种的……!”
“哎哎哎!你想什么呢!你又没钱我找你要什么!我打算回家要钱来着,这不想起来你,我亲爱的妹妹今天放学,来接你一起回去嘛。”
韩愈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是冷肃:“你知道我和爸爸为了这粉饰的太平受了多少罪,算我求你做个人,你就是要跟妈妈摊牌,也等爸爸回来,妈妈现在病了,你现在去,逼不死她也能逼死我。”
“妹啊,哥哥也不想破坏你们一家三口幸福快乐的好日子,可是哥哥家里就我和钱两口子,现在钱没了,哥哥孤家寡人又是一个,你这做妹妹的心疼心疼我吧。”
韩愈突然歪了歪头,看向韩臻:“不,不对,你没有想回家,你就是来找我的,韩臻,你就是来找我要钱的!
你找我,是让我向爸爸要钱来给你的!”
“我的妹妹!”韩臻笑了,一点儿被戳穿的不爽都没有,“真不愧是你爸妈口头心头夸赞的小天才!真是聪明!你——”
“你疯了!你个疯子!”
“哎!那边的!你干什么的!”
韩愈的失声引来了校门口的保安,保安大叔认得出韩愈的校服,急忙赶来护住韩愈,厉声喝问韩臻。
韩臻挑挑眉看向保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再说什么,向韩愈招了招手道:“我在家等你哦妹妹。”就走了。
保安后来问了韩愈些什么韩愈都没太听清,稀里糊涂解释了一堆,好在没多久曾叔来了,解救了晕晕乎乎的韩愈。
曾庆拿过韩愈的书包,将她带上车,车上的冷气很足,透过韩愈被汗湿的衣服,勉勉强强把韩愈冰醒了。
韩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曾叔!你帮我问问万康公司,我哥哥还在那里工作吗?”
曾庆不假思索道:“当然。月薪两万五。”
韩愈听到肯定答案也没多高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还在用断绝关系威胁爸爸给钱吗?”
曾庆没有意外韩愈为什么会说这话,只是很坦然地告诉韩愈:“是的,韩小姐。”
韩愈“哦”了一声,没有再吭声。曾庆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回到澜庭墅集,也就是韩愈的家,曾庆才发现韩愈已经在车后座烧晕过去了。而曾庆急急忙忙回到韩家找人帮忙才又发现,两年多没回来的叛逆大少爷,已经把韩太太司粼气得喘不上气了。
千里迢迢的,韩鹰赶了回来,妻女都还没醒,儿子逃之夭夭。
“谢谢你,曾大哥,今天多亏你了。”
曾庆比韩鹰还大几岁,伸手接过韩鹰递来的烟,但因为没带打火机,而韩鹰的烟是用来送给别人的而不是自己抽的,更不可能借的到火,只能含在嘴里,用烟涩涩的味儿,替韩鹰发泄:“韩总,我真的很钦佩你。烟,酒,家庭,我跟着你见惯了那么多人和事,像你这样总能稳稳稳住的,很少。”
韩鹰笑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曾大哥,你家儿子还在读初中吧。”
“老来得子嘛,初二。”
“才初二啊,那你该走了,带着凌姐一块儿。”
曾庆狠狠咬了一下嘴里的烟:“韩总,我走已经不义气了,我家的那个,让她留下来吧,也能安慰安慰太太……”
“不用,曾大哥,我们都有手有脚,可以照顾自己,等以后我缓过来了,再请二位回来。”
“韩总,你要拒绝,我就不走了。”曾庆将嘴里的烟拔出来,肃声道。
韩鹰抹了把脸:“谢谢您,算我厚着脸皮再拜托您一件事,千万别说我这边的事,太太受不住,而另一个东西,恐怕会害怕一无所获,回来闹个天翻地覆。我想他今天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在万康那些混子中间听到风声了。”
曾庆沉默地陪着韩鹰,直到护士经过,来给韩愈换吊水的药瓶,韩鹰顺势进到病房,曾庆也叹了一口气,走出医院,踏着夜色走了。
韩鹰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等护士换完药走了,看着韩愈苍白的嘴唇,红肿的眼睛,只能俯下身来,抱住了韩愈,感觉到胸口韩愈眼睛所在的位置一点点湿透,听见女儿小心翼翼地问:“爸爸,出什么事了吗?”
韩鹰慢慢地一下下拍着韩愈的胳膊:“是的,是出事了,但爸爸还可以应付,只是小阿愈,你要快快好起来,不然爸爸怎么放心去处理事情呢?”
韩愈闷闷道:“爸爸,我害怕。”
“不用害怕,不过是一时的困难。只要你和妈妈好好的,剩下的,让爸爸来解决吧。”
韩愈没有说话,但韩鹰不忍女儿醒着熬过漫长的黑夜,于是开始慢慢地讲起了年轻时候的故事。
在韩鹰漫长的,浪漫的,骄傲的也酸涩的故事里,韩愈沉沉睡去。
韩愈迷迷糊糊听见韩鹰说他当年是怎么被保送到中央军校,可惜因为政治变化和家庭,与科研基地失之交臂,但却在失意之时遇见了司粼,他往后余生娇气却阳光,上进且勤劳的太太。
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他的太太很珍惜的宝贝,拥有甚至让韩鹰都嫉妒的呵护,可偏偏那时,家里困难得难以温饱。
孩子怎么能吃不饱,穿不暖。
韩鹰一咬牙和一个同学一起,南下广府,求一个机会。可广府潮湿的天气很快打消了他所有希望的火种。虽然拿着高了些许的工资,可仍难以负担妻子开销和往返路费的韩鹰头一次对自己骄傲的前半生有所怀疑,甚至畏惧在贫穷的重压下,或许妻子会为了孩子离开。
可他的太太没有离弃他,勇敢地放下那个时代稳定但收入微薄的公职,陪他背井离乡,从温润的苏杭来到广府打拼。
贫穷的家庭,苍白的背景,他们和韩鹰的那个同学合伙,白手起家。
可是他们的孩子,在他们奋力的物质资源供养却无陪伴管教的放养中,在他们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变了。等家境好了之后,他们回归家庭,在发现儿子的变化后大为心惊,匆忙干涉,但千般手段试遍,只剩下暴力镇压。
共患难的婚姻,头一回有了裂隙。久经江湖的老总在儿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不详的没有责任与担当的纨绔气质。他想到了用圈养来避祸。可是护犊子的母亲始终不愿相信,她抛下生意,回归家庭,陪伴儿子。
可是陪伴在期许与久经生意的霸道下变成了更为严苛地镇压与管教。
母子之间,离心离德;父子之间,淡漠如水;夫妻之间,爱恨交织。
于是,自私的,懦弱的韩总又跑了,觉得只要能为家庭带来足够丰厚的资金条件,或许都会好起来的。留下困在家宅中一日怨念深过一日的夫人,和被怨念包裹,越来越不正常的儿子。
“所以阿愈,不要怪妈妈脾气不好,是爸爸不好,是爸爸害的,爸爸对不起她,你可以怪爸爸,但爸爸恳求你,多宽慰妈妈。”
韩愈已经睡着了。后面的故事,只剩下韩鹰自己慢慢咀嚼。
韩鹰记得那是在终于在一个难得的,他回家探亲的日子,司粼为他做了一桌的好菜,但却对他说:“我不想再做韩太太了,韩总。”
韩臻被送出国了。
韩太太司粼又有了韩愈。韩鹰欢喜不已,寄予女儿厚望,给她取名韩愈。
……
母女都不是很严重的大病,病好了之后,日子还是如常的过。
曾叔虽然走了,但凌阿姨还是定点来。
韩愈也学会了自己坐地铁上学,韩愈甚至洋洋自得,觉得有了一种长大的感觉,好像走入社会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嘛。
只是韩愈也清楚生活到底改变在了哪里。
母女虽然和好了,却好似更冷漠了,司粼沉默多了,有时候会哭。偶尔又会情绪激动,出口伤人。守着家庭太久,又远离故乡,她没有朋友。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司粼母亲又去世了。
至此,司粼父母双亡。
这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法排解的她只能向还能耐心对她的丈夫哭诉。
韩鹰不会拒绝夫人的求助,可是奔波理事一整日,能挤出来给夫人的时间只能是夜里躺在床上的时间。
日日熬到两三点,有一天,他起身为垂泪许久的夫人倒水,发现女儿蜷缩在二楼阳台的摇椅上。
高二下学期了,韩愈晚上却开始做噩梦。
梦到的内容通常可怕而单一。
她梦到爸爸去世了。
不过韩愈没有告诉韩鹰梦的内容,只是说做噩梦。然后反过来安慰韩鹰,安慰他,说自己会努力学习,只是醒悟太晚,压力有一点点大。韩鹰不要担心,要好好休息。
有的时候生活就是这样,在你已经勉力支撑的时候告诉你,还可以更坏。
韩愈的脾气像强势的妈妈,在高二分班因为下降的成绩,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新群体。还很青涩,强势,不肯吃亏的韩愈碰上了和她同样骄傲而爱恨分明的同学。
韩愈理所应当的被孤立了。
韩愈不能告诉妈妈,也不忍心求助爸爸,她虽然觉得孤独,却又明白是自己的问题怪不到别人。
只是说到没有朋友,韩愈不免想到了两个童年的玩伴,都是韩鹰的好友们的儿子。
韩愈不知道他们的大名,只记得一个的小名叫乐乐,一个的小名叫叮咛。
韩鹰现在的公司做的是机械,乐乐的父母做的是电梯,韩鹰刚下广府时,迫于生计,在和同学筹谋的同时,在该电梯公司名下的厂做过看仓库的,技工,技术经理,销售经理。
可惜后来韩鹰站错了队。乐乐的爸爸成了副厂长,韩鹰跟着的老厂长一队被扫地出门,跟乐乐一家也算闹掰了。
而叮咛家里早年是做的是管道,这个用途广,这么些年跟韩鹰还老有联系。不过这联系也是独特,不是什么管材上的贸易,而是这叮咛的爸爸有两座茶山,早年管材生意上受了挫,丁父失意之下归隐田园,在家种茶,只送不卖,只给个别算得上友人的两边时不时介绍一下生意,联系多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却也免了不少烦心事。
不知道和家庭有没有关,反正乐乐确实是一个活泼调皮的小太阳,而叮咛,至少那个时候的叮咛,现在想来也是春日第一缕和煦的春风。
韩愈撑起头来,看见了窗外灿烂的阳光,像是那天校车上的一样。
电梯厂旁有一个职工幼儿园,里头多是大小领导的孩子们,正正经经请了不少老师开展学前教育,上下学,车接车送。
那时候的韩愈,是班上顶好看的一个女孩子,玩游戏总能坐上公主的宝座(哪怕是完全没有公主说法的奥特曼)。
而韩愈和乐乐是班上最早认识的,叮咛是父母生意需要临时来借读的。
乐乐自诩和韩愈是好搭档,一开始没把叮咛放在眼里。可叮咛,太好看了,也太乖了。
一次儿童节目汇演,老是冷脸不配合耍脾气的乐乐被叮咛换了下来,从此演出总是叮咛和韩愈一起搭档了。
于是乐乐逼着韩愈站队。
韩愈那时候比两个男孩各小将近一年,完全不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人家站队的工具,根本不懂自己有时候被乐乐拉走后,可能叮咛身边就不会再出现任何一个人。
后来有一次厂子里办活动,请了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去表演,本来丁父丁母还挺骄傲儿子刚来就能上台表演,可在看到下了台的儿子一个人坐在小朋友的圈圈之外后还是忍不住冷了脸提前离场。
韩愈那时候五岁多一点,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被乐乐拉着,花枝招展地坐在小朋友们的最中间,而同样光鲜亮丽的叮咛却坐在老师旁边。
当时韩愈什么都不懂,看见丁父丁母招手让叮咛跟他们走,还天真地问叮咛:“哥哥不留下来吃蛋糕吗?乐乐哥哥的爸爸妈妈请我们吃蛋糕呢。”
当时叮咛回了什么来着因为韩愈的不在意也忘的差不多了,只记得他很温柔地说希望韩愈以后天天开心,他会想韩愈这个小妹妹的,后来就转走了。
童年时候的记忆片段,很是残缺,但每一个残缺的片段,都有一个孤孤单单的小朋友的身影。是以,受够了被孤立的苦的韩愈对记忆中温柔善良的叮咛有一种天然的愧疚。
更何况,韩愈上了高中之后,提神全靠丁父寄来的绿茶。
韩愈想着,拿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
可还没咽下去,那边一声长长的下课铃响起。
“下课!同学们再见!”
“老师再见!”
“其他同学自由休息。韩愈!你跟老师出来一趟,帮我把作业抱到办公室!”
韩愈还没坐下去的身体一个激灵,灰溜溜跟了上去。
没错,刚刚是老陈头的语文课。
平心而论,韩愈的语文十分不错,常年位列前三,老陈头的语文教学能力也是出类拔萃,通俗易懂又内涵丰富,这么对味的两个人是课后情谊最深的忘年交,却又是课堂上最淡漠的师生。
老陈头想不明白,老是骂人解决不了问题,干脆一见韩愈上课发呆就暗搓搓罚她抱一次作业。
“你坦白跟我讲,你这是怎么了?我的课就这么好发呆吗?”
韩愈抱着死沉死沉的作业也是迷茫地摇摇头。谁知道呢,或许是认识太久了,一上老陈头的课就忍不住敢放心大胆地放空自己吧。
“还有,你喝茶提神我没意见,可你跟个老干部似的一口接一口,谱摆的比我都大!你是深怕我不知道你遨游天际去了吗?师生这么多年了,尊重!尊重懂不懂!”
韩愈被多年戳中了笑点。是啊,初中因为签了合同,直升本部高中上课,韩愈和老陈头也有将近四年的相识了,可是其实老陈头今年也不过是二十五六岁,还是极其年轻的。架不住人家硕士在读,各种教育竞赛赛了个遍,被故乡私立学校连薪资带情怀这么一套,给合同套牢了走不了了。
其实高二分完班后,老陈本来教不到韩愈的,谁知道原定教韩愈所在班的正值35岁的语文女老师找到了门路,辞了职去了公办,打算退休前在公办攒够教龄为未来退休工资的更上一层楼做充分准备。
于是这份来自普通班语文教学的“光荣”(艰巨)任务,在一众或年老精力有限,或有娃加班无能,或年轻“资历尚浅”的语文老师的推诿下,成功轮到了“年轻有为”“经验丰富”“时间充足”“精力充沛”的陈老师头上。
作业抱到了办公室,韩愈的惩罚结束了,正准备走,却被老陈头皱着眉拦住了。
“你嘴怎么这么白?”
韩愈愣了愣,下意识抿了抿,在老陈头的目光里恢复了一点血色。
“行了,你回去吧,虽说不用有太大压力,可像你这样全无压力也是肯定不行的。韩愈,为了你的未来,你该好好想想。”
老陈头说自己全无压力。
韩愈回到班上趴在桌子上发呆。
是呢,自己父母双全,家境也不错,已经很幸运了。
至少我还有人深深爱着,不止一个。至少我还能深爱某人,不止一个。
韩愈把头埋进臂弯,不去听四周的嘈杂,流言蜚语。明明只是第二节课前的几分钟,韩愈却觉得恍若隔世。
虽然韩愈刻意的去忽略一些事情,不去听,不去看。或许只是妈妈不再出门,,哥哥阴阴阳阳的试探多了,韩愈收到一些消息的频率高了,甚至可能只是——餐桌上的水果种类少了,菜品也单一了。
可她还是能装作没有感受到。
高三的寒假,没有了祖辈的牵挂,韩家三口没有回乡,在广府看不见天日的冬天,韩愈穿上去年的冬衣过新年。
司粼在厨房忙碌,她瘦多了,韩愈知道,可她依然在心中隐秘地高兴。妈妈在为家里的新年准备。
年夜过去,韩愈拿到了压岁钱。心里却想着第二天。
明天是大年初一。
澜庭墅集里头有不少人家,它是韩鹰所在的雄鹰机械有限公司,万康隆泰电梯有限公司和得赢地产合作的别墅群,里头住的人家都有即使是大年夜,也不得不走访言笑的理由。
韩愈往年觉得烦,今年却觉得,与其待在连灯都不开几盏的偌大别墅,出去感受感受人气也挺好的。
可是爸爸妈妈却破天荒不让自己跟着。
韩愈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但是她不想大过年的惹人不快。
在床上刷手机也挺好的。
韩愈如是想。
韩愈15岁的时候独立拥有了一部手机,但号是他爸爸的旧号,韩愈很喜欢,就没换,上头还绑定了她爸爸的卡什么的,方便的很。
可是她玩着玩着,突然就不想玩了。
几条来自银行的消息让韩愈心烦。但韩愈又不得不可耻地承认,她心里也有隐秘的心安。
在关上手机睡觉前,韩愈一板一眼给韩臻发了一句干巴巴的新年快乐。
然后蛄蛹进被窝。
新年来了,新年过了,很快就是春天。